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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朱雀长老 ...

  •   次日一早,果然郁离楼那线人苏小七便带着二人去找朱雀长老。温唐羽暗忖以郁离楼之神秘,那朱雀长老应该也在一个极为隐秘的地方,可眼见绕出几条巷子,前路越来越宽,心中不由暗暗生疑。灵道人叫道:“喂喂,你确定没走错吗?这可不是出城的路。”

      苏小七横了他一眼道:“谁说要出城,是你带路还是我带路?”

      灵道人悻悻道:“郁离楼这么……神神怪怪的地方,长老总不会住在城里罢?起码也要在什么破败的土地庙啊山洞里啊,才够神秘。”

      苏小七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转头自顾与温唐羽说话。灵道人疑惑道:“昨夜我便想问了,你为什么一听说他是温唐羽,便对他那么客气?”

      苏小七道:“你真想知道?”见灵道人点了点头,他手一伸,直伸到灵道人鼻子底下,一脸严肃道:“一百两。”

      温唐羽微笑道:“在下也想问苏兄此事,还望苏兄赐教。”

      苏小七看了他一眼,把手收了回来,笑道:“这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郁离楼有位重要人物,却是温公子的朋友。”温唐羽再追问时,他却摇头微笑,不肯吐露一字。

      灵道人悄声道:“想不到你交游广阔,竟连郁离楼的大人物也认识。”温唐羽苦笑道:“我自己却也不知道这位大神究竟是谁。”他心中疑窦顿生,将近来遇到之人在心中一个个揣测了个遍。忽然想起听雪轩中遇到的说书老人来,难道竟然是他?

      三人脚程都快,没多久便到了城中东街上。苏小七朝一家气派不凡的客栈走去,温唐羽不禁一怔,这不是凤来客栈又是哪家?门前摆设一如昨昔,只是那面镶金大旗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光秃秃的杆子。他猛然想起是温眉打了下来,心中暗暗一笑。

      朱雀长老住的是间上房。苏小七进去通报时,温唐羽看看灵道人,只见他满脸兴奋之色,一张黄黄的脸激动得透出红色来。温唐羽也极是好奇,名满天下的郁离楼,武林中最神秘的组织,此人位列四大长老之一,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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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小七打开那扇门,神色甚是恭谨。

      踏进一步,温唐羽便看到桌前坐着一个青色的人。

      青色的长袍宽宽地遮住了他的身形,一直拖曳到地上。袖子也极长,连指尖都不曾露出半分。他们甚至看不到这人的面容,因为他脸上带着一个青色的面具,竹节离离,似乎新近编成,房中还飘荡着竹篾淡淡的清香。

      朱雀长老开口道:“你要买的消息我已知道了。”他声音低沉,仿佛是压着喉咙发出的,带着一点沙沙的回音,像竹面具的残影。

      灵道人道:“一百两,两个名字。”

      朱雀长老笑了起来。当然看不到他的笑容,只是他再说话时,声音里带了一点那笑容的袅袅余味:“这个消息一千两……还可以这样算?”

      灵道人道:“为什么不可以?当然我知道参加武林大会的人很多,肯定不止十个,也不止二十个,所以你还是赚了。”他微微笑了一下,眼神却凛冽起来:“所以我要的这两个名字,是你认为接下来会死在凶手手上的。”

      朱雀长老沉默了。一时房内静极,那两人觉得连街上熙熙攘攘的人声都飘远了去,远成了天边飘渺的云气,只有自己一颗心沉沉地、扑通扑通地跳着。良久,朱雀长老轻轻叹了口气:“我不能预言人的死亡。只能说,凶手有可能将他们当做目标。”他从桌上取过纸笔,长长的袖子笼着手,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苏小七上前取过那张纸,折了几折,递给了灵道人。他忽的一笑,道:“出去再看罢,长老爱静,最不喜欢看到别人大呼小叫。”

      灵道人收了那纸,大声道:“我还有一事,想要问明。”苏小七瞪了他一眼,一脸不屑道:“你不是一两银子也没了么?去卖了你们武当山再来问好了!”

      朱雀长老低声道:“小七退下。”苏小七悻悻然退到一旁,却朝灵道人做了个鬼脸。

      朱雀长老缓缓道:“你还想问什么?”

      灵道人正色道:“白若虚是不是真的不会武?”这句话问出,温唐羽也是一怔。

      朱雀长老似乎也迟疑了一下,顿了一顿道:“是。”苏小七虽侍立一旁,仍是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那意思是“一千两!”

      灵道人两眼盯着朱雀长老,似乎要在那青竹面具上看出朵花来。忽又问道:“白若虚身边有个叫韩紫林的,此人如何?”苏小七伸出第二根手指晃了晃。

      朱雀长老道:“韩紫林其名不著,为何有此一问?”

      灵道人道:“他轻功、内力俱是一流,这样一个人物,籍籍无名反而叫人怀疑。若我是他,绝不甘心为人驱役的。”

      朱雀长老淡淡道:“人各有志罢了。”停了片刻,又慢慢道:“韩紫林幼失怙恃,为天山派收留。初入江湖时遇到天山派的仇家,中了剧毒,后为白若虚所救。他感念白若虚救命之恩,因此甘为仆役。两位可问完了?”

      灵道人低头想了会儿什么,忽抬头笑道:“好!我问完了!”

      朱雀长老也笑道:“好,两千两!”他像是怕灵道人听不见,声音格外大了些。

      苏小七见灵道人张大了嘴巴,快要把那个“赊”字说出口,冷笑道:“现钱交易,概不赊欠。若是不想被郁离楼的杀手追债,我劝你还是现在把钱付了罢!”他看着灵道人哭笑不得的神情,越看越是得意。忽听得朱雀长老道:“小七不可无理。按郁离楼的规矩,若是付不起银子,也可以用消息来作为交换,或者替郁离楼办一件事,两者任选其一。”

      灵道人喜道:“真的?什么消息都成?”苏小七道:“当然不成!你若是说你一顿饭吃几只馒头,我们要这等消息作甚?自然是郁离楼想要的消息。”

      灵道人苦笑道:“郁离楼还有什么不知道消息么?我还是选办事罢!”朱雀长老微一点头,道:“很好。若有什么需要委托你之事,小七自会通知你。”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慢往一个瓷杯注满了茶,只望着茶水上袅袅升起的白雾出神。

      他倒水、举杯都极为优雅,只是那青青的袖子始终覆着双手。

      苏小七推了推灵道人,低声道:“长老累了,你出去罢。”转头又向温唐羽道:“温公子却没什么要问的?”

      温唐羽怔怔地看着朱雀长老手中的瓷杯,飘渺的白雾慢慢升腾上去,宛如春烟生古石,百变千幻成苍茫的云气,又渐渐弥散在了空中。新鲜竹叶的清香,闻起来也是苍翠欲滴的,冷了日色醉了东风,令人仿佛置身于万顷竹海之中。

      苏小七一问,他恍然惊醒,点头道:“是,有一事要请教。”看苏小七拉着灵道人走了出去,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隐隐的不安来。屋内的这个人——他看过去,那个青色的人影连坐姿也没有改变,但是却有什么不一样了,是杯中茶散发出来的气息?还是新鲜竹子的幽香?他说不出也道不明。

      青衣人换了个姿势,将手中的瓷杯放了下来。他并没有开口,温唐羽却觉得他正在询问自己,于是说道:“我想知道……是谁带走了谢弋空,谢弋空现在又在哪里?”

      朱雀长老静默了一会儿,忽道:“温公子是为终南双秀问么?”隔着苍苍水汽,他的声音中隐约透出一丝倦意来。

      温唐羽也隔着那层淡漠的雾气凝视他,目光像是要透到到面具的背后去。他慢慢道:“当时我也在场,总要知道是怎么回事。”

      朱雀长老轻轻转动着那只瓷杯,青色的衣袖沾染了茶水,洇成了深碧色。他似一无所觉,缓缓道:“谢弋空是沧溟教的人带走的。至于带去了哪里,我却不知。”

      温唐羽讶异道:“沧溟教?据说沧溟教中人四十年来绝足不离西昆仑山,如何又……”

      朱雀长老轻笑了一声:“连死了四十年的人都能重现江湖,更何论是沧溟教众呢?谢弋空盗走的风影环本就是沧溟教之物,他们想物归原主,却也是无可厚非。”

      温唐羽听得谢弋空已落入沧溟教之手,心中千百般计较,只怔怔地出神。

      朱雀长老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又道:“谢弋空为保性命,想必不会这么快说出风影环的下落。沧溟教的人极有可能将他带到自己的地盘,详加拷问。据我所知,沧溟教在中原有不少产业,一方面以为生计,另一方面也作为联络之用。”

      他放下渐渐冷去的杯子,略一沉吟,在纸上写了数个地址,仍是将纸折了起来。转头看见温唐羽一脸笑意,淡淡道:“温公子,这纸是你拿呢,还是我着人送给终南双秀?”

      温唐羽拱手道:“多谢!”便走上前来取那张纸。朱雀长老青色的长袖仍是压在那张纸上,洇成深碧的那一块恰恰正对温唐羽,像衣袖上突然长出了一只眼,触目惊心。

      “温公子不必客气,郁离楼向来公平交易,我并无可谢之处。”

      温唐羽伸出去的手停在了空中。他慢慢收了回来,微笑道:“是我疏忽了。长老但有所托,我必然尽力完成。”

      朱雀长老摇了摇头:“你不必为我做事,我只要……问你几个问题。”他搭在桌沿的手忽然移开,重又执起茶壶,注满一杯热茶,淡淡的白雾转眼又弥散了开来。

      温唐羽盯着他长袖上那只深碧色的眼,隔着缭绕的水汽,那只眼竟然像是眨了一眨。对方的声音飘渺得像山涧的雾气,他努力要去听个分明,竹子的清香却铺天盖地涌了过来,凛冽得让他有些恍惚。

      “令尊是温家堡堡主,温归棠?这名字可是老堡主取的?”

      “是……爹爹他,很喜欢海棠的。”

      朱雀长老微笑了起来。四十年前,在碧沉潭畔自尽的女子,沧溟教尊荣的公主,是不是也叫海棠?

      他将手中的杯子递了过去,声音有如蛊惑:“请喝茶罢。”浅碧色的茶水粼粼印出温唐羽困惑的面容,空茫苍翠的清香渐渐淹没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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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唐羽走出凤来客栈,刺眼的阳光照得他有些眩晕。灵道人早已等得不耐,迎上待要埋怨几句,却见他脸色青白,才走两步突然踉跄了一下。灵道人只有伸手扶住,觉出他脚步虚浮,皱眉道:“刚才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温唐羽慢慢走了几步,一阵风吹在他脸上,才觉得心思清明了过来。他竟不记得方才朱雀长老问了他什么,仿佛有提到海棠花,还有什么图案?只是脑中一片空茫,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灵道人道:“那苏小七说你突然犯了头晕,还说大概是几天没睡,精力不济,你回去好生休息罢。这个是朱雀长老给你的什么地址。”他将一张纸塞到温唐羽手里,笑眯眯道:“我一不小心看到了一点,温公子果然是……风流倜傥之人啊。”

      温唐羽打开一看,纸上列出不少地点,酒楼钱庄俱有,还有几个一看便是秦楼楚馆的名字,难怪灵道人挤眉弄眼说什么“风流倜傥”。他好气又好笑,将纸收起道:“郁离楼给你那张上面写着什么?”

      灵道人的脸色也严肃了起来,一字一顿道:“金弓门君有道,崆峒派罗远修。”君有道乃前任金弓门主,而罗远修正是现在的崆峒派掌门。他看看温唐羽道:“这二人当年定然与蜀僧之死脱不了干系。我们是先去崆峒,还是先去扬州?”

      温唐羽想起方才看到的地点有一处正在扬州,便道:“不知那人会先对谁下手。我去扬州,你去崆峒罢,只是万事小心为上,性命要紧。先查明此人身份,再作计较。”忽又想起一事,便问道:“你问朱雀长老白若虚与韩紫林之事,难道……是怀疑他们?”

      灵道人长叹一声道:“但愿是贫道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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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小七甫一踏入房门,即刻又退了出来。房内传来朱雀长老冷冷的声音:“你进来罢。我将窗户开了半刻,已然无碍了。”

      他走进去,青色的人影依旧坐在桌前,面具也不曾摘下。他迟疑道:“温唐羽既然是长老的……朋友,长老又为何要对他下‘失魂引’?”

      朱雀长老把玩着一只空了的瓷杯,微笑了起来。他的声音清澈如泉水:“我原也是猜测……可他倒是告诉了我不少有用的消息。有谁相信玉海棠的儿子竟然尚在人间呢?这武林沉寂了四十年,如今倒是慢慢有趣起来了……”

      他拈住袖子上洇湿的那一块,慢慢向上卷去,露出了一双手来。这双手白皙修长,骨肉停匀,竟似白玉雕成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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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唐羽本以为劝温眉回家会大大地折腾一番,没想到回到听雪轩,却只看到林琰一人。据他所说,练度云怕彭州城不安全,已经先行带温眉回去了,留着自己跟温唐羽说一声。

      “眉儿就这样乖乖回去了?”温唐羽才问出口,林琰登时天花乱坠地讲了足足小半个时辰,师妹有多么不肯回去啦,自己是怎样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啦,练师兄是怎样几句话便打消了师妹想半路逃走的念头啦……“练师兄总是很有办法的。”他总结道。

      “对了,昨天还来过一个红衣姑娘,长得可真漂亮,出手却辣的很,把人打得鬼哭狼嚎的。”

      温唐羽一惊:“她……朱颜姑娘把这里老掌柜给打了?可打死了没有?”

      林琰看他一脸紧张,噗的笑了出来:“你是担心那姑娘的还是担心掌柜?放心好了,她打的不是掌柜,有人来这里寻滋生事,她倒是替掌柜出头,将那人痛打了一顿。”他眼珠转了一转,忽而贼兮兮地道:“少堡主,你这么紧张,是不是喜欢上那姑娘了?”

      少堡主瞪了他一眼,拿出一张纸来,交给他道:“我有急事要去扬州,你把这张纸交给那个红衣姑娘罢,就说是郁离楼的消息,去这些地方找谢弋空。她应当还是住在杜府。”

      林琰一叠声应道:“少堡主放心,我一定送到!”终于还是忍不住道:“少堡主您若自己送去,那姑娘一定承你的情……”突见温唐羽右手按上“断影”,他一句话咽了下去,立时不敢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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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唐羽不作停留,即刻便往扬州行去。打马路过杜府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侧头去看。杜府门前花坛里的牡丹开得正艳,嫣红如火,傅粉如霞,无论换过多少流年,历过多少沧桑,它们依旧灼灼灿灿、若有情若无情地开着。

      这一年的三月,武林中发生了许多大事,南武林盟主杜剑冷死了,四十年前的传说却已归来;中原武林平静的表面下暗流涌动,蛰伏西昆仑的沧溟教再次踏上了征程。灵道人正在山间匆匆行走,洛轻却在月下悠悠弹琴;苍翠的竹林里,有人十指如玉,正慢慢品尝一杯盛开着花朵的清茶。小小的彭州城只不过拉开了一场动乱的序幕,可是永远有人记得,一切都始于这花开的时节,在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曾有过一场牡丹的盛会。

      牡丹一开,便倾了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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