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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浮世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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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雇了一艘船,顺着濩水往终南派而去。
朱颜没问他为何失明,她知道那日武林大会后,温唐羽已变成黑白两道众矢之的。这一个多月来,追杀他的人有多少?他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孤身一人,跋涉千里。也许终其一生,他也只有这样独自行走,走在漫漫的时光里。
“我曾对老堡主发过誓,终生不入沧溟教……”
于是遥远孤高的昆仑山,是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归所。
“你是魔教之后,中原武林怎能容你!”
于是落花如雨的江南,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朱颜看着他衣上的斑斑血痕,想象他是如何受伤、中毒、失明……一颗心渐渐痛楚起来。而她绝口不提,只是洗净了血迹,又去船尾陪艄公炖一碗鲜鱼汤。
一日复一日,越接近终南山,她却越发地不安。温唐羽是沧溟教之后,温眉又是传说中大明王的传人,她无力护得他们周全,可是,可是——
她看见温唐羽站在船头,衣袂飞扬。
不知道为什么,她看着他的时候,总有一种温柔怅然的心情。
朱颜走到船头,将一碟雪山似的鲜藕放在温唐羽手边。船已从濩水入江,浪花如怒,江面开阔,一眼望不到尽头。
温唐羽忽道:“江水是什么颜色的?”
朱颜看了一会儿,才道:“浪花是白色的,江水……有些微黄。”
温唐羽侧耳听那波浪拍船之声,慢慢道:“温家堡后面也有一条大河,那水却是碧清碧清的。春水涨起来的时候,颜色鲜明得好像一汪翡翠,有落花飘在上面……”
有杜若如云,海棠如烟。
朱颜心头一酸,仍是勉强笑道:“等温公子眼睛好了,来年春天,又能看到春水解冻了。”
温唐羽也笑了笑,拈起一片鲜藕入口。嫩藕鲜脆甘甜,比起梨子更是可口。温唐羽赞道:“这里竟也有这样的藕。在温家堡的时候,每年河鲜上来,眉儿饭都不吃,尽日里就吃这些莲蓬、鲜菱、嫩藕……”
朱颜泪已落了下来。温唐羽转过头来向她一笑:“不过不妨的。等我眼睛好了,来年夏天,我们去吃江南的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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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江水如镜。
温唐羽和衣而卧,忽然听见了江心的笛声。
“六识杀”的笛声,终于来了。笛声落在水上,一朵一朵,顺水蜿蜒而来。一曲《江南令》,烟雨杏花,春水如碧,漫漫落满人的心间。他躺着听完一曲,这才走了出去。
立在船头,笛声愈来愈近。朱颜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轻声道:“江面上来了艘大船。”
“吹笛子的是个黑衣服的人,还有一个……”
还有一个,那定然是“六识杀”的最后一人。
那人的脸落在船檐的阴影里,向小船上二人拱手为礼:“温公子、朱姑娘,铁某叨扰了。”
温唐羽一怔,随即笑道:“铁盟主也来了,在下好大的面子。”朱颜也还了一礼。
铁千萧道:“岸边人多眼杂,还请温公子过船一叙。”
温唐羽听他声音似在二三丈之外,心中暗暗算计方位,忽然朱颜在耳边轻声道:“船头在东南方向,两丈三。”
温唐羽微微一笑,飞身跃上船头,朱颜也跟着跃了过来。
铁千萧道:“多日不见,温公子功力更胜从前,当真前途不可限量。”他声音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既非赞赏,也非揶揄,倒有几分落寞之意。
两人上船后,大船调转方向,又朝江心缓缓驶去。吹笛人缓步走去船尾,坐在船板上,笛声渐渺,若有若无。
三人一时无话。船离江岸愈来愈远,四周皆是白浪茫茫,江阔云低,朱颜心头忽然涌起一阵悲怆寥落之感。她扶着栏杆,强自笑道:“铁大侠如今是盟主之尊,怎么孤身来了这里?”
铁千萧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还没开口,朱颜忽然大窘,脸上一红,转身看着滔滔江水。她是江湖上人人景仰的“终南双秀”,武林正道的后起之秀,怎会孤身跟魔教后人在一起?若是铁千萧问起,她要如何回答!
温唐羽忽道:“铁盟主自然是为了在下来的。”
铁千萧看了他一阵,慢慢道:“他派了人来暗杀你。”这个“他”是谁,两人心中自是明镜一般。
温唐羽笑道:“‘六识杀’来了五个,我本以为今夜会再来一个,没想到却是你。”他看不见铁千萧的表情,只能在心里揣摩,突然笑意更甚:“或许铁盟主便是第六个?”
铁千萧却没笑,冷冷道:“第六个人不会来了,我杀了他。”
温唐羽吃了一惊:“你杀了他?”
铁千萧道:“你是沧溟教后人,这并非什么罪过,更不至死。没有人可以选择他的出生——比如我,无论我如何努力,我总是凤栖庄主的儿子。”
温唐羽叹了口气:“令尊所为,虽然有些……我总以为还是为了你好的。”
铁千萧冷笑道:“他将郁离楼交给白若虚,也是为了我好?父亲分明就是要毁了他!”
朱颜轻轻地“啊”了一声,脑中一片混乱。铁千萧是凤栖庄主之子……怎么白若虚又成了郁离楼主?
温唐羽道:“白若虚虽然心思歹毒,对你却是一片真心。南武林一脉大损,他趁机将你扶上盟主之位。这次若是‘六识杀’悄悄地将我杀了,自然也是铁盟主除魔卫道,匡扶正义。”他双目失明,看不见铁千萧愈来愈难看的脸色,索性说了下去:“令尊恐怕就是看穿他的软肋,才将郁离楼交给了他。铁盟主,毁了白若虚的或许不是令尊,而是那个他一心辅佐的人。”
铁千萧盯着他:“你不是很想要白若虚性命么?我把他交给你,你去杀了他罢!”他双目赤红,隐隐似有火焰在燃烧。
温唐羽道:“你来找我,不是为了杀我,竟是要我替你杀了白若虚?”
铁千萧道:“他已经杀了许多无辜的人……那日武林大会,我便明白,韩紫林不过是个傀儡罢了。三年前他肯救下韩紫林,早便料定了日后之事。他心思深沉,我难及万一,只怕终有一日,他在这武林中掀起腥风血雨……”
“那你为何不自己杀了他?”
铁千萧沉默良久,终于低低道:“是我害了他。”
“是我害了他。若是我没有从苗疆将他带回来……若是我没有开玩笑要他报恩……”那是遥远的十年前,白衣少年笑容如春水,一拍他肩膀道:“我要把整个江湖都给你!”那时候,两个人的心思都单纯而明亮,宛如凤栖庄上,新桐后初升的日光。
时光是一把多么锐利的刀。轻轻一划,就割开了脚下的道路。
一个在这一头,一个在那一头。走得越久,裂隙便越深。终于有一天,伸出手去,再也无法触摸到对方的内心。
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他们踏上了不同的方向?
“十年前,在大罗天,他骄傲地说他是天下最好的名医。就算中毒不愈,他那自信飞扬的样子,当真……令人神往。若是没有我那句话,或许他会变成江湖中人人敬仰的医神,可是如今……却是我让他变成了杀人的毒龙。他因我而获罪,我无法……下得了手……”
铁千萧靠着栏杆,朱颜从未看过这个叱咤江湖的大侠如此模样,暗暗叹了一声。
温唐羽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会杀他的。”
铁千萧有些不置信地看着他:“你不恨他?他——”
温唐羽也叹了口气:“我自然恨他。你下不了手,请我帮忙,难道我杀了他,你心中就宽咎自己了?再说我有个苗疆的朋友,我答应他不会杀了白若虚。”
铁千萧心魔已生,若是此时杀了白若虚,只怕他魇得更深些罢了。
他的痛苦与自责,只有交给时间去淡忘。或许哪天忽然想通了,心魔便不再是心魔,他也终能得到解脱。
那是什么时候呢?温唐羽不知道,朱颜不知道,铁千萧也不知道。
他还在喃喃道:“当年他说苗疆有‘三月三日桃花雨’,桃花雨那日,人人都去溪水边守着,浪滚桃花,可解百毒……”
《江南令》还在响着,那两人静静倾听,在暗夜的江水上,笛声分外寂寞。
铁千萧走的时候心情似乎好了些,不过或许也是温唐羽的错觉。他直接从船上拆了块板子,抛入江中,登萍渡水地去了,朱颜忍不住赞叹一声。
这艘大船,他留了下来,要吹笛人送他们去终南。
那个人叫离声。离声吹了一夜笛子,朱颜看了看他,又叹了口气道:“想不到铁盟主是个这样的人。”
隔了一阵她又道:“想不到白若虚是个这样的人。”
温唐羽笑道:“怎样的人?”
朱颜摇头道:“他们走到今天这一步,实在是……唉!若是白若虚好好地当他的神医,铁大侠好好当他的盟主,这武林也就平安多了。”
温唐羽淡淡道:“白若虚只怕不会安分罢!”他慢慢走到栏杆边,任江心的夜风吹拂,忽道:“白若虚是百里族的人,他……原是百里族少主。”
朱颜一震,既然如此,他为何又被苗人追杀?
“白若虚是百里族长的长子——百里竹,一出生便是作为未来族长栽培的,没想到又冒了个百里兰出来。”
“百里兰是他亲生弟弟,天资聪颖,使毒用毒更在他之上。百里族以毒为尊,立贤不立长,长老们渐渐生了心思,要立百里兰为少族主。白若虚得知消息后,便对弟弟下了毒。百里兰甫一中毒便觉察到了,又反过来向白若虚下了毒。白若虚解不了弟弟的毒,只有逃出苗疆,却在‘大罗天’阵遇见了铁千萧。”
“他对自己弟弟下毒……”朱颜脊背有些发冷,不禁道,“你怎么没告诉铁盟主?若他知道白若虚本性不善,只怕也没现在这般难过。”
温唐羽轻轻笑道:“或许他会更难过呢?这样他总记得当年阵中的少年,一心要成为武林神医……相识十年,年少时美好的回忆,总是不错的罢?”
离声的笛子忽然停了。他站了起来,走到船头,行了一礼:“二位保重,离声先走一步。”他第一次用自己的声音说话,有些哑哑的,似乎颇为迟疑。
朱颜奇道:“你要到哪里去?”
离声恋恋地看着手中长笛,忽然反手一刺,长笛直刺入心。他微弱地叹息一声,在地上翻滚几下,忽然滚落江中。
天色渐亮,江水中泛起一缕一缕血花,遥远的水底,似乎隐隐有笛声传来。
朱颜看着血色怔怔出神:“他为什么要死?”
“我也不知道。”温唐羽神色寂寥,“他原本是来杀我的。”
“他说先走一步,难道说……还有人要来杀我们?”
温唐羽沉声道:“船到了哪里?”
船在江心。两岸相去甚远,已经无法像铁千萧那般渡水而过了。艄夫不见踪影,船帆也降了下来,寂静冰冷的大船像是无所适从一般,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江面上踟蹰。
“白若虚是一定要杀掉我的。”在深深的船底,除了缈如鬼魅的笛声,还有嘶嘶火焰之声,那是什么?他忽然道,“现在我相信,他在船下埋了炸药。”
朱颜惊骇之下,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温唐羽叹了口气,拉起她的手,将她引入舱内。
“你听。”
朱颜侧耳听去,空中只有水声、风声,水鸟哑哑的一声叫唤。她的眼泪已漫了出来:“我听不到。我听不到……”
温唐羽轻拍她手背,温言道:“我们也未必会死。若是这船不在了,你抓住木板,拼命往岸边游……”他轻描淡写,忽然停住了口。
朱颜看着他。
温唐羽道:“上次生死关头,是在扬州风裳水佩阁——那时你也在。那么多蛛蝶,我们也没死,现在回想起来,倒是有意思的很。”
朱颜淡淡地笑了一下:“那时候还有沈姐姐。”
“你还记得浮世花吗?”
“那是我喝过最像一场梦的酒。”
她心中渐渐安定下来,上一次的生死关头,也是跟他在一起。他刚才说铁千萧那些“美好的回忆”,那他自己的回忆呢?扬州的歌楼、佳人、美酒,他的回忆里有她吗?
而她永远记得那一盅浮世花。
天色渐渐明亮起来,而夜犹自不肯褪去。于是天地间便是一种奇异的烟水色,像是浓墨蘸了水,晕开成丝丝缕缕的淡墨轻岚。
如果有人站在岸上,他会看见淡墨色的远方,江心突然蹿起了一团大火,金红色的火焰,将这水墨图画染上了明亮的色彩。那映在水上的火光——就像是浮世里的一场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