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睁开眼的时候,我确定自己在清醒之前,见过两个人。
      一个是在佛寺里春风一笑的贵族公子,一个是在城门前嗜血杀戮的玄衣高手。
      他们一个出现在一段恍惚想起的记忆里,一个跳跃在眼前真切而残酷的现实里,前者面容令我感到熟悉,后者气息令我感到熟悉。
      但,他们绝不是同一个人,对此我莫名地确定。
      床前一灯如豆,地上两盆炭火烧得正旺,火光在墙上映出老张正在打盹的侧影。
      炭火将整间屋子烘烤得犹如酷暑炎夏,捂着两床棉被的我浑身汗水涔涔,像是刚从水里打捞起来,又被放进了蒸笼。
      这让我感觉十分难受,却又好像正是被这团暖意熏蒸出了意识,继而才清醒过来。
      眼下不过夏末秋初,即便是在边关,也未到使用炭火的时候,可我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却被抠门的老张放进了两盆炭火,实在令人疑惑。
      我僵硬地躺在床上,默然地看着老张,他似乎十分疲惫,睡得很沉,没有察觉我已苏醒。
      我也不叫醒他,因为,事到如今,我不知道该秉持着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他。
      看起来,老张似乎一直守在我床前,等待我苏醒,可是,我还是不能确定那个步履匆匆地将我抱回客栈的人,那个在我迷迷糊糊中喂我喝下苦涩药汁的人,那个在我耳边叙叙地说着许多话的人,究竟是何人。
      是那个玄衣高手,还是老张,我分辨不清,不知是否因为我已病入膏肓,正如我昏迷前听到的那段对话里说到的,我已毒发,若再无解药,便命不久矣。
      那真是信息量极大的一段对话,对话的双方约莫以为我没了知觉,便将话说得坦然无忌,可是,我却字字句句都听在了心里。
      原来,在我临近死亡前的最后一刻,赶来救我的那个玄衣高手,正是江湖传闻里已经失踪并被默认死亡的“飞天仙踪”——萧薄暮。
      宫缇与萧薄暮相识,并对他恨之入骨,说他如江湖传闻中的那样,杀了李温怡的姐姐李轻寒,还强留李温怡在身边。
      他们似乎都已认定了我的身份,丞相李麟的女儿——李温怡。
      于是,我也要相信自己就是李温怡了。
      三年前,丞相李麟罪犯欺君,圣旨下,满门抄斩,但李麟是个颇有风骨气节的人,在朝廷派人去丞相府缉拿之前,他便一把火烧了丞相府。
      那天夜晚,天子脚下的京都一处火光冲天,将天空照得亮如白昼,丞相府大门紧闭,没有一人贪生怕死地逃出来,李丞相全族以最悲壮而有尊严的方式为自己服侍的君主最后一次尽忠,顺从地遵旨赴死。
      所以,李温怡原本不该活着,若是活着,便是抗旨不遵的在逃钦犯。
      那么,原来我是个朝廷钦犯,漏网之鱼,随时随地带着面纱遮掩面容,便如此地合理起来。
      我想我该去看看我的脸,或许并非我一直想象中的那样糟糕。
      我悄然起身,轻手轻脚地向屋外挪着步子,经过老张身旁的时候,我瞥见他垂落在膝上的左手,虎口泛红。
      呆看了良久,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房间。
      外面是雨过天晴的明月夜,宝月圆如镜,银光皎皎,万千清辉为这世界裹上一层朦胧的纱缦。
      院中有棵石榴树,此时榴花开得火红热烈,平日的我,会很欢快地将一朵朵榴花数过来,便可知晓暮秋时节我能收获多少只饱满圆润的石榴,可是,此刻我却无心与此。
      我仰着头呆呆看树,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要看什么,只知道现在还没有勇气低下头。
      因为树下有一方小池塘,是客栈大堂后院里最为风雅的一处所在,老张在池内养了好些鱼,很精明地用来作为厨房供给,因此,当看着一条条肥硕的灰黑色彩的鱼游荡在眼前的时候,你会非常明白什么叫秒杀风雅。
      好在池水清澈,常被客人经过时当做镜子照一照,以正衣冠。
      眼下,摘掉面纱的我,站在树下池旁,却久久不敢低头看池水中的倒影。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方向明确地朝着我而来。
      我又抬头望着月亮,月色撩人,微风阵阵,是个对月抒怀的好气氛,我搜肠刮肚地回想一些美好诗词,以作为与来者打招呼的开场白。
      直到脚步声在我身后两步开外的地方停住的时候,我憋出一句:“你看,今晚的月亮好圆。”
      “我以为你在看榴花。”和缓而悠然的语调,让寒凉如水的夜色里渗出丝丝缕缕的暖意。
      “如果我顺着你的意思,说我的确在看榴花,你会不杀我么?”我转过身,淡淡问道。
      池毓站在树影里,擎着他的翠玉伞,玉白的面孔上一片阴影,叫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当我转过身来的时候,他立时闪动的眸光让我清楚地捕捉到他波动的情绪。
      那眸光紧紧地锁在我的脸上,再不移开,昏暗光线里有一种迷离而忧伤的暗涌。
      “我没有想杀你。”池毓否认道。
      “那今天……”
      “我只是想带我的夫人回家。”池毓打断道。
      “你的夫人?我从不知散玉门的门主竟是有夫人的。”我定定地看着池毓冷冷道。
      池毓目光明灭,终是没有说话。
      我走近一步,“或者,你应该说你来接王妃回家,对么,晋王爷?”
      池毓擎着伞的手一颤,翠玉伞斜了半角,露出一张满是惊喜的脸,“你记起来了!”
      我不置可否,心里却是一寒,放眼江湖,恐怕谁也想不到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组织的头领,竟是当朝出了名的闲散王爷,晋王——尉迟朔。
      难怪散玉门行事如此低调隐秘,难怪宋明河第一眼见到池毓时,会露出那样震惊错愕的表情,原来,潇洒不羁的晋王爷,从来都不是表面那样简单。
      他隐藏得实在太深,身上的血腥味实在太淡,以致就连我记忆里第一次见他,也只当他是个与世无争,纵情山水的皇家贵胄。
      那是我在城门处昏倒前意外捞起的一段记忆:
      京城,留华山,摇光寺里的佛偈,是我和他第一次相遇时的背景。
      彼时,大殿里跪满了听禅学道的善信,垂首而思,虔诚而恭谨,独独我伸长了脖子,瞧见慵懒靠在一张紫檀木雕花高背椅上的他,半睁半闭的眼散发着强烈困意,我不禁窃喜,原来不止我一个是没慧根的痴儿。
      只是我还未来得及收回目光,就被他捉住,略带狡黠地对我春风一笑。
      那时的我,看人的眼光还有些道行,他穿得低调普通,举止散漫不羁,原非皇家子弟该有的姿仪,可他举手投足间散发的贵气,又让我明显嗅到了他非比寻常的身份,更遑论那把价值连城的紫檀木椅,以及他身上堪称“寸缕寸黄金”的云玉锦制成的衣袍。
      我记不起当时自己的身份,却记得那日禅师讲经既毕,他便由一众皇家锦卫的护拥着,从众人一片惊愕慌乱中走出大殿,那时他回头,又一次对我笑了笑,让我越发想不通一个皇家的王爷怎会有那样平凡而温暖的笑容。
      正如现在,我亦开始想不通池毓是怎样做到一面冷酷杀人,一面还能温润而笑;一面做着杀手组织的门主,一面还能当着逍遥自在的王爷。
      于是我只能困惑地望着眼前的人,将他与记忆里初见的那人重叠,却怎样也摸不到他原来的轮廓。
      池毓伸出手,抚上我的脸颊,温言道:“虽则你蒙着面纱,本王还是一眼认出了你,本王原不想用那样的方式带你走,可是,本王需要逼一个人现身才能更加确定你的身份。”
      我面无表情地任由池毓抚着我的脸,听见他继续道:“如今,一切既定,你是本王的王妃,阔别三年,当随本王归去了。”
      我后退一步,池毓的手便僵在半空里,他神色一黯,“你还在怪本王,可是当年你如果……”
      “敢问晋王爷,您说的王妃,究竟是哪一位?是那个从灭门圣旨里侥幸逃脱的李温怡,还是那个早已死在亲夫手下的李轻寒?”
      池毓眉心微蹙,随即道:“本王的王妃从来都是李轻寒。”
      “可她是萧薄暮的妻子。”
      “哼,那个江湖浪子,不过是趁人之危,若不是本王和轻寒之间起了嫌隙,他断没有机会抢走本王心爱的女人。”
      “既如此,王爷该去寻找李轻寒的坟冢,我是李温怡,王爷应早知道我们是孪生姐妹。”
      池毓眉头皱得更紧,眼神略有惊诧,“李温怡?有人告诉你,你是李温怡?”
      我本以为池毓听到我的话,最大的反应应该是失望,继而是希望破灭后的悲伤,却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会是惊诧,这倒让我一时又足无措起来。
      池毓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半晌后道:“既然你是李温怡,那便更应当随本王回京,毕竟,李温怡也是本王明媒正娶,八抬花轿迎进府的妻子。”
      我:“……”
      我忽然感觉这番如同对弈的对话,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胜算,无论我是谁,池毓总是有理由抓我回京,因为就算我连李温怡也不是,他也可再随便找个由头,比如在城门前聚众斗殴什么的,哪怕我只是正当防卫,他也会例行公事地带我回去审问一番。
      总之,他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十分清楚,我横竖都是要跟他回京城了,否则他会采取何种非常手段,之前已经让我领教得不想再领教了。
      这真是一种强大的幻灭感,我叹了口气道:“你确定带我回去不是把我送入大牢等死?”
      “我怎会将自己的妻子送入大牢?”池毓似乎十分不理解我的逻辑。
      “李温怡三年前就该遵旨赴死,如今还活着,就是朝廷逃犯。”我循循善诱道。
      池毓会心一笑,向南方极远处望了望,语音飘渺道:“不会再是朝廷逃犯,由我做主的天下,你不可能是逃犯。”
      南向是京都所在,有一个闪念迅速穿过脑海,我怔怔地看着池毓,捕捉到他眸中一瞬即逝的野心和霸气。
      忽然很多事情都能想明白了,一个闲散王爷为什么会成了一个杀手组织的门主,一个闲散王爷为什么要执意逼死忠心耿耿的丞相,因为他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王爷之位。
      当今天子,有清风派和丞相李麟作为江湖和朝堂上的左膀右臂,那么,要夺天子之位,便要将它们悉数砍掉!
      一个胸有抱负却能隐忍的人,最是懂得隐藏自己来麻痹敌人,他懂得韬光养晦,懂得狡兔三窟,也懂得借刀杀人,像为了等待捕捉猎物最佳时机而耐心蛰伏的猛虎,无声无息间,将死亡的绳索一点一点地勒在了你的脖子上。
      池毓,不,晋王尉迟朔,就是这样的人。借天子之手,杀了李麟,让天子亲自砍掉自己的“手臂”,真是妙绝!
      我后退几步,有些无力地靠在石榴树上,意识到,我平静安乐的生活怕是已走到尽头。
      池毓转过头,有些担忧地看着我,“怎么?是否身体还未痊愈?无妨,等你养好了伤,我们再启程回京。”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把翠色欲滴的伞,“你擎着一把随时可以要我命的伞让我跟你走,我看起来就那么不怕死么?还是说,我不随你走,你便会杀了我,横竖都是死,我若想苟延残喘,就最好识趣点乖乖跟你走?”
      池毓有些好笑地看着我道:“你为什么总是觉得本王要杀你?”
      真是让人无法回答的一个问题,一个人对危险的本能反应需要理由么?
      据我所知,就连爱一个人需不需要理由自古以来都让人争辩不清,这就充分说明,这世上说不清理由的事情太多了,有些事情若是一定要想个理由出来才肯去做,多半是因为那并非你愿,即便最后做了也终究欠了些真情实感。
      我忧伤而无奈地望着池毓,表明这个问题实在不需要理由,因为有一种人即便长得温良无害,也有一种气场让人诚惶诚恐,这让长得凶神恶煞,性情却如温顺小绵羊的人情何以堪。
      池毓哭笑不得地伸出手,像大人安慰性地抚摸小孩子一样摸了摸我的头,温言道:“本王有千百种方法带你走,独独不会杀了你,我还要你活着,有一天地位尊崇,享受万民朝拜。夜深了,我送你回房歇着吧!”
      我本能地想要离这个人远一点,于是讪笑道:“你…你先去吧,我还要赏月吟诗。”
      池毓抬头,“唔,眼下月亮隐在云里,估计赏不了。”
      我:“……”
      “不过,本王可以陪你一起吟诗。”
      “我又不想吟诗了。”
      “那便送你回房吧!”
      “嗯……”
      池毓笑了笑,转身向我住的阁楼走去,几步过后,转过身,好奇道:“既要回房,你靠着那棵树不动,是怎么回事?”
      “没事,我就是喜欢靠一下。”我状似诚恳道。
      池毓又是灿然一笑,摇着头道:“你还是如从前般淘气,罢了,我先回房,你也莫要逗留太久,更深露重,当心受寒。”
      说完,池毓便折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步伐轻快,像是心情极好。
      我长舒一口气,从池毓的背影上收回目光,却无意中瞥见池毓所在的一排上房中,有一间窗棂忽然被关紧,像是有人方才正开了窗子欣赏院中风景。
      心头不禁一跳,我和池毓的对话是否已被人听了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