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刀》绿杏子

91、翠影长津

　　一行人弃舟登岸，往终南派行去。

　　离终南更近一分，朱颜心中的忧虑便更深一分。一旦站到那巍峨高山之上的门楼下，她就必须做出一个选择。

　　她希望师兄能放了温眉，可是如果她真的是“明月逐人归”，是沧溟教大明王的弟子……就算师兄答允了她，掌门也不会轻易罢手。她隐隐约约地知道，大明王是终南派的仇人，至于这怨恨缘由，却又是一桩门派秘辛了。

　　一旦站到那巍峨高山之上的门楼下，她就是终南派的小师妹，再也不能站在他的身边。

　　如果是昔日的她，只要掌门一声令下，她手中的剑便可以刺穿任何一个人的咽喉。可是现在呢，如果有朝一日，他们终于兵刃相对？

　　倘若一定要动手——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对自己的师门举起剑来。

　　朱颜望着前面那个孤鹤般的青色身影，无端落下了一滴泪。

　　她愈走愈慢，众人知她心思，便也不加催促。其时已到了终南山下的一座小镇，出得小镇，沿山路上去，便是青瓦门楼的终南派了。

　　“朱姑娘，你若是累了，我们在山下歇息一宿罢。”苏小七看着她，眼中说不出是喜是忧。

　　朱颜淡淡笑了笑，摇头道：“我不妨的，早些上山，也可早些见着温姑娘。”

　　慕浪走在前头，突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懒洋洋道：“走了这半日，肚子也饿了，不如去找些吃的罢！”他走了两步，瞥向洛轻道：“喂！你吃不吃？”

　　洛轻微微一笑，也朝小镇东首走去。苏小七咳了一声，忽然飞奔而出，逐着慕浪蓝色的影子去了。长街之上，便只剩下朱颜与温唐羽二人。

　　朱颜道：“见到了温姑娘，你……有什么打算？”

　　温唐羽慢慢道：“我自然要带她下山，眉儿她……终归没什么过错。”他看着朱颜微微苍白的面容，柔声道：“朱姑娘，你莫要为难……”

　　朱颜惨淡地笑了笑，她怎能不为难？一上终南，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天各一方。他是远天漂泊的云，南北西东，南北西东。她却是山上一株缚足的树，扎了深深的根，再无移转。

　　温唐羽定定看着她，眼中闪动着琉璃般的光。那光芒像焰火被点燃，他忽然道：“朱姑娘，你愿不愿意——”

　　还未说完，朱颜飞快地打断了他：“我不能。”

　　“师门待我恩重如山……”她眼中悲怆却坚决，轻轻笑了起来。

　　——远天上的那朵云，渐渐去得远了。七月的阳光宛如流烁的火焰，极有分量地落在地上，一簇簇、一团团，满地里烧了起来，沉重而静默。

　　两人一时俱都无话。突然长街尽头蓝影一闪，紧接着传来打斗之声。

　　“慕浪！”温唐羽心中一惊，展开轻功朝东首掠去。

　　慕浪手持长钩，一手扣住一个黑衣人背心大椎穴。见温唐羽与朱颜赶到，他哼了一声，将那黑衣人掼在地上。那人在地上翻滚呻吟，脸上现出极为痛苦的神色，显是慕浪施了辣手。

　　温唐羽见地上那人劲装打扮，身形极为魁梧，双手青筋盘曲虬结，竟是一身横练功夫。听得苏小七解释道：“我们三人走到镇口，忽然看见一队黑衣人从山路转了下来，看他们下山的身法，功力都不在我之下。终南山上有武林人出现本也寻常，我多看几眼，却发现了他们是郁离楼的人。小慕悄悄地跟上去，想抓几个问个究竟，没想到他们机敏得很，一看见洛公子，便像见了鬼似的溜之大吉。只有这一个笨头笨脑，被小慕截了下来。”洛轻微微一笑，似乎觉得甚是有趣。

　　温唐羽讶然道：“郁离楼？”郁离楼的人，为何又会出现在终南山上？

　　苏小七伸指点了地上那人几处穴道，笑嘻嘻地道：“胡老三，你们楼主派你出来做什么？”

　　黑衣人忽然平静了下来，冷冷道：“苏少爷，胡某落入你手中，尽管杀了便是，你再问什么，我也一概不知。”

　　苏小七笑道：“你倒是忠心。不过那个白若虚——以前的朱雀长老，现在的郁离楼主，此人背信弃义，心思歹毒，你一片忠心，可莫要错付了人罢。”

　　黑衣人漠然道：“在下唯楼主之命是从。”

　　慕浪忽然冷笑道：“就算你什么都不说，白若虚便不会疑心么？我倒想放你回去，看看你们楼主如何处置你！”

　　黑衣人面色惨白，忽然张口咬了下去。他面色有异，慕浪早已察觉，飞足踢向他背心。那人滚了几滚，咳嗽不止，嘴角慢慢流出血来。

　　一颗小小的红色蜡丸从他口中滚出，那人面容灰败，张着口喘息不止，却再没动一动的力气了。慕浪一脚踩碎了蜡丸，冷笑道：“想服毒寻死，哪有那么容易？我劝你还是早些说出来罢，否则这世上诸般生不如死的滋味，我都教你一一尝遍了罢！”

　　黑衣人闭着眼一言不发，忽然道：“苏少爷，你杀了我罢！”

　　苏小七也有些不忍，他知道郁离楼的规矩，执行任务时落入敌手，若是当下自尽，楼主便再不追究，相反还会以重金抚恤家人。倘若受不住酷刑吐露机密，不但自身性命不保，连同自己的挚友亲人，也难逃郁离楼的处决。郁离楼数十年来纵横江湖，人人悍不畏死，这种“连坐”之法，也是原因之一。

　　他看看慕浪，人是他抓到的，要如何处置，也要看他的意思。

　　温唐羽忽然道：“放了他罢，既然是郁离楼的人，必定是不会告诉我们的。”

　　慕浪收回长钩，看也不看地上那人一眼，转头往街尽头走去。

　　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倒像是死去了一般。苏小七叹了口气，慢慢道：“胡老三，我不杀你，你回去罢。”

　　朱颜心乱如麻，眼见黑衣人爬起身来，一瘸一拐地走了，只是怔立无语。温唐羽走过她身侧，温言道：“他们既然是从山上下来，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们上得山去，便会知晓了。”

　　她点了点头，快步追上前头的慕浪。

　　炎热的七月里，从山上却有风吹来，清澈如水。她奔得极快，隐隐听到他在风里说：“你放心。”那声音也清明如风，吹散了满地的流火，吹散了天上的云翳，消失在远远的林木尽头。

　　朱颜脚下一滞，随即快步朝山路走去。

　　***

　　山路并无异状，林木葱茏，泉水潺潺。如不是众人心急如焚，倒想在这山水胜地，缓缓观景而行了。

　　一路盘旋而上，半山绿荫中突然跳出一角红亭来。

　　据朱颜说道，门派中若有贵客到来，掌门便会派弟子在亭子先行迎候，过了这迎客亭，便与终南派相去不远了。

　　一行人中轻功最高的是洛轻，他怀抱乌木琴，衣袂飘飘地走在最前头。温唐羽此时内力不在他之下，一抬手一提步便奔出甚远，只是忧心朱颜，便只慢慢跟在众人之后。

　　洛轻转眼飘过迎客亭，忽然沉步停下。他手指一搭琴弦，半空中骤然传来铮铮琴音，在山间袅袅盘旋，久久不绝。随着那琴声，满山飞鸟都在一瞬间飞离了巢穴，无数锦绣翎羽划过长空，缤纷鸣啭遮天蔽日；偌大一个终南山，一时竟恍如异境。

　　“怎么了？”朱颜奔了上来，朝红亭中投去一眼，忽然停下步子，诧诧叫了一声：“师兄！”

　　有人从亭中缓步而出，青衣古剑，正是孔长津。

　　“师兄，你怎会在这里？”

　　孔长津看她一眼，沉沉道：“我在等你。”

　　朱颜急道：“方才有几个穿黑衣人从山上下来，他们是郁离楼的，师兄你可看到了么？”

　　孔长津颌首道：“确有此事，不过他们是掌门的客人，也是掌门派几位师弟送下山来的。”

　　朱颜道：“掌门师伯跟他们？那几个是郁离楼的人，来终南山定然没安什么好心，师伯莫要被他们骗了！”

　　孔长津淡淡道：“掌门的心思，你我如何得知。颜妹，你又怎知他们是郁离楼的？”

　　朱颜道：“那是——”

　　苏小七抢着道：“那是我看出来的，如何？眼力不错罢！”

　　孔长津微微一笑：“那是自然。掌门吩咐我，遇到像阁下这种眼力不错的，一律杀之！”他面上犹带微笑，翠影剑却已出鞘，带着一道碧森森的冷光，向苏小七喉间疾刺过去！

　　苏小七没想到他会突然动手，剑势又来得极快，仓促间竟躲避不了。正惊惶之际，突然腰间一紧，已被温唐羽抓了过去。眼前银光霍霍，慕浪已抽出双钩，飞身直取孔长津！

　　朱颜没料到双方没到山上便动起手来，心中大急，叫道：“师兄住手！我们有急事，不是来找你动手的！”

　　孔长津剑气吞吐，迫开慕浪，看向她道：“什么事？”

　　朱颜道：“那天在破庙里跟我交手的那位姑娘，是……温公子的妹妹。师兄，你带她回山了么？”

　　孔长津冷冷笑了一声：“颜妹，你回来，便是要跟我要人的？”他手腕一扬，松纹古剑指向温唐羽，在那青隐隐的剑光中，他神色变幻，捉摸不定：“这位是魔教教主的后人，那位姑娘又是魔教大明王的弟子——为了这两个人，颜妹，你不惜背叛师门？”

　　朱颜脸色一阵苍白一阵嫣红，怒道：“师兄，我什么时候背叛师门了！我不过跟他们一道上山，倒是你一见面便动手，掌门师伯便是这样吩咐你的？”

　　孔长津凝视剑尖，冷冷道：“魔教妖孽，人人得而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