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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雪渡巷惊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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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唐羽心中烦闷,便在大街上乱走。一时月色渐渐上来,街上积水空明,树木人影都拉得长而扭曲,犹如水藻交缠一般。他走了一阵,酒气涌上头来,想到后天便是十五,心中更添忧乱。
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月色也被重重灯影遮了去,原来已走到了洛阳灯市。夜来繁华更甚白日,满地里衣香鬓影,灯华如火。被那人气一冲,他胸中翻腾欲呕,便想找个僻静地坐下来。可一眼看去,满目的富贵缱绻,哪里有个清凉之地?
只有一点。
他眼光掠过那片繁华的中心,便再也移不开目光。那人从头至脚一身黑衣,连脸也包了起来,立在红巾翠袖之间,殊不相称。这一身奇特打扮本该引人注目,可经过他身边的行人无数,却没有人看他一眼,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般。
温唐羽在一盏莲花灯畔坐下,看那黑色的人慢慢走了过来。他身形似是男子,走路的步子却甚是奇妙,摇曳婀娜,恰如风摆荷叶。说来也奇,那人从拥挤的人潮中走来,却不曾沾着别人一片衣角,而他身边的人亦是视若无睹,恍如方才拂过去的只是一阵清风。
黑衣人准确无误地停在温唐羽跟前,忽道:“你看得见我?”声音哑哑的甚是难听。
温唐羽嗤笑道:“我怎会看不见,难道你会隐身术不成?”
黑衣人霍地撕下蒙住双眼的黑布,露出一对凉浸浸的瞳仁来。他眯着眼道:“难怪老六对你念念不忘,果然并非常人。”
温唐羽淡淡道:“尊驾抬爱了,在下不过是个流落江湖的普通人罢了。这天下什么都缺,唯独不缺我这样的人。”
黑衣人两眼精光四射,干笑了一声道:“天下人我见得多了,能有几个清楚明白的?你看这城中男女,来来往往,皆为色欲所惑,沉迷者不过皮相而已。他们却不知这世上最极致的‘美’,根本就不是双眼所能看见的。”
温唐羽“哦”了一声,反笑道:“那你便是知道了?”
黑衣人挺了挺胸,骄傲道:“那是自然。这世上的极致之‘美’,那便是我。”他转瞬又叹息了一声,声音中不无遗憾:“可惜这些人都看不见。若是他们看到我的面容,定然欲生欲死,入魔入狂,此生再无宁日了。”
他微闭起那双白多黑少的眼睛,偏要露出魅惑众生的神情,温唐羽只觉胸中又是一阵翻涌,直欲作呕。他笑笑道:“你来找我,便是要来告诉我这句话的?”
黑衣人慢慢睁开眼,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冷冷道:“主上派我来问你,何时去杀姓白那人。我已查明了他的所在。”
温唐羽脑中昏昏沉沉,他托住头,疲倦地道:“你去跟庄主说,我现下不杀他了。那人作恶多端,自有武林盟主主持公道。”
黑衣人刺耳地尖笑了一声,嘲讽般地一字一顿道:“武林盟主?”
温唐羽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若是明白,便该住嘴。”
黑衣人果然住了嘴,倏然欺近他身侧,在他耳边极低声地道:“我是‘离色’……你真的不想看我一眼?”他声音似喜似嗔,虽然暗哑枯涩,却仿佛有种令人入魔的力量。温唐羽低喝一声,猛然一掌击出!
掌出如击柔云,空落落没半分着力点。眼前风烟俱净,“离色”突兀地融入了夜色,仿佛从来不曾出现过一般。温唐羽手心出汗,忽见地上多了一物,他低头看时,却是张纸条。纸上画着一幅详尽的地图,应是体谅他不熟洛阳之故。可他看到那个地名时,手心的汗突然冰凉了起来。
雪渡巷!
如果白若虚去了雪渡巷!
温唐羽一路疾奔,心中却后悔起来,自己出了凤栖庄后,为何不去守着灵道人?如果江九言在,他会护着苏小七他们,可他若不在呢?
雪渡巷口的槐花清香依旧,满地雪白,几乎分不清是月光还是落花。温唐羽小心地往向内走去,巷中几户人家都早早地熄了灯,悄无声息,他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印上落花,极轻柔的沙沙声。他跃上房顶,远远的巷子尽头亮着灯火,他心内稍安,也许白若虚还未找来?
沙沙,沙沙。除去他的步子,还有一个脚步声尾随着他。他走得快些,那声音也快些,他走得慢了,那脚步声也缓了下来。温唐羽急急转过头去,巷子的入口白莹莹一片,却半个人影也见不着。他倏然提气急纵,几个起落便奔至苏小七的花架前,身形一晃,忽然消失不见。
后面那人似乎惊了一下,在原处踌躇片刻,慢慢走了过来。温唐羽藏在花架下,只见枝叶间露出半幅鲜黄的罗裙来。裙子在他面前转了转,寻觅未果,又向门边走去。
“姑娘且慢!”他见那女子似要进门,急忙压低了声音喊道。
那女子迅速转身,却是日间所遇的云梦泽黄衣女。她紧绷着一张俏丽的脸,怒道:“吓唬人啊?还不出来!”
温唐羽只得走了出来。黄衣女哼了一声道:“原来是你。你也是为了那灵道人来的?”
温唐羽大惊,心道怎么连云梦泽都知道了灵道人的去向,只不知黄衣女是敌是友,便含糊道:“姑娘却是为何来此?”
黄衣女脸上一红,幸而站在花架的阴影中,温唐羽也看不分明。她低声道:“你不是他的朋友么?怎么把他一个人丢在酒楼里,他又中了毒……可被别人掳走啦!”
温唐羽这才醒悟,她口中的“灵道人”自然是檀留,可檀留怎会被人掳走?
原来云袖舞走后,黄衣女放心不下,又偷偷回了春风酒楼。只见满地金针都被人捡光了,连檀留也不见踪影。问了小二才知,檀留在楼上醒来,忽然冲进一伙人,将他架了出去,却不知去了哪里。
黄衣女说完,忽然狠狠瞪了温唐羽一眼,顿足道:“若不是你扔下他不管……”
温唐羽苦苦思索,却想不出什么人会与檀留为难,只得道:“确是在下的不是。只是姑娘为何……难道檀……那道人被带来了这里?”
黄衣女素来蛮横,此刻却低了头,轻轻地道:“在酒楼上动手时,我在他身上施了追踪之术……普天之下,只要是云梦泽想找的人,没有找不到的。”她侧过脸去,月华如洗,映得她脸上如染了胭脂一般。
温唐羽微笑道:“姑娘如此肯定,那么他定然是来了此处了。”
黄衣女点了点头,轻声道:“这里这么僻静,那些人带他来,莫不是……想害了他罢?”说到后头,声音已有些发颤。
温唐羽脑中瞬时转过了千百个念头,雪渡巷如此偏僻,带檀留来的人,又会是谁?若是是灵道人想见师弟,苏小七自会派人传信,绝不至强行掳去。江九言既然能找到这里,郁离楼的其他人自然也找得到,白若虚呢,他究竟来了没有?
隔着一道门,屋内灯火融融,在暗夜中温暖而熨帖。温唐羽看着那暖黄的光,才要抬脚却迟疑了起来,仿佛门后蹲踞着噬人的怪兽,一踏入便会万劫不复。
黄衣女瞪了他一眼道:“怎么不进去?”伸手往门推去。还没碰到门板,那扇门忽然悄无声息地开了。
她走了进去。庭院里晒满蔷薇,花虽干了,香气却未散,馥郁得宛如铺着一层云霞。黄衣女低声道:“进来罢!”
无人回应。她猛一回头,原先站在身后的温唐羽忽然不见了踪影。那扇斑驳的门在夜风中晃了几下,哑哑地关了起来。
院子里的香气忽然散了。仿佛就在那一瞬,蔷薇花被月光灼成了齑粉,云霞化作烟雾,将她团团裹了起来。烟雾遮蔽了月色,遮蔽了灯光,也遮蔽了云梦泽的追踪之“秘”。黄衣女冷冷一笑,双手甫扬,大簇银针朝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出!
***
温唐羽沿着花架绕到屋子后头,跃上了围墙。苏小七在围墙外种了许多不知名的花草,藤蔓蜿蜒上来,将墙沿覆盖得密密实实。他将身子伏低,掩在绿叶白花之间,倒也不易为人察觉。
从围墙上恰好能看到后窗,窗户半开半掩,窗纸不知怎的被扯去了大半,因此能清清楚楚看见屋内的情形。灵道人果然不在里面。苏小七斜倚着墙壁坐着,脸如金纸,怔怔看着地上。温唐羽看到他对面坐着的那人时,心中一寒,右手不由抓紧了身侧的绿藤。
那人一袭青衫,脸罩面具,意态悠闲地靠在椅子上,正玩弄着手中一根镶满宝石的银色长鞭。
双手洁净如玉。
突然房门打开,两人抬了黄衣女进来,后面又跟了一人,温唐羽一见之下大吃一惊,竟是沈容!那两人将黄衣女放到地上,垂手退开。她身上并无血迹,发丝散乱,沾了不少花瓣。只见双目紧闭,却不知是生是死。
沈容微愠道:“该来的人没来,不该来的倒是来了。”
白若虚道:“这女子是云梦泽的人,莫伤了她性命。若是联姻一事属实,我们抓了人家的侍女,铁盟主面上须不好看。”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身后一人忽道:“云梦泽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莫非……莫非……”他连说两个“莫非”,心中惊惶,低下头去。
白若虚冷冷道:“莫非什么?别说云梦泽不至于与我们为难,就算是,会派出这么个丫头?分明是你们办事不利,让她追踪至此。武当那年轻道士身上,你发现什么没有?”他身后那人脸色发白,豆大的汗珠一滴滴滚落,忽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止。
温唐羽伏在围墙上,屋内情形尽收眼底。
白若虚挥了挥手,原先那两人又将黄衣女抬了出去。他正犹豫要不要跟着去查探,忽听苏小七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笑了一阵,白若虚毫不理会,自顾拨弄着长鞭上的宝石。沈容忍不住道:“喂!你笑什么?”
苏小七止了笑,冷冷道:“我笑一人有眼无珠,师父尸骨未寒,却连凶手站在跟前都认不出来,还对凶手卑躬屈膝、唯命是从。你对得起地底下的师父么?”
沈容涨红了脸,怒声道:“你胡说什么!我师父是蜀僧害的,我定会亲手杀了那魔头,为师父报仇!”
苏小七往椅背上靠了靠,伸直了腿,悠悠道:“你眼前这人是郁离楼的,你倒问问他,你师父究竟是谁杀的?”
沈容大声道:“那还用问,当然是蜀僧!”
苏小七冷笑一声,拖长声音道:“朱雀长老,我听一个黄脸道士说道,罗远修死的那晚,他因缘际会,也在崆峒派的密道中。当时他亲眼见着凶手杀了罗远修出来,用的正是天山派的游丝剑。据我所知,游丝剑如今在天山派弃徒韩紫林的手中,而韩紫林又是白若虚的心腹,是也不是?”
白若虚仿佛没听到一般,伸指弹了弹银鞭,指甲撞击在宝石上,声音错落有致,宛如乐曲一般。沈容转头看了看他,仍是道:“你胡说什么!”气势却已弱了不少。
苏小七整个身子倒在椅子上,懒洋洋地道:“你不是把那道士抓走了么?去问问他罢,当夜之事便知分晓。”
沈容哼了一声道:“我怎知你们不是联合起来骗我?再说我师父跟白先生向来交好,你诬赖说是他杀的,也该有个证据。”
苏小七笑笑道:“那你偏说罗掌门是蜀僧杀的,可也有证据么?是你亲眼见来,还是有人目睹?”
沈容一时语塞,不禁朝白若虚看去。白若虚冷冷道:“苏小七,扬州城外金弓门的人被下了毒,可是你指使的?”
苏小七大笑一声道:“金弓门人不过是你手底下的傀儡,犯得着我下毒么?可笑那个君千骑,自己的老子被你杀了,还要替你卖命。若有什么清心明窍的药,我倒想给他吃了,看看他悔恨欲死的模样,只怕有趣得很。”
白若虚手中的长鞭倏忽扬起,在空中清脆地一振,灯火下珠光莹耀,令温唐羽无端地想起那只硕大的蛛蝶来。青色的面具下,他的声音冷郁得似乎也泛着金属的光:“这药倒是没有,但有一蛊名曰‘噬魂’,你若喜欢,我替你下在君千骑身上,你想见他什么模样都行,包君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