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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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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撑着池毓的翠伞百无聊赖地走在绵绵细雨隔出的一条安静街道上,这样安静的世界令我欢喜,耳朵终于可以不被过于灵敏的听觉所扰,暂别聒噪嘈杂,抬头看着翠伞上纯净饱满的新绿色彩,心情也随之盎然。
方才出门前,我最终还是接下了池毓巴巴递来的伞,老张被他的身形挡住,我瞧不见他的眼色,只能讷讷地撑圆了伞面,跨出店门,背后似有一声叹息起了又落。
很少在这个时间出门闲逛,我潇洒地踱着步子,不一会儿月白裙子就溅上了泥点,一双浅紫色绣鞋也湿沓沓的,像两只被水淹没的纸船。
陵峡关的雨天实在太少了,以至于我变得毫无雨天出门经验,我急中生智,提起裙子跨进街尾的一家绣坊。
香罗正在绣架前专心绣着一块鸳鸯锦,火红的锦缎上两只鸟儿已初具形态,交颈缠绵,碧水中荡起一波波暧昧的涟漪。
这情景看着有些眼熟,包括香罗执着绣花针一起一落的手势,也包括锦缎上恩爱甜蜜的一双鸟儿,仿佛在一个不被记起的时间里,我也曾有这样一副绣架,也曾这样安静而专注地度过一分一秒的时光。
头又开始疼了起来,因此,很多时候,我总是回避来这绣坊,除了前次攒好了私房钱,想要请香罗为我单调的面纱上绣些花样,可到最后,却因为价钱太贵,令我倍感肉疼,遂作罢,灰头土脸地逃了出去。
“怎么着?是不是考虑好请我在你的面纱上绣些花样了?”香罗头也不抬地问道。
“你如何知道是我?”
“你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小纱。”香罗抬起头,一双丹凤眼盈着笑意,斜绾着的垂云髻,与她微微侧着的脸,将她的身形衬得如手中的丝线般柔软。
她身上散发着幽幽花香,几步之外的我闻着,不禁自惭形秽,人家真是女人中的女人啊!
我左右闻了闻自身,不禁好奇:“什么味道?”
“水汽。”香罗柔婉道。
我一愣,随即省悟过来,“呵呵,今儿个外面下了雨。”
说完,我才想起来手中拎着的翠伞还在嗒嗒地滴着雨水,遂十分爱惜地摸出一方手帕擦拭,想着这伞必定十分怨念,它的主人都不曾让它淋雨,却被我这样暴殄天物地在雨中撑了许久。
“不,我是说你骨子里就透着一股水汽。”香罗纠正道。
我讶然抬头,讪笑道:“你想说我还是有女人的样子吧?呵呵,人们都说女人是水做的。”
香罗忍俊不禁,樱桃似的红唇扯出一个圆润的弧度,一只玉手却摆了摆道:“我是说,你像是江南水乡的姑娘,你原该是那里的人。”
我的确来自江南水乡,且还是个天子脚下,王都之地,如果不是老张要来边关开客栈,我倒是很想劝服他留在京城,这样,我也能方便打探自己失忆前的身世。
我笑道:“都说香老板针法细腻,一手好绣工,却连心思也十分细腻,观察入微呢!”
香罗对这番称赞不以为然,淡淡道:“呵呵,不过因为我也从江南而来,故而对这气息十分熟悉罢了。”
“难怪香老板惯用苏绣针法。”我瞧着栩栩如生的一对鸳鸯,不假思索道。
香罗微惊,“我这针法不过是苏绣中一个式微的旁支,族中独传,便是许多行家也未能瞧得出来,小纱又是如何知道?”
香罗问我,我也想找个人问问,这是为什么?方才说那句话,我根本就未加思考,仿佛原本就刻在脑子里。
我开始回想是否老张何时偷过香绣坊的布,拿回去与我一起研究过,不禁有些心虚。
想着想着,就有些头痛,我发现我是个不善于记忆的人,常常记不得事情,并非我不能记,而是不愿记,因为我总会在搜寻记忆的时候就犯头痛病,久而久之,许多不重要的琐事,我隔天便忘,以致老张常常藉此跟我打马虎眼,比如,客栈里一些收支,若是我没有及时记录在案,他便要想法设法找出些缺漏,然后克扣工钱。
对此,我十分烦恼,苦思冥想之下,决定采取隔壁丫头的建议,开始写日记,据她所说,这有诸多好处,比如百年之后,我可以根据这些日记写写个人传记卖钱什么的,这样晚年还能大发一笔横财,否则就要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但,关键在于个人传记不都要是个名人才有人买么?隔壁丫头鄙视地瞧了我一眼,觉得我胸无大志,应该树立个成名目标,单单为了那些辛辛苦苦写下的日记,也该好好奋斗成名。
这样说着说着,我写日记的行为就背离了我的初衷,朝着一个青春少女白日做梦的方向发展,于是,我决定不理会那丫头,只在日记里记些快乐的事情,因为名人传记里,艰难困苦挫折不幸等等,常常占据大量篇幅,我只记快乐的事情,那么从一开始,就奠定了我将来不会写个人传记的基调。
于是,我既欢快又偷偷摸摸地写起了日记,直到有一天老张很深沉地对我说,有时候,一个人没有记忆反而是件好事。
我立马觉得他可能偷看了我的日记,他这个人很喜欢偷窥,很八卦的。
可随即,他又咧着嘴笑:“哈哈哈,原来攒到几个铜板就是快乐的事啊,我也觉得很快乐啊,一看就知道你把它们藏在哪儿了,不用再那么费劲地找了,哈哈哈。”
我真想抽他嘴巴,还有,我再也不写日记了!
“想是小纱有所避忌,不愿透露,既如此,倒也不必勉强。”香罗善解人意地说道。
我从思绪中回过神来,感激地笑笑。
“那么……”香罗从绣架前起身,走近我,伸手摸向我的面纱,我下意识退后几步,躲开了她的手。
香罗低低笑了一声,继续道:“那么,你想要在面纱上绣个什么花样?”
我忽然想起自己来这绣坊是想买一双新绣鞋并一身新衣裙,来到边关后,过冬时候的衣服便总是吃紧,眼见已是夏末秋初,这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已经让我感到了边关冬日里那料峭刺骨的寒冷气息正在暗暗奔来。
正欲开口,香罗却若有所思道:“绣一枝红梅,如何?”
我一愣,随即摆摆手道:“不不不,我是想来买绣鞋和罗裙。”
香罗有些诧异,旋即却嫣然一笑,转身去一排橱子里捞出一件纱裙,纯净的雪白,腰间有白色飘带,而突破单调的亮点在于裙摆处精致绣上的一圈红梅,像是堆叠在脚边的一团团火焰,红白相称,仿佛烈焰与冰雪交相辉映,别有一番味道。
香罗又拿出一双绣鞋,洁白缎面上依然是几朵红梅娇艳,逼真得像是落在雪地里。
我打量着罗裙和绣鞋,不禁道:“香老板很是喜欢红梅呢!”
待抬眼时,却看见香罗有些怔忡的表情,我暗揣,是否这红梅勾起了她的伤心事,实在不妙,可这也是她自己先提出来的呀。
帘外雨潺潺,一幕烟雨绵似忆。
我暗自叹息,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过往,或悲伤或快乐,总会有一个由头去记起,去怀念,可是,我却什么都没有。
老张总说这是好事,此刻,我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这时,香罗拉起我的手,与我一并坐在绣架前,说要为我讲一个故事。
故事大概是这样:从前,有一位高权重的丞相,深受皇帝宠信,可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惑之年得了一对孪生女儿,视若珍宝,疼爱非常,可惜,姐姐幼时为人掳走,多年下落不明,丞相伤怀甚久,便对名唤温怡的妹妹有了加倍的疼爱,像是把温怡当做了两个人来爱护。
温怡虽然备受呵护,却并没有其他大家小姐那般骄纵跋扈的脾气,她温柔善良,平易近人,冒死在关外胡虏手下救下一位歌女,并将她带回府做贴身丫鬟,实际上却对她亲似姐妹,还教那歌女自己母亲祖上传下的刺绣针法。
温怡的人生像是这世上所有姑娘中最幸福的人生,有富可敌国的家境,有对她百般疼爱的父母,也有知心相伴的歌女,唯一差的,便是一位如意郎君了吧。
而温怡原本美好的人生却在这最后一项上,如同一辆疾驰的马车狂奔到了悬崖边,来不及勒马便坠了下去。
她爱上一位王爷,天子的弟弟,原是门当户对,顺理成章的戏码却在丞相那里生生起了磕绊,丞相不同意这门婚事。
可是,丞相再固执专横,也拗不过两情相悦,拗不过王爷请旨赐婚,拗不过天子颁下圣旨。圣旨传来当夜,温怡开心得一夜未眠,而和她一样整夜灯盏未熄的,还有丞相,途经书房的歌女,听见他一夜沉重的叹息。
婚期并不遥远,显得急促而甜蜜,大婚当天,十里长街尽红烟,玉树临风的王爷骑着高头大马迎娶自己的第一位夫人,他曾说,这也将是他最后一位夫人,所有人都说相府小姐一生圆满,终得良人。
可就是说着这话的人,洞房花烛夜里一声怒喝,打翻交杯酒和喜烛,摔门而出,只留下茫然无措、不明情由的新娘由情同姐妹的歌女陪着,流泪到天明。
翌日,一道圣旨急急降下丞相府,说那丞相罪犯欺君,王爷要娶的明明是他另一个女儿,他却将温怡化作新娘送了去,以图不轨,其心可诛。
天子给丞相两个选择,一是交出另一个女儿嫁与王爷,将功补过;另一个则是承认欺君之罪,抄家灭族。
我耐心地听到这里,笑着打断道:“香老板说的是当朝已经故去的丞相李麟,实不相瞒,三年前,我是从京城来到边关,这件大事我还是知晓些的。”
香罗不以为然地笑笑,“那么,你知晓后来如何了?”
三年前,我苏醒后休养几日,老张便带我离开京城,我犹记得那天满城缟素,家家户户都在门前挂起白绢,因为那天是丞相李麟的头七。
他们众口交赞的好丞相李麟,七天前死于天子下达的灭门圣旨,只因一门看似圆满却在最后出了令人匪夷所思的岔子的婚事。
人们都说广厦高楼非一日而起,但其崩塌却好似只需一瞬间,备受恩宠的丞相府一夕之间尽化烟尘。
有人说,李丞相的威望太高,终于让天子开始生了戒备,有心除之,不然为何后来已交出了另一个女儿,却依然被判欺君。
朝堂上的事,我不是很懂,当时只是道听途说了这许多,心里也不免觉得蹊跷,于是,我问向老张,却总会被他莫名其妙地转移话题,末了,他叹息一声,说:“带你离开京城,真是明智,不然迟早被你的好奇心把小命儿都玩掉。”
于是,我对京城最后的印象,是一片沉浸在悲怆中而略带阴谋气息的城。
我将这些说给了香罗,她轻笑一声,“你到底不知晓。”
她灼灼地将我望住,“李丞相后来确实交出另一个女儿,可你也知道,他的另一个女儿幼时都已下落不明,所以,他注定只能欺君,无路可选。
原以为戴了人皮面具的歌女可以蒙混过关,却不想仍被那王爷识出了破绽,所以这一回的欺君之罪,委实没有冤枉了他。”
原来这其中,还有这样的内情,那丞相李麟真是无奈加可怜,我不禁也开始相信,这桩罪,是天子有意要扣在李麟头上了,所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对了,还有一件你不知晓的事。”香罗继续道,“你知道李丞相另一个女儿叫什么名字么?”
是哦,从头到尾,我一直只知道这孪生姐妹里,一个叫温怡,另一个却并不知道其闺名,当然,她一早就失踪,我早已把她的名字抛诸脑后,觉得貌似这是不打紧的问题。
可是,香罗却定定看着我道:“他另一个女儿名叫李轻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