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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周鹤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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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唐羽听到“噬魂蛊”三字,不由悚然心惊。他以往见到白若虚如此打扮,都是压低了嗓子模糊说话,如今他不加掩饰,依旧是温然如玉的声音,却不知怎的又冰冷又阴毒,令人不寒而栗。
苏小七脸色变了变,冷笑道:“好,好,你竟然有噬魂蛊。常人中了此蛊,心智混乱,状如疯癫。若是中蛊已深,更会奉施蛊之人为主,听命行事,万事皆从。噬魂蛊有违天理人伦,就算在苗疆也是禁令,你使这般阴损招数,不怕折寿么?”
白若虚手指一弹,长鞭刷的朝苏小七卷了过去,他一抽即回,淡淡道:“你懂的倒也不少,我倒有些不忍心杀你了。”他那一鞭子抽得甚狠,深入肌肤,血痕宛然,显然动了杀意。
苏小七神色不变,仿佛挨打的不是他一般,兀自笑道:“你利用噬魂蛊使几大门派听命于你,也算不得什么本事,不过玩弄人心罢了。”
白若虚轻笑一声道:“噬魂蛊金贵无比,我怎舍得用在这些蠢人身上?说我玩弄人心——他们自己爬过来舔我的脚,也怪得我么?”
沈容失色道:“你……你……”他脸上涨得通红,却说不出话来。
白若虚款款站了起来,青衫垂地,身姿挺拔如修竹。沈容盯着他半晌,忽然奔了出去。他在屋内慢慢走了一圈,突然高声道:“在下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请进来罢!”
温唐羽大惊,只道自己的藏身之处被他发现了,才要跳下来,忽见白若虚手一招,窗外盈盈飞入一只极大的金色蝴蝶来。他一见之下心中发毛,分明是风裳水佩阁内见过的那只蛛蝶之母!当时被他一刀劈裂了半边,怎的竟然没死?
房门哐啷一声撞了开来,夜风涌入,吹得灯火明明灭灭。
一人大声道:“门外是谁!”却无人回应。灯影幢幢,墙上人影扭动蜷曲,屋内一片静寂,只有潇潇晚风卷来蔷薇干枯的花瓣。温唐羽忽然见到一双诡异的绿色眼睛瞪着自己,霎时惊得酒都作冷汗出了。那双绿眼闪了闪,忽又变作紫色。他收敛心尘,这才发现那是蛛蝶双翼上的晶彩,它停在白若虚肩头,缓缓扇动双翅,便似数双发着光的眼睛睁开闭合一般。
他盯着那蛛蝶,竟未发现门外慢慢走进一人,身形高大,黑衣白发,行走时若行云流水,只往屋内沉默一站,便是一派宗师气度。
沈容在角落里叫了起来:“周……周长老!”
周鹤涯看了他一眼,仍是不发一言,沈容却慢慢矮了下去,喃喃道:“长老……你怎知我在这里……”
白若虚轻笑道:“他不是来找你的,是来找我的。沈小兄弟,你放心罢。”
周鹤涯开口道:“你是郁离楼的长老?”他声音枯涩,比在蜀中时似乎又苍老了不少。
白若虚道:“正是。你找我可是要买消息?”
周鹤涯缓缓点了点头,满屋的人都沉默下来,听他要问什么。周鹤涯却道:“我师兄是死在崆峒密道中的。长老可知道这密道位于何处?”
白若虚笑了一声:“崆峒密道建成已有数十年,在贵派一处叫做水落崖的悬崖下面,可是?”
周鹤涯沉声道:“不错,你果然知道。此处乃崆峒之秘,除了我与师兄之外,崆峒弟子无一得知。”他眼光从众人身上缓缓移过,最后落在沈容脸上。沈容正一抬头,撞上那冷电似的深寒眸子,心中一紧,不禁往墙角靠了靠。周鹤涯又道:“长老觉得,蜀僧是否会知晓密道所在呢?”
白若虚道:“这密道确实是崆峒之秘,不过未必真是无人得知。我郁离楼要打听出来,却也不难。”
周鹤涯看着他道:“郁离楼的本事,我自然信得过。如此说来,凡是知晓师兄所在的人,都有可能是杀了师兄的凶手,是也不是?”
白若虚慢慢坐了下去。他肩上的蛛蝶犹如一团焰火,映着长鞭潋滟的珠光,整个人似乎都散发出淡淡的光华来。他身后那人高声道:“周老儿,你想问什么消息,直说罢!”
周鹤涯仍是语调平淡地说道:“我查看了水落崖,只有崖边的草丛有被人踩踏过的痕迹,算不得什么异样。师兄被害的秘洞中并没什么打斗痕迹,可见凶手下手极快,一招致命。容儿,你还记不记得,杜盟主和雷堂主死时的表情?”
沈容没料到他问到自己,愣了一下,恭恭敬敬地道:“弟子记得。他二人满面惊惧,好似看到什么极可怖的……鬼怪一般。”
周鹤涯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点头道:“难为你了。只是你师父面容平和,并无惊恐之色,他死前见到的那人,并不是什么令他害怕惊慌之人。”
沈容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半晌颤声道:“长老的意思……杀师父的人,师父原本就认识?”
白若虚笑了笑,温言道:“周长老是否意有所指?”
周鹤涯摇头道:“我自然不知道凶手是谁。不过我查看之下发现,虽然洞内无人打斗,密道口的地上却有几处血迹,石壁上也有刮痕。应当是凶手杀了师兄出来,在洞口与人动手,只不知是谁受了伤。”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片杏黄布片,又道:“这是在崖壁上的树丛中发现的,我想请郁离楼查明一事,这片衣料为何人所有,此人现在又在何处?”
白若虚微一沉吟,笑道:“好,此事郁离楼自会查明。只不过近日事务冗杂,待得武林大会过后,在下定然告知那人的下落。”
周鹤涯皱起眉头,正要说话,忽听苏小七笑了起来:“周长老,你说的那个人,我倒是认识。这样罢,我也是郁离楼的,不过卖消息的价格比那位朱雀长老低得多,你给我一百两,我便告诉你这人的下落。”
周鹤涯盯着他看了片刻,正色道:“此人关系重大,若是小兄弟知道他在何处,老夫感激不尽。”
苏小七随手一指道:“那道士是你眼前这些人捉走的,去了何处,问他们罢!”
周鹤涯惊道:“此话当真?”他目光炯炯,却如利剑般射在沈容脸上。沈容嗫嚅道:“长老,我当真不知……那道士在哪,我……”
苏小七笑道:“这话倒不假,郁离楼的人怎会让外人知道他们的隐秘之处?还好我早前闲极无事,将洛阳城摸了个遍。俗话说狡兔三窟,朱雀长老可是抵得上七八只狡兔啊。不过这雪渡巷附近倒也有个地方,从巷口那棵槐树右拐……”
话未说完,倏然一团金影飘忽而至,蛛蝶拖着长长的流光飞到他的面前。苏小七识得厉害,慌忙避让,只是全身瘫软怎么也站不起来,情急之下只得以手去挡。温唐羽在窗外亦是大惊,迅速反手拔刀,右手却摸了个空。他冲出去的身形顿时一滞,才想起断影刀还在云袖舞手中。
电光石火之间,那厢周鹤涯伸指一弹,一股劲气破风而出,朝蛛蝶翅上激射过去!
那蛛蝶体形虽大,却轻盈犹若无物,它双翼齐振,陡然间拔高了两寸,避开了那一线锋锐内劲。周鹤涯轻轻“咦”了一声,骈指如刀,往蛛蝶身上削去。他指甲极长,尖锐处不输短剑,若是一划得中,那蛛蝶非身首异处不可。
苏小七突然叫道:“慢着!”
周鹤涯一愣,右手停在空中,再不向前。在他指尖前方不到半寸,几缕极细的金丝颤颤巍巍地悬在空中,不知从何处延伸而来,细到看不清触不着,只是沾染上烛火的光,才反射出一丝慑人的异彩。
周鹤涯见苏小七如此模样,情知有毒,放下手后退了一步。那蛛蝶无所凭依地停在空中,宛如御风一般,双翼渐渐有金粉散落。苏小七正张嘴呼叫,金粉飘到他唇上,他呼吸一窒,登时晕去。
周鹤涯冷冷道:“你想杀人灭口?”他忽然出掌,掌风凛烈无比,击向半空中的蛛蝶。世人都道崆峒派以剑立派,却少有人知掌法亦是一绝。但见掌风如松涛阵阵,绵绵不绝,那蛛蝶霎时被裹入劲气之中,难以挣脱。它双翅愈挥愈急,磷粉更是飘飘洒洒漾了开去,在身边折射出一圈圈金色的光晕。
沈容一直神情紧张地盯着周鹤涯,见磷粉越散越多,不由叫道:“周长老,小心毒粉!”
周鹤涯看他一眼,陡然撤了掌力。那蛛蝶乍然没了阻挡,一扑扑向他飞来。眼见金粉散去,周鹤涯出手如电,指甲如剑锋,一道寒厉厉的弧光过去,蛛蝶双翼被削下大半,掉落在地。
他白发苍然,眼神却凌厉逼人,直视白若虚道:“一只没用的畜生,也要拿出来害人么!”
白若虚长鞭垂到地上,任残缺的蛛蝶一瘸一拐爬上鞭子,淡淡道:“蛛儿一月前受了重伤,毒性大减,否则你二人焉得命在?”
周鹤涯身形端凝,渊渟岳峙,身上黑袍却渐渐鼓胀起来,他沉沉地道:“郁离楼一意隐瞒,到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沈容见他长袍真气充盈,无风自动,知他已有动手之意。周鹤涯武功之高,犹在师父之上,而郁离楼人多势众,功夫诡谲难测,若是当真打斗起来,实在难知胜负如何。
屋内愈加剑拔弩张,他心中惴惴,慢慢退到后门处,一转身奔了出去。绕过满院的“蔷薇障”,他沿着围墙折到屋子后头,屋内昏黄的灯光在这里隐没,取而代之的是如水的月色。沈容深吸一口气,辨明方向,翻身上了围墙。
墙上藤蔓葱茏,他才站稳,忽然腕上一麻,已被人扣住了脉门。沈容心中大惊,张口便欲呼救,那人用力一拉,将他拉入了苍绿色的阴影中,压低了声音道:“沈少侠,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