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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终南山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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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颜心中气苦,恨恨道:“好罢,我跟他们一道过来,那我也是魔教妖孽了,师兄,你杀了我罢!”
孔长津眉头一蹙,青色的剑光顿时颤动起来,他慢慢呼出一口气,竭力稳住握剑的手。他脸上的痛楚深如山川——可是隐在那明明暗暗的青光里,朱颜看不到,谁也看不到。
温唐羽越众而出,拱手为礼:“孔少侠,在下的妹妹既然在终南山上,可否容许我等见过掌门?”
孔长津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看向了洛轻。洛轻竟然没死——他微微露出诧异之色,随即又恢复作一脸淡漠。
朱颜也道:“师兄,我们上山去见掌门师伯罢,或者师父也行。师父最是通情达理,只怕会放了温姑娘也说不定。”
孔长津深深看着他:“颜妹,你终究是终南弟子……掌门向来嫉恶如仇,对魔教更是深恨入骨,若是他要你杀了这些人,你又当如何?”
朱颜咬住下唇,定定看着他,直到唇上沁出一点血珠来。她忽然一扬头,绝然道:“我两不相帮!”
“两不相帮?”孔长津终于控制不住,纵声长笑。那笑声远远传了出去,竟如杜鹃啼血,千回百转,山谷中层层回荡着凄厉悲凉的笑声。
“好!好!不枉我在这亭中等了你三天三夜,就换来一句两不相帮!”
朱颜看着狂态尽显的孔长津,这位一直庄重自持的师兄……竟然也有这样的一面。她不是不知道他的心思,然而——
她是一株缚足的树,他也是一株缚足的树,相望,却不相思。
孔长津止住笑,看她一眼,转身朝山上走去。
“想见掌门?跟我来罢!”
朱颜心中忐忑不定,眼见前头一袭青衣没入烟霭之中,终于咬牙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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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瓦门楼光洁清润,仿佛千百次的打磨与抚摸,在日色下泛着明净的光泽。
朱颜迟疑了一步,一旦踏了进去……她看了一眼温唐羽。
山上不似往日热闹,举目看去,一个弟子也不曾看见,只有层层排开的平房里,隐约传来喁喁人声。孔长津引着众人穿过小径,往终南派正殿走去。
“师兄,怎的今日山上如此寂静,师兄师弟们都不练武么?”
孔长津脚下不停,只淡淡道:“你们想见那位姑娘,须得掌门示下。”
朱颜顿了一顿,低声道:“我想先见见师父。”她由师父抚养长大,一向视之如父,此时只想见着师父,将心中愧疚难过一股脑述说一番。
孔长津知她心意,叹了一声道:“你多日未归,既然回来了,先见过掌门罢。”不多时已到了正殿。
温唐羽等人均是第一次来到终南派,只见眼见一座楼宇拔地而起,气势恢宏,都暗暗叹了一声。此地山势险峻,曲道幽深,建起这样一座正殿,不知耗了几许心力。当下殿前侍立的几位年轻弟子上前见过孔长津,引了众人进去。
温唐羽行走江湖,不免也听闻了不少武林旧事掌故。听说这一代终南掌门叶湛游雄才大略,终南派在他手中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叶湛游其人颇有治世之才,不过以武艺而论,却比不上同门师弟华修。朱颜与孔长津皆是华修的弟子,是以称呼叶湛游“掌门师伯”。
正思忖间,突然身后一个苍老却豪迈的声音道:“诸位大驾光临,敝派蓬荜生辉,颜儿,你倒是带了几个好朋友回来!”
温唐羽转过身去,只见一个身着灰袍的老者从殿后转了出来,正是终南掌门叶湛游。此人虽年过花甲,然形貌清癯,双目湛湛有神,令人一见之下顿生好感。
朱颜上前见礼,却不是掌门说的是正话还是反讽,心中惴惴不安。
叶湛游见她神色不定,温然笑道:“颜儿,武林大会之事我也略有耳闻。慕少侠相助天山派清理门户,侠义过人;温公子乔装救父,有勇有谋,至情至孝。你带这几位少年才俊回来,老夫欢迎也是来不及的,你担心什么?”
朱颜不料掌门竟如此赞许温唐羽,不由愕然,一颗心却渐渐放了下来,嫣然一笑道:“多谢掌门,原来是我莽撞了。”
一时有弟子送上茶来。温唐羽本以为一上山便会兵戎相见,不料叶湛游甚是客气,一时也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静心以待。
一行人中,苏小七笑得贼忒忒的,上下打量殿内的雕梁画栋、桌椅摆设。慕浪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纵是听到叶湛游的赞许也没变动分毫。洛轻坐在大殿外侧,此时正转过脸去看着远处群山,不知在想些什么。温唐羽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事——
他正要开口,忽听朱颜道:“师伯,方才我在山下,看到一群郁……”
才说了个“郁”字,孔长津打断她道:“掌门,玉泉山那伙悍匪弟子日前处置了,为首的‘白泉双雄’我已交给了官府。”
叶湛游摆了摆手:“此时日后再说。颜儿,你方才说什么?”
他目光锐如刀锋,在孔长津面上一扫而过,转眼又回复那副和煦的神色。朱颜心中的不安隐隐欲动,低声道:“没什么。孔师兄连日辛劳了。”
叶湛游笑了笑:“说得甚是。长津,你平定玉泉山贼子,多有劳累,下去歇着罢。”
孔长津应了一声,脚下却不动,过了一时慢慢道:“掌门,这位黑衣的洛公子,便是蜀僧。他与温……公子上山,是想请掌门放了前些时日我带上山来的那位姑娘。她……原是温公子的妹妹。”
温唐羽站起身道:“舍妹少年心气,得罪了贵派中人,也是有的。在下深知舍妹的脾气,虽有时太过骄纵,本性却是不坏,还望叶掌门看在她年幼无知的份上,让在下带她下山罢。”
叶湛游沉吟道:“‘明月逐人归’行事辣手,在江湖中却名头甚好,从未听说行不义之事,温姑娘可算当代侠女。老夫便放了她,也不算有违侠义之道。”
温唐羽闻言大喜,他心心念念如何劝说叶掌门放了温眉,不料却如此轻而易举。
孔长津脸色大变,急急道:“掌门!那温姑娘是魔教大明王的弟子……”
洛轻眉尖一挑,待要发话,只听叶湛游捻须笑道:“长津,大丈夫怎可囿于门户之见!温姑娘行侠仗义,便是我侠义众人。终南派哪有如此冥顽的弟子,我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
他说到后头已渐转厉色,孔长津不敢多言,垂手站到一边。
朱颜微笑道:“多谢师伯,果真是掌门明白事理。温姑娘得沧溟教中人传授武功,却也并非她的过错。”
叶湛游又道:“若是依长津所言,与魔教中人有所牵连的,俱是邪魔外道,只怕连我这个掌门也脱不了干系罢!”他笑了一声,忽然朝孔长津温言道:“长津,我平日言道,名门正派切不可自恃正义,便瞧不起其他门派;江湖中奇人异士,所在皆有,万不能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就说沧溟教大明王罢,虽然身在魔教,却也为人豪迈磊落,算是个真汉子。”
朱颜心中又惊又疑,叫了声:“掌门……”她万万想不到掌门竟会当真称赞魔教之人,那个大明王……不是终南派的仇家么?
罔顾众人讶异的神色,叶湛游笑道:“实不相瞒,在下与大明王也算有过一段交情。诸位都知风影环乃终南派镇派之宝——那便是大明王赠予的。”
洛轻霍然站起,冷冷盯着叶湛游。他目光慑人,宛如冰雪:“他怎会给你!”
叶湛游神色不动,云淡风轻:“他赠我风影环,却是要换我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冰蚕丝。”终南山最高处,积雪终年不化,因此孕育了通体晶莹如玉的奇珍——冰蚕。
温唐羽心中长长叹了一声。他记得有人对他说过:“古书记载,乌木为底,冰蚕为弦,琴声可御鬼神。”当时说过这句话的人——
洛轻面色苍冷如雪,颓然坐了下去。当年说过这句话的人……
已然杳无所踪。
叶湛游闲闲道:“大明王上山来求冰蚕丝,我手中正有此物,便送给了他。他心中感激,便以风影环来报。老夫想着风影环既是沧溟教秘宝,若是为终南派所得,想必也能令魔教投鼠忌器,压制他们一时。不料半年前,风影环竟被人盗去,如今更不知辗转何方。”
孔长津低低道:“掌门,我也是听温姑娘说,她知道风影环现在何处,这才一时情急……”
叶湛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温唐羽心中大是窘迫。风影环现在正在他怀里,而且环中封存的绝世内力也为他所取,只是此情此境,却无法说得出口。
慕浪自进殿后一直默不作声,这时忽道:“既然温姑娘知道,她可曾告诉你们了?”
叶湛游叹道:“说来话长,长津确是带了温姑娘上山,温姑娘现下却不在山上。”
温唐羽一下子站起身道:“她现在在哪里?”孔长津却也不知此事,颇为惊讶。
叶湛游又道:“若说不在山上,也是不妥……那日老夫派弟子安顿温姑娘,不料她走至僻静处,忽然打伤了几名弟子,逃入深山之中。当时众弟子苦苦追赶,追至一处,却不敢擅入,只得回来禀报此事。老夫虽为掌门,却也不能随意出入禁地,因此温姑娘现下究竟在何处,老夫亦是不知……”
朱颜听到“禁地”二字,不禁“啊”了一声。温唐羽沉声道:“舍妹所入之地,究竟是哪里?”
叶湛游看着他,目光中竟似有一丝悲悯。
“烬澜峰。”
烬澜峰是终南派禁地,温唐羽曾听朱颜说过。他心中生疑,却听慕浪单刀直入地问道:“烬澜峰有何奇异之处,为何是终南禁地?”
叶湛游叹了口气:“烬澜峰何时成为禁地,当在老夫投入终南门下之前,因此具体情由,老夫却也不知。据说山中野兽如林,有妖鬼噬人,又说机关精密阴毒,人入即死……种种说法,不一而足。老夫不能令门下弟子枉死,便也不曾派人探明。”
“晚辈有个不情之请。”温唐羽面色沉郁,语声坚决,“请叶掌门准许在下入烬澜峰!”
洛轻遥遥望着远处,苍茫半生,弹指而过。在那峰峦如黛的远方,在那云烟似水的年华里,仿佛依旧有琴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