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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五湖烟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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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有两人在下棋,还有一人在旁边噼噼啪啪地打着算盘。
算盘声太大,手执黑子的老者皱起眉头来:“苏小七,你要算账,可别在我的船上!”
苏小七笑道:“船虽是你的,床上这个人的药钱可是我付的,何况这里草药难得,我总要算好价钱,好好敲他一笔才是。”
棋盘对面的另一人淡淡道:“若是他听见你这番话,只怕再也醒不过来了。”
苏小七放下算盘,走到床边看了看,狐疑道:“这都多少天了,怎么还没醒?不会死了罢!”
床上的“死人”忽然睁开了眼,倒把苏小七吓了一大跳。
老者见他醒转,也走了过来:“温公子?”
温唐羽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床边的苏小七与江九言,而是远远地坐在棋盘边的洛轻。他穿着件淡墨衫子,长发在脸侧披散下来,衬得容色苍冷如雪。
温唐羽没来由地有些尴尬,咳了一声道:“你的伤没事了罢?”
洛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颌首道:“我没事。”
“我没事”这三个字对船内其他人来说,都是洛轻素日的风格,简洁、明了。温唐羽听在耳中,却无端有些余音袅袅,仿佛还有许多话隐在这三个字底下。洛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样淡漠的目光,仿佛他们饮酒唱和、携手退敌……所有过往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苏小七笑嘻嘻地道:“你在这船上躺了这些天,药钱饭钱通通算上,不多不多,二十两银子而已。再加上治眼睛的费用——”
“温公子的眼睛可不是你治好的,苏小七,休想讹了钱去。”说话的却是个女子,几人眼前一亮,只见朱颜一身红衣,笑意盈盈地走进舱来。
温唐羽见她无事,心中自是欢喜。朱颜凝视他道:“你醒了便好,我……”她脸上微微一红,却转口道:“温公子伤情无碍,是洛先生执意要治你的眼睛,才让你多睡了两天。”
温唐羽点点头,道了声:“多谢。”
洛轻站起身,走了过来。他身上古檀香的气息还在,却比往常淡了许多,混合着碧落谷中杜若的清香——他这样走来,依稀又回到扬州城内的初遇,那人眉目疏朗,踏过春泥踏过瑶草,踏过十里桃花杨柳烟,停在他面前。
那时洛轻道:“多谢”。不过数月风雨,竟恍如半生。
洛轻一探手,不知从温唐羽身上哪里取出碧琉璃来。烛光之下,碧色玲珑剔透,光彩却大不如昔。
“你双目得愈,也是碧琉璃之功。”洛轻轻轻摇了摇头,“它神力已尽,当与普通簪子无异了。”
温唐羽怔怔看着那簪子,只觉心头的一点热血,也随着碧琉璃的光华散去了,慢慢消失在不可知的所在。
朱颜见他出神,柔声道:“那天落水之后,是江前辈救了我们。”
温唐羽一凛,立时回过神来,恭恭敬敬道:“前辈救命之恩,在下永志不忘。”他心中疑惑起来,江九言这些人为何恰好也出现在江中,洛轻又是如何跟他们在一起?
江九言闻言笑道:“老朽的座船可不是恰好去江心玩的。温公子吉人天相,自有贵人相助。”
苏小七哈哈笑道:“不敢,不敢。你救了我一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苏小七虽然爱财,这个道理却还是懂的。”
江九言微微一笑:“人来了。”
温唐羽耳力极敏,果然远处有人长啸而歌,其啸如风,其歌如清,声声入耳,令人不觉心旌摇曳。
啸声由远及近,来势如飞,竟像是有人凌空渡水一般。
江九言立在船头,应和那啸声,曼声而歌。两人啸声愈拔愈高,翱翔于云上,直飞入九霄天外。温唐羽听他唱道是:“一船明月一竿竹,家住五湖归去来——”
远处渡水而来那人也高歌道:“一船明月一竿竹,家住五湖归去来——”
唱到“明月”处,那人声音遥遥,而至“五湖”时,仿佛已在三里之内,“归去来”一出,那啸声便似在头顶上响起一般。从舷窗看去,江上一艘柳叶船破浪而来,一盏红灯影影绰绰,翻飞在烟水白浪之中。
小船转瞬已至大船之侧,船头的灰衣人手执红灯,在舷上一击,身如白鹤冲天,朝大船落了下来。众人只见水花中一道长长的红色灯影,流光溢彩,说不出的艳丽动人。
那人身后又有一道蓝色的影子跃了过来,两人一同进了船舱。
手执红灯的人,竟是贺仪之。
江九言笑道:“温公子,你当谢贺老才是。”
温唐羽道:“多谢贺前辈。”他见贺仪之身后站着慕浪,心念一转,不由笑道:“贺前辈竟也是‘五湖烟波’,晚辈当真有眼不识泰山。”
贺仪之呵呵笑了起来:“当时在扬州见到温少侠,老朽便与江老弟道,武林代有人才出,江湖后浪推前浪啊!浪儿突施辣手,你却一再手下留情,这份气度,难得!难得!”
江九言双目如电,微笑道:“温公子这个‘也’字,似乎大有深意。”
温唐羽笑道:“江老韬光养晦,却是在下有眼无珠了。”
两人目光相接,江九言捻须大笑起来。
慕浪瞪了他一眼,冷冷哼了一声,径自走到角落里坐定。
苏小七在他身边,悄悄地道:“小慕,我说的那个人,可救出来了罢?”
慕浪冷漠地道:“救是救了,不过他受了伤,现在是死是活我就不知道了。”
苏小七瞪着他。
慕浪眯起眼睛来:“一个武当的臭道士,你这么关心他做什么?难道他欠了你银子?”
苏小七脸色本来已变了,听了这话又高兴起来:“他就是欠了我银子,那又如何!若是他死了,你替他还罢!”
慕浪哼了一声:“那你去拆了武当山要债罢,我把那臭道士扔给他师弟了。”他看一眼苏小七微笑的脸,冷冷道:“果真江水要往西流了,你这样的死财迷,也会关心起不相干的人性命来。”
苏小七笑嘻嘻地看着他,忽然道:“小慕你不是死财迷,怎的又要救他?”
慕浪突然无言以对,只得冷冰冰地咳了一声,却忽然对上了温唐羽的一双眼。那双眼带了薄薄的笑意看过来,云翳散去,隐隐泛着琉璃色的光。
***
重伤初愈,温唐羽又在床上躺了不少时候,直到月上江心。
夜里没有人声,没有鸟鸣,只有绵绵无尽的江水,白浪滔滔,一卷一落,一千年就这样过去了。那时候或许不再有中原武林,不再有昆仑魔教,只有江水仍是无知无觉地拍击着,从过去拍到未来,拍到千古。
他突然想去看那江上的浪。
船头早已站了一人,墨色的衣角已被水气洇湿,隐隐现出云纹来,也不知站了多久。温唐羽并不惊讶,站在那人身边看了一阵江浪。
暗青色的穹苍深邃不见尽头,底下是茫茫江水,东流而去,亘古不休。在水天相接的地方,隐隐有一点亮色,目力极佳的他认了出来,那是有人掌中的一盏红灯。
那是江九言与贺仪之的小船。两人先行离开,却把慕浪留了下来。虽未言明,温唐羽也知道,以“五湖烟波”的名望地位,自然不能公然站在他这一侧,去终南派要人回来。
红灯渐渐去得远了。
身边的人缓缓敲击栏杆,手指骨节修长,苍白得几乎透明,一下一下敲着栏杆,却像是敲在了谁的心上。长发披散而下,与水墨色的衣衫几成一色,那双手从衣袖里伸出来,那样千古孤寂的手势,宛如是从恒久寂寞的夜色中长出来的一般。
温唐羽忽然道:“你的伤好了?”
洛轻道:“好了。”
“那么噬魂蛊……”
“也无碍了。”
他语气淡然,仿佛再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温唐羽有些讶异,白若虚和那苗女都道噬魂蛊无法可解,洛轻是用了什么法子?
洛轻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我没用什么法子,只是……突然想通了。”
世上哪有蛊毒可以噬魂?不过人心蒙昧,一念妄执而已。太过执着,反而失了本心,而他——只是突然想通了。
空境撒手。
悬崖转身。
又是一番清明境界。
他笑容淡淡:“四十年前蜀僧便死了,碧沉潭令我身体不朽,碧琉璃助我魂魄不灭——硬生生靠着一股执念活了过来。可是重回碧落谷,我却一片茫然,不知生之为何……后来,我忽然见到了温眉。”
“眉儿?”温唐羽骇异不已。
洛轻点了点头:“她长得……跟玉海棠一模一样。”
于是他记起了那些过往。烬澜峰的琴曲,碧落谷的杀戮。有多少青山绿水,就有多少腥血罹难。
一念不灭,心魔顿生。
温唐羽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终于想通了?”
洛轻微笑起来,双眸清凝如水:“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我能想明白,多亏了你才是。”
温唐羽靠在栏杆上,夏夜的风带着江水的气息,穿过洛轻纯黑如墨的长发,又吹到他脸上来。那股檀木的香气更淡了,混在水上的风里,更是令人难以捉摸。
那种古旧的檀香气,总是伴随杀意而生。洛轻心中有多少不甘与怨恨,那香气便有多么浓郁、凛冽与迷离。
他并不怀念这味道。
“我很久没听你弹琴了。”温唐羽终于笑了起来,“这具琴,以后可不会杀人了罢?”
洛轻微微一笑,取了乌木琴来,于是江上响起了琴声。
“万红梅里幽深处。甚杖履、来何暮。草带湘香穿水树。尘留不住、云留却住。壶内藏今古。独清懒入终南去。有忙事、修花谱。骑省不须重作赋。园中成趣、琴中得趣。酒醒听风雨……”
四十年前,他弹着这首曲子,在七月的烬澜峰,月出云海,泉幽松冷。
四十年后,他弹着同样的曲子,江上云涌,断雁叫西风。
——容颜未改,琴声如昔,听琴的人却已换了。
琴声清逸,顺着江水远远流了出去。远处已见峰峦翠影,峨嵯如黛。
洛轻停下手,看着遥远的终南山,终于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已经七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