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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信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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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容低伏着身子,抬起头来,正好对上温唐羽的双眼。他狐疑道:“是你?怎会在这里?”
温唐羽道:“沈少侠,你这是要去哪里?”沈容盯着他一言不发,显是心有疑虑。温唐羽又道:“难道你是想去找那道士问个究竟?”
沈容的眼睛亮了亮,却不点头,只慢慢转过脸去看了眼窗户。从这个角度看去,周鹤涯白发萧索地站在一众蒙面人之间,高大的身形似乎也微渺模糊了起来。他叹了口气,低声道:“我只想知道是谁害死了师父。”
温唐羽道:“你可知那道士被郁离楼的人带去了何处?”
沈容摇了摇头,神情颇为落寞。
温唐羽道:“郁离楼在酒楼上带走的年轻道士,身上被施了云梦泽的追踪之术,若是你找到云梦泽的人,应当能找出他的所在。”他远远地看向屋内昏迷的苏小七,黯然道:“至于灵道人是否也在一处,只有听天由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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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唐羽从围墙上轻轻跳下,只听得屋内掌风不绝,周鹤涯与郁离楼诸人已经动起手来。七八个蒙面人将黑衣老者围在中心,手中兵器或长或短,凝着凛凛寒光。周鹤涯却不曾携带兵刃,只靠一双肉掌支撑。他在这掌法上浸淫数十年,使出来大开大阖,掌风磅礴汹涌,周遭几人一时也近不得身去。
白若虚手执银鞭站在外围,冷冷笑道:“周老头,你内功再深厚,我看你撑得到几时?”
郁离楼几人互看一眼,忽而阵势一变,只守不攻,竟是摆明了要耗尽周鹤涯的内力。果然过得半柱香时分,掌风渐渐弱了下来,几人齐齐踏前一步,刀戟各出,向周鹤涯全身斩去!
周鹤涯暴喝一声,双掌平平推出,其势雄浑如大海扬波、沙卷荒漠。面前三人为那劲气所迫,呼吸一窒,不由往两侧避了开去。身后两人的一刀一剑才触及他的衣衫,忽觉对方背筋一缩,刀尖所至溜滑无比,竟再也刺不进去分毫。周鹤涯旋身一跃,半空中击出两掌,正中两人胸口。只闻得惨呼之声不绝,二人口喷鲜血,颓然倒地。
白若虚虽惊不乱,长鞭飞扬,只往周鹤涯颈间卷去。剩下几个蒙面人又围了上来,只是对敌手颇为忌惮,打斗之际不免缚手缚脚。温唐羽看着心下稍安,却也不禁疑惑起来,这屋子里几个郁离楼的人都算不上什么好手,白若虚如此安排,不免太过托大了罢,那韩紫林不知又在何处?
周鹤涯逼退数人,无暇顾及白若虚的攻势,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银光流离,正正击在他肩上,登时衣屑乱飞。碎布褪尽,露出一层薄薄的暗青色布料来。那层衣衫在灯火下泛着游鱼般的粼粼光泽,白若虚的一鞭留下了一道暗哑的印痕,那痕迹渐渐消弥,仿佛根本不曾出现过一般。
“崆峒派的‘蛟衣’?”青色面具下的声音阴冷沉滞,白若虚握鞭的手紧了一紧,白玉般的肌肤上顿时现出隐隐的青筋来。
周鹤涯冷冷道:“郁离楼何样地方,我一人前来,不得不加意小心些。”
白若虚笑了起来:“周长老,你凭着区区一件‘蛟衣’,便敢与我等为敌,也太不把郁离楼放在眼里了罢?”
周鹤涯淡淡道:“在高手眼中,这‘蛟衣’自然不足一哂,不过这屋子里的几个人……”他哼了一声,显然甚是不屑。
白若虚心中愠怒,一语不发,长鞭横抽过去。普通长鞭多不过九节,这鞭子却有十数节之长,银丝缠绕宝石为饰,分量极重,一旦被扫中非皮开肉绽不可。周鹤涯避开一鞭,慢慢道:“朱雀长老,你一直戴着面具,莫非是怕人看见脸么?”
屋内鞭影漫天,犹如狐生九尾,只见得银光濯濯,却看不清那致命的一鞭从何处飞来。周鹤涯伸出手去,倏然一抓,捏住了银鞭的最末一节,鞭身颤动不息,慢慢软垂下来。他一招得手,便不再出掌,那几个蒙面人立时围了过来。
白若虚喝道:“住手!”
他原本左手持鞭,这时索性随手一扔,轻笑道:“周长老想看我的脸,那也不是什么大事,何必大费周章地动手呢?”他往前几步,贴近了周鹤涯道:“长老若想看,摘下这个面具便是了。”
周鹤涯缓缓道:“你的声音……我总感觉得曾经听到过……”他伸手触碰到对方青色的面具,面具下的眼眸宛如星光坠地,他迟疑了起来:“你……究竟是什么人?”
白若虚笑了起来,他的笑声突然变得极轻极柔,如纱如雾,朦朦胧胧包裹了满地的月色与花香,连灯火都变得缱绻起来。周鹤涯的手停在面具上,却仿佛失却了摘下的力气,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白若虚柔声道:“周长老,你来找郁离楼,不知要问什么事呢?”周鹤涯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他忽然满脸挣扎之色,薄汗淋漓,似乎正竭力运功与什么东西相抗。
温唐羽在窗外看得大骇,却不知白若虚用了什么邪术,周鹤涯触及他面具的那只手颓然垂下,整个人一动不动,黑袍却已被汗水浸湿,贴在了身上。温唐羽目光落至他另外一只手,仍是捏着银鞭的末节,一只折翼的蛛蝶沿着鞭身慢慢往上爬去,眼看就要爬上他的手背——
白若虚笑容更浓,隔着面具也能感受到他眼中肆烈张扬的快意。他轻轻地道:“周长老,你闻到院子里的花香了吗?”
周鹤涯痛苦地低哼了一声,他明明闭上了眼,却依旧能看见对方空透的眼神,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宛如神祇。
那眼神看透了他的一生,从现在到过往,从耄耋到年少,在剑舞坪与师兄练剑,那时星光照耀天际,流星坠落火花四溅,秋来一地白露一地落霜,灼得他心口发烫,周身却如雪窟一般冰凉。
蛛蝶已爬到他手指尽头,金色的口器宛如毒钩,正要往他肌肤上一口咬下!
忽然外头一个声音道:“铁盟主,你怎么来了!”
蛛蝶扬起的头陡然定住,它感受不到主人特殊的气息,疑惑地爬回了长鞭。周鹤涯霎然惊醒,却见白若虚已退回了原先的位置,双眼冷冷地看着他。他喉咙干涩,全身酸软,几乎便要虚脱。
外头那声音又道:“铁盟主,白先生跟周长老都在里面,你……”
话未说完,白若虚忽然飞足踹开大门,冲到院子里。院中月光如水,清清楚楚地看见两个黑衣人倒在地上,而中庭空空,除了满地如烟的蔷薇花,再无半个人影。
他猛然醒悟过来,返身回屋,一进门却愣住。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几个蒙面人,而苏小七与周鹤涯已不见了踪影。他低头查看时,那几人却并未受伤,似是沉沉睡去,空中残留着若有若无的淡淡竹叶香。
***
温唐羽抱着苏小七穿越在洛阳的小巷中。好在入夜已久,路上行人稀少,他施展轻功急奔而过,倒也没撞上什么人。他深知郁离楼盘踞洛阳,只怕到处都有他们的耳目,从方才所见来看,铁曲尚未与白若虚撕破脸,白若虚依旧是郁离楼的朱雀长老,若是被人盯上,只怕救不了苏小七,更找不出灵道人的所在。
他在西街一家客栈停了下来,却不从正门进去,折到院子后头,轻轻攀上二楼,从窗户跳了进去。走廊尽头的第二间,他才推开门,里面的人便叫了起来:“大哥!你怎么才回来?”
温唐羽无奈笑道:“眉儿,这么晚了你不去睡,在我房间做什么?”
温眉道:“你早晨出去一直没回来,我怕你出事,就在这里等着。对了,方才有位姑娘来找你……咦,大哥,你带了什么人回来?”
温唐羽安置好苏小七,皱眉道:“他中了毒,不知洛阳有没有人能解。”
白若虚虽有解药,只怕未必会给,他眼见苏小七脸色惨金,气若游丝,不禁叹了口气,黯然道:“若是洛轻在便好了,也许能救他一命。”
温眉正走到床边低头看苏小七,听到这个名字微微一愣,心中霎时间百转千回。虽然只见过一面,然而每次想起那个水边的白衣人,总有一种温柔怅然的心情。温眉私心期盼能再见他一回,然而她也明白,洛轻的再次露面,势必又会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浪。
特别是在这洛阳的夜里,月光照着满城刀光森寒,尽为他一人而来。她的期盼如此战栗不安,于是温柔便愈加的温柔,惆怅也愈加的惆怅。
她轻声道:“今天已经十三了……你说他会来洛阳么?”
温唐羽摇了摇头,叹道:“我只希望他莫要来。”他伸手扣住苏小七脉门,只觉内劲奇异,亦正亦邪,却不知是何来历。
“眉儿,你方才说有人找我?”
温眉轻轻笑了笑:“是位姑娘。”
温唐羽心道:“难道是云袖舞来还刀了?”想到又要见到这个捉摸不定的姑娘,他心里不禁忐忑起来。
甫一推门,只觉满室光彩,他被那亮色震得一愣。里头站的的是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子,一身苗疆服饰,色彩丰艳浓烈,映得这普普通通的屋子都明媚了几分。那女子见他面色迟疑,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信封暗黄,角上却夹着短短一截枯黑色的木片。
温唐羽这才醒悟,微笑道:“一个多月前我给你们少族主写了信,没想到这么快,还麻烦姑娘特意送信来。”
苗女上前行了一礼,才笑答道:“公子在信上夹了瘴瘴木枝,在我南疆之地有如圣令,立时有人给少族主送了过来。”她说话带些苗疆口音,却甚是清柔动听。苗女又道:“少族主恐怕公子询问之事在信上难以写清,因此派我过来当面说明,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温唐羽听到此节,已知她是百里少主心腹,当下笑道:“怎敢见怪,倒是劳烦姑娘奔波了。至于那夜明百合之事——”
苗女脸色顿时郑重起来,正色道:“便是此事非同小可。少族主怕写的信在半路被人截去,族中又多生事端。公子所问那人,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