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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七月烬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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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湛游倒是未拒绝温唐羽的请求,甚至亲自带他们去了烬澜峰。
站在峰前的一块平缓坡地上,温唐羽举目望去,烬澜峰掩藏在山间霭霭青雾中,仿佛美人遮面,看不分明。烬澜峰并不是绝道,从众人立足的山上,有一座十丈许的石桥与主峰相通,只是那石桥颇为窄仄,且又起伏不平,显非人工所造,而是天生一段长形巨石。
“温姑娘当日便是逃上了这石桥。”叶湛游看着云气中隐约的烬澜峰,慢慢道。
温唐羽不知温眉生死,恨不能立时飞过桥去,只向叶湛游行了一礼,便转身上了石桥。他眼前黑影倏如鬼魅,却是洛轻一人一琴,长袖飘拂地落在石桥彼端。紧接着慕浪、苏小七二人也随着上了桥。
朱颜才要上前,忽听叶湛游道:“颜儿,长津,你俩且慢。”
朱颜只得停下,静立半刻,眼见那四人都已过桥大半,忍不住道:“掌门,什么事?”
叶湛游冷冷道:“你不能过去!”
朱颜惊道:“为什么?”她才踏出一步,忽然周围蹿出数十弟子,将她围在当中。这些人显然早就埋伏在此地,人人手持长剑,剑尖指向圈中的朱颜。那剑光在淡淡的雾气中,仿佛也有些涩滞起来。
叶湛游道:“长津,带你师妹回去!”
孔长津不意此变,也有些手足无措。朱颜见围住自己的终南弟子俱是叶湛游亲传弟子,武功不弱,若是动起手来,自己绝无胜算——
她蓦地一惊,曾经以为,永远不会对自己的师门举剑。
眼看孔长津越走越近,她急急道:“师兄,你快去喊师父来,师父会知道我的——”
“他知道什么?”叶湛游冷冷地笑了,“长津,不必去了,霜剑堂近日事务繁杂,你师父未必有空见人。”
华修是霜剑堂堂主。事务繁杂……是了,自他回山起,就没有见过师父一面。
石桥上的四人已走到了彼岸,远山云雾缭绕,他们的身影也渐渐隐没在了淡青色的烟气里。朱颜心中绝望,她来不及,赶不上……烬澜峰上的人,可曾发现她不在?
仿佛是一股血气冲了上来,她大喊出声:“等——等——我!”
半山中回荡着她的声音:“等等我!”
依稀有人回了头,然而她再也看不见。霎时间天崩地裂,丘峦崩摧,眼前腾起灰色的沙砾与烟雾,遮天蔽日,仿佛盘古开辟了天地。
一声巨响湮没了她的声音。
通往彼岸的石桥炸裂开来,千百年的巨石转瞬化作齑粉,纷纷扬扬,蒙蔽了整个天地。
从脚下开始,一寸一寸、一丈一丈,往那一头崩碎而去,千百年而成的天外之桥,从此不复踪影。
朱颜惊恐地看着,眼前深渊裂开,就像是……就像是通往人间的道路再也不在,而黄泉往生,幽冥之门大开,那些犹如地底生出的深色巨口,就此重现天日,择人而噬。
叶湛游微笑道:“颜儿,你要跟着他们去吗?”
周遭弟子们放下了剑,就像出现时一般突兀,他们又不知藏于何处去了。
朱颜走上前两步,她的脚下是黑不见底的深渊,漫天的沙尘落了下来,红裙上沾了一层薄灰。远处的石桥还剩下五丈、四丈……
她竭尽全力,纵身一跃!
那一跃,甚至出乎朱颜自己的预料。就在那么一瞬间,她看见了烬澜峰的云雾,看见了青山白水,看见了远处转身等待她的人。
或许她什么也没有看见,只有心头的一点意气、一点热血。
她脚尖堪堪点上石桥,随即借力前跃,稳稳落在了崖边的青石上。
身形刚刚站稳,最末一截石桥发出震耳欲聋的炸响,满天碎石如雨,混在湿润的雾气里,白日竟似暗夜。
隔着一整个灰蒙蒙的夜,她看不见对岸。温唐羽从云烟中走来,携了她手。即使在这样苍黄的天地里,他的双眸依然亮如星光。
在看不见的对岸,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穿破了砂石尘雾,传到她耳中来。
“颜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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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澜峰上没有路,几人只得找些草木稀疏的地方,勉强走过去。
“炸药一定是郁离楼的人埋下的。”苏小七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像是怕朱颜难过,他又道:“叶掌门一定是受了白若虚的蒙蔽,才会这般……我早说白若虚这人不除,武林必会大乱。”
朱颜面色有些惨淡,只微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等我出去了,一定要把白若虚那厮杀了。”他总结性地道。
慕浪冷冰冰道:“他将石桥炸了,此处便是绝地,你又如何出去?”
苏小七瞪了他一眼,却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叶湛游说过,这石桥乃是天生之路,此外再无出口。正因如此,他才要炸了这桥,将众人活活困死。
温唐羽忽道:“四十年前,你走的哪一条道?”
他这话自然是问洛轻。洛轻走在最前头,淡淡道:“方才那石桥。”
众人心都沉了下去。那是唯一的一条路——那条路不在了,他们已入绝境。
朱颜叹了口气道:“不知道温姑娘在哪里。若是找到她,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温唐羽心中甚为不安。叶湛游先时那番做作,自然是要将众人引上烬澜峰,他所说的未必是实话——也就是说,温眉未必便在烬澜峰。那么她在哪里?
苏小七跟在慕浪后面,看他手持双钩,一路斩去沿途的枝叶荒草。洛轻在慕浪之前,道上草木繁盛,他沿路行去,却像是行走在明镜般的水上。那些枝枝岔岔的绿色,一碰到黑袍的衣角,便如水纹般荡漾开来。
他御风而行、红尘不染,宛如行走在云间水上——
苏小七忍不住道:“喂,你轻功这么好,难道是传说中的‘水上飞’?凌水渡江,你会不会?”
洛轻微笑道:“我还没到凌水渡江的地步,若是一苇渡江,倒是可能。”
苏小七撇了撇嘴:“我还指望你能飞出这山,给我们拉条绳子出去呢!”
温唐羽心中一动,喃喃道:“方才那石桥约莫十丈来长,若是能搓条十数丈的绳子抛过去……不知道对面有没有什么大树或是巨石?”
朱颜轻声道:“怕是不成的了。掌门有心困我们于此,对岸坡上定然有埋伏,只怕未必是炸药那么简单。”她心中又酸又痛,不由回首望去,青茫茫的雾气遮蔽了视线,遥远的对岸也埋在了散不去拨不开的烟雾里。
两人心中都是一般的烦乱,静静走了一阵,忽然慕浪直起身来,沉声道:“这里有人走过!”
长钩指向一处大半人高的灌木,原本密密丛生的枝桠中硬生生被扒开了一条窄窄的通路,断裂的树枝绿叶落得满地皆是。慕浪长钩一挑,挑起一截树枝,仔细看了看那断口。
“断口已枯,应当是五日前被人折断的。”
温唐羽与朱颜对视一眼。叶湛游说的不错,温眉是六天前逃往烬澜峰的。他快步上前,从灌木间穿了过去,果然发现了一片水绿色的衣角。
温眉果然在这山上!
既然笃定温眉在此,他脚下便快了许多。众人沿着草木折痕走过去,一路倒也颇为顺畅。从路上践踏的痕迹看来,温眉一路往南,到一处奇形怪状的巨石之后又折而向东。忽然眼前一亮,水声大作,竟是一条溅珠漱玉的瀑布宛然在前。
山如黛,水如龙。终南山一碧千里,云蒸霞蔚。
空山唯闻鸟语,再无人迹。
温唐羽顾不得欣赏这难得一见的美景,细细搜寻温眉可能留下的痕迹。可是这溪流潺潺,水草萋萋,就算有人走过,又怎会留下踪迹?
“跟我来。”
洛轻的声音极轻,柔和得仿佛怕吵醒了眼前的山水。温唐羽猛然回头,只见到他淡墨色的衣袂飘过清溪,直飘到龙吟水啸的瀑布边去。
几人跟着跳过溪水中错错落落的石头。石上满是青苔,极为滑腻,好在众人轻功不弱,倒也安然无事。黄昏的日色斜斜照过去,照得银白色的瀑布冷凌凌如雪山,站在水边抱着琴的人,一时恍惚竟不似存在在这个世间。
苏小七边跳边道:“一到这个烬澜峰,我就觉得他好像变了个人。”他难得没用玩闹的口吻,一脸正色。
温唐羽抬头看去,那个黑衣裳的人——眉目疏朗,容色如雪。他压在琴弦上的手指清瘦修长,一根根的骨节,一根根……冰冷、苍白。从黑色的衣袖中伸出来的一双手,那样孤寂的手势,仿佛……仿佛是从千古寂寞的暗夜里长出来的一般。
苏小七低低道:“我这是第一次想起来,他曾经……死去过。”仿佛一阵冷风忽至,他战栗了一下,脚下便是一崴,差点栽进水里。
温唐羽收回目光,拉了他一把。
洛轻等他们趟过溪流,往那瀑布边走了几步,迎面便是一道碧色屏障。崖上垂下层层叠叠的藤萝,花期已过,唯有那绿色鲜活浓艳,绿得像一整墙的火焰在燃烧。
“没路了。”慕浪平静地说了一声,伸出长钩钩开一层藤萝。底下又是一层绿色,重重复重重,不知有多少花朵曾在此绽放了一生的精魂。
温唐羽只觉眼熟,碧落谷中的藤萝花,不也是如此?他伸手拨开那些丝丝缕缕的碧色,果然在蓬蓬簇簇藤萝的背后,现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山洞。
洛轻看了他一眼,目光中似有赞叹。苏小七惊喜道:“原来你知道这里有山洞?”
温唐羽微微一笑,当先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