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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线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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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已入夜,温唐羽跟灵道人比肩而行,从北街跑到南街,又在九曲十八弯的小巷子里绕来绕去。他几次转过头,却只见灵道人直视前方,双唇紧抿,一言不发。温唐羽终于忍不住道:“下一个被杀的人是谁?”
灵道人突然跃上一家民居的屋顶,温唐羽只好也跟着跃了上去。灵道人看了看四周,辨明方向,又跳了下去。温唐羽跟着跳了下来,没好气道:“你不愿告诉我,就让我跟着你乱跑么?”
灵道人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巷口,似乎在踌躇该左转还是右转,随口答道:“我也不知,如何告诉你。”
像是在空气中忽然捕捉到了什么讯息,他一脸喜色地拐上了右边的道路。回头却见温唐羽站着不动,只好又走回来:“温公子,我不是正在找么?”
温唐羽道:“找什么?”
灵道人一脸理所当然的神情:“自然是找郁离楼的人。”他见温唐羽神情诡异,不由笑了起来:“我自己查不到答案,当然要去买郁离楼的消息,温公子闯荡江湖,不会不知道罢?”
温唐羽看着他,像是看着怪物一般,半晌道:“我跟你半夜跑了许多路,竟然是去买郁离楼的消息?”
灵道人道:“你心里肯定在想,谁都能买消息,为什么要跟着我半夜出来,是也不是?”
温唐羽却不理他。
灵道人笑了起来:“武林中人人都知道郁离楼买卖消息,可是你若要买,总有个接头的线人。若是你往大街上一站,喊一声‘我要找郁离楼买消息’,窜出来的十个人中便有十个是假的。唉,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如今骗子是愈来愈多了。”
温唐羽冷笑道:“现在你便是在找那线人?”
灵道人笑道:“温公子果然聪明。午后雷烈的尸体送进杜府,我便出来跟他打探消息,现下我又想起一事,要去问问。”
两人转过一个弯,眼前道路顿时宽阔了起来,灵道人脚下也快了许多。温唐羽好胜心起,运起雁空行心法,身如飞雁行空,潇洒已极,一纵一落便超过了灵道人。灵道人笑道:“看谁跑得快吗?”突然足下发力,又赶了上来。
温唐羽道:“看谁先到尽头罢。”他一开口,觉得真气霎时有些不稳,脚下慢了几分,竟被灵道人越了过去。当下不敢再说话,猛提一口真气,连跃数十丈,方才缓了下来换口气。如此连提几次真气,路口便渐渐出现在了眼前。
他心中暗喜,只道自己必赢,倏然身旁有人一掠而过,竟是灵道人足不沾地,在空中连踏数步,加之大袖飘飘,有如腾云驾雾一般。温唐羽心道不好,瞬时将心法发挥到极致,一式“鸿飞冥冥”,冲天而起,竟与灵道人同时到达。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道:“好轻功!”他二人于轻功一道均十分自负,此时棋逢对手,心中说不出的畅快淋漓,都笑了起来。
灵道人忽道:“便是这里了。”他停在一个颇不起眼的屋子面前,叩了叩门,停了一下,又叩了两声。里面静悄悄的并无动静,一会儿传出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什么人啊?半夜叫什么门!”
灵道人喊道:“我要买又甜又脆的果子嘞!甜的七个,脆的九个!”温唐羽在旁边笑了起来,悄声道:“你们这什么切口,太不威风,太不煞气了罢!”灵道人苦笑道:“这小子逼我这么说,这叫无可奈何。”
门吱哑一声打开,开门那人又闪身进去了。两人推门走入,只听到趿拉着的鞋子“托托”的声音,还有那人一叠声的抱怨:“深更半夜的扰人清梦,什么要紧事!”
里头却是普通民居的样式,一盏烛台立在桌上,烛光影影绰绰。那人衣服也未穿好,斜斜披在身上,他往一张躺椅上一靠,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说吧,有什么事?”灯光照出了他的面容,却是傍晚街上那卖果子的小贩。
温唐羽惊道:“是你?”那人哼了一声,向灵道人道:“我不是说有消息了就传给你,你巴巴地半夜跑来做什么!”
灵道人从灯火的暗影中走出来,笑眯眯道:“道人心急,想快些知道才好。”
那人冷笑道:“你急着找我也没用,我不过是个线人。你问的事我已传出去了,什么时候有消息,或三日或五日,我自会通知你。”
灵道人忽然长叹一声道:“我等得三日五日,只怕凶手却等不了。这一场腥风血雨,江湖此后再无宁日了。”那人仍是哼了一声,却不发一言。
温唐羽道:“江湖中人道,郁离楼手眼通天,武林之事无所不晓,不料也是言过其实。”那人看了他一眼道:“不必用激将法,这是郁离楼的规矩。夜色深了,两位这便请罢。”竟是下了逐客令。
灵道人忙道:“且慢!我还有一事,想请郁离楼查个清楚。”
那人冷笑道:“昨日你来问四十年前青湛山下武林大会的事,我跟你要一千两你说没有。后来死皮赖脸地讲价钱,硬要一个名字五十两,郁离楼从来也没有这样的算法。统共就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还搭上帮你送信,哪有这样的便宜事?现在又想问什么事,可又有钱了罢?”
灵道人被他一言戳破,脸色甚是尴尬,偷眼看了一眼温唐羽,却见这人绷着一张脸,忍笑忍得甚是辛苦。不过他原是心思坦荡之人,尴尬之色转瞬即过,笑道:“道士本来就身无长物,这一百两银子当真是倾家荡产了。要不先赊着罢?等我把武当山紫微宫前的汉白玉牌楼偷出来卖了,肯定有钱还你。”
那人斩钉截铁道:“现钱交易,绝无赊欠!”他不理会二人,往后一躺,一会儿竟打起鼾来。
温唐羽觉得这人甚是有趣,不由微笑了起来。灵道人瞪他一眼道:“你笑什么,难不成想替我付这九百两银子?”
温唐羽苦笑道:“在下到彭州时本来还有不少银子的,可惜买了盆探花牡丹,现在全身上下也不足五十两了。”
灵道人瞪着他看了片刻,只觉此人实在是个冤大头,忽然自言自语道:“不知道牡丹能不能在当铺当点银子出来。”
温唐羽叹了口气道:“就算能当也不成了,在下的那盆牡丹现下也没了。”
躺椅上那人突然一骨碌坐了起来,斜眼看着这边为钱发愁的二人:“两位既然没钱,便请出去罢,免得耗了我的蜡。”他一掌击出,掌风所至,烛火跳动两下,噗的灭了。
温唐羽与灵道人在黑暗中面面相觑,灵道人悄声道:“这人这般小气,我若将他屋子的家什都砸了,肯定心疼死。”他声音并不小,停了一停,却没听到半点动静,也不知那人睡着了没有。
温唐羽听到灵道人在屋内摸来摸去,也不知道在做什么。忽然有什么东西放在了桌上,接着传来喀嚓喀嚓的咀嚼声。他皱眉道:“你在做什么?”灵道人哈哈一笑道:“我从筐子里摸了不少果子来,果然又甜又脆,你也吃一个罢?”
忽然躺椅上那人冷冷道:“这果子从深山采来,皮上可不知有什么鬼东西,你若是肚痛拉死了,可莫怪在下言之不预。”
灵道人一怔:“此话当真?”
温唐羽笑道:“那在下帮你把这皮削了罢!”他伸掌在桌角一拍,桌上十数个鸡蛋大小的果子都跳了起来。他右手握住“断影”,一声清响宛若龙吟,暗夜中陡然出现了一道月华。
温唐羽伸指在刀身上轻轻一弹,那月华便颤动起来,亮得灼伤了人的眼。他轻叱一声,右腕疾振,刀光绵延成银华流动的匹练,倏忽在左,倏忽而右,百转千回,竟织成了一张细细密密的刀网。果子皮纷纷扬扬从空中落了下来,瞬时堆成一座小小山丘。十数个没了皮的果子也陆续掉了下来,却一个一个叠成了宝塔,纹丝不动。
温唐羽收刀还鞘,黑暗中月华一般的刀光却似乎久久不去,慢慢淡开,终于一隐而没。灵道人看得目眩神驰,赞道:“果然不愧是‘江南一刀春断影’!好刀法!只是用来削果子,未免浪费了些。”
躺椅上那人忽道:“你是温唐羽?”
灵道人抢着道:“除了温唐羽,还有谁拿单刀削果子削得这般好?”
那人不说话,一会儿叹了口气:“温唐羽怎会交上这样惫懒的朋友?”
突然眼前一亮,却是他又将蜡烛点着了,照出桌上的一堆果皮和整整齐齐宝塔状的果子。“一个、两个、三个……八个……唉!”那人越数越是心痛,索性放弃,看着温唐羽道:“温公子可有什么事想要知道么?”
温唐羽见他态度前倨后恭,心中大感讶异。灵道人道:“温公子想问的事跟贫道是一样的,你快告诉我们当年去了武林大会的人罢!”
他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温唐羽,温唐羽只好点了一下头。那人静默了一会儿,慢慢道:“我却不能告诉你什么。不过温公子运气甚好,郁离楼的朱雀长老近日正好到了彭州。明日我便带你们去见他,你们想知道的事,长老自然会告诉你们。”他看向灵道人,忽然一笑:“在商言商,钱可一文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