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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人约黄昏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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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色昏黄,温唐羽走在彭州城的街道上,不由又叹了口气。
练度云道:“方才你不该将谢弋空失踪之事告诉那个红衣姑娘的。”
温唐羽苦笑道:“我也不知她性子如此……火爆,只怕我们回去后,听雪轩也被她拆了,万万给我留张床才好。”
这时街上的不少摊子都在收拾着准备回家,又有赶夜市的挑了担子出来,街面上熙熙攘攘,十分热闹。练度云忽然叹了口气:“南武林就算死了十个盟主,这些老百姓还不是热热闹闹地过着日子?”
温唐羽笑道:“你也说这种话。若是杜剑冷安安分分当个平头百姓,当今之世,总也可以平安终老。”
迎面一个挑着果子叫卖的小贩脚下一滑,踉跄了几步,连人带筐便朝二人撞了过来。练度云伸手一带,拉着温唐羽避到一旁,笑道:“可南武林盟主何等权柄威风,他又如何舍得?”
温唐羽道:“人在江湖,怎不想扬名立万?如今杜剑冷一死,只怕武林盟主之位又要抢破头了。”他站在道路之侧,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彭州城倒是个卧虎藏龙的好地方。”手一扬,指间赫然拈着一粒小小蜡丸。
练度云大惊,回头看时,那卖果子的小贩犹在叫喊:“卖果子嘞!又甜又脆的果子嘞!”微微佝偻的背影汇入人潮,叫卖声转眼又被别的喧闹压了下去。
温唐羽已将蜡丸捏碎,里面是张小小纸条,墨笔写着“酉时城北杏子林”,字迹甚为秀雅。他将纸条慢慢撕碎,抛入河中,笑道:“还没‘月上柳梢头’呢,倒先‘人约黄昏后’了,这约不可不赴。”
练度云忧道:“未知此人是友是敌,少堡主还是不要去的好。万一……万一竟是那杀人凶手呢?”
温唐羽正色道:“若是那人要杀我,凭他的功夫自是轻而易举,不必再大费周章地定下此约。这纸上的笔迹与那日朱颜姑娘拿到的笔迹绝无类似,想来并不是凶手。说不定是有人知道这凶案的内情,想要告诉我线索呢。”
练度云翻了翻眼睛:“如有线索,这人也该告知隋掌门,告诉你做什么。少堡主,你若真要去,我陪你一块儿罢。”
温唐羽笑道:“你看这字迹,多半是女子所书。人家分明是交给我的,若你贸然去了,唐突佳人,可就不好了。你先回去照顾眉儿罢!”他知练度云必定心中气恼,回去势必找林琰出气,不由笑出声来,脚下行得更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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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得城北,温唐羽问明路径,转东向走了约莫一里地,果然眼前好大一片杏子林。时值三月,杏花怒放如雪,花娇姿妍,占尽春风。
温唐羽在杏林中转了几转,却没半个人影。他自忖道:“该不会有人故意开玩笑罢?”此地与闹市相距甚远,四周一片静寂,唯有浅绯色的杏花缓缓落在枝上、地上,其声微不可闻,比之白雪细雨别有一番情味。温唐羽寻人不遇,索性闭了双眼,仔细倾听。
忽然有人笑道:“温公子好雅兴!”却是个男子的声音。
温唐羽睁开眼,方欲转身,耳边风声骤起,一剑已快捷无伦地刺了过来。他大惊之下向左急跃,反手便去拔腰间的“断影”。后面那人不容他拔刀,第二剑又至,径削向他的右腕。温唐羽只好撒手,身子滴溜溜一转,滑向那人身侧,右脚向斜后方飞踢而出。不料那人竟如影随形般黏在他身后,温唐羽转到哪,那人也转到哪,一柄长剑如灵蛇般不离他周身要害。
温唐羽一脚没踢中那人,心中恼怒,右手便假意伸过去拔刀。那人果然中计,长剑一昂,疾刺他右臂内关穴。剑尖堪堪碰到肌肤,温唐羽以肘为圆心,右臂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弯了过去,骈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长剑吃重,往下沉了一沉,温唐羽却借了这一弹之力,向前飞跃而出,恰恰落在一棵杏花树上。
后面那人笑道:“好一个风流倜傥的温公子,竟也学猴儿爬树!”
温唐羽又好气又好笑,心道:“这还不是你逼我的!”忽然后心风至,那人又挺剑刺了过来。温唐羽却不闪避,突然伸手向后一格,原来他落在树上时,竟已折了根杏花枝下来。他这一格带了五成内力,又正好打在长剑剑身之上,那人不意此变,半空中无处借力,只好向后飞退,落在地下。
温唐羽笑吟吟地跳下树,向这人走来。他仍是握着那根杏花枝,疑道:“居然是你?”
对面这人一身杏黄道袍,手中长剑宛若一泓秋水,正是武当派那道人。
道人回剑入鞘,打了个稽首:“此处杏花如雪,贫道打扰温公子赏花,真是罪过。”
温唐羽冷笑道:“杏花是好,只是人不好。”
那道人一怔:“为何人不好?”
温唐羽道:“明明是你定下此约,却比我晚到,此其一也;趁我赏花时偷袭于我,此其二也;迫我不得不折下这花枝,有辣手摧花之嫌,此其三也。”
那道人大笑道:“果然有理!只是这花是你折下的,如何也要算在我头上?”
温唐羽道:“自然要算。你若不出剑,我如何会折?”
那道人沉吟片刻,忽然长揖至地,口中道:“杏花兄,杏花兄,总是贫道对你不住。”他直起身来,右腕一振,已拔剑在手,沉声道:“温公子,拔刀罢。”
温唐羽见这人虽举止怪诞,但此刻长剑在手,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着,身形如渊渟岳峙,竟是一派宗师气度。他收起玩笑之心,缓缓抽出断影刀在手。
道人长剑在手,便不再动。温唐羽知道武当剑法讲究后发制人,心内暗道:“他想瞧出我的破绽,以慢打快,待我招式用老,便入他彀中。”心念一转,刀光乍起,瞬息之间便出了七刀,倏忽收刀而立。
那道人赞道:“好刀法!”温唐羽这七刀凌厉无方,却无一刀用老。第一刀直指眉心,此时胸腹之间出现了一个破绽;刀光未竭,断影刀却已自上而下斜斜划过,将先前那个破绽封住,第二刀又出,挑向小腹。如此一刀更比一刀快,每一刀都封住了前一刀的破绽。七刀已尽,刀意仍绵绵不绝,激得周围树上的杏花簌簌落了满地。
那道人道:“你在常人出一刀的时间内出了七刀,刀法之快,贫道前所未见。只是若一心求快,刀式便不能用老,力道也有所不及。第一刀才及眉心便收,若我竟是不躲呢?”
温唐羽微笑道:“刀法存乎一心,你若不躲,我不会直劈下去么?刀意不竭,招式老与不老,又如何呢?”
那道人弯腰捡起一朵杏花,断口处光滑平整,却是为刀意所激,断成了两半。他苦笑道:“你的刀并未碰到这些花。”
温唐羽道:“此地本就不该比武的,只宜赏花。”
那道人看着他笑了笑:“如此说来,我也不该拔剑了?”他随手将长剑一抛,那剑插在地上,深入没柄。
温唐羽道:“若真的动手,我也未必胜得了你。你若一上来便以内力震断我的刀,我也无法可想。”
那道人愣住片刻,忽而大笑起来,震得杏树不停摇晃,杏花纷纷扬扬如落雪一般。他慢慢止住了笑,道:“好!只听说温公子刀法绝伦,没想到也是个有趣之人,相貌也……这般英俊潇洒。”
温唐羽第一次被一个道士称赞相貌,一时语塞,半晌道:“男儿行走江湖,自然以胸怀武功为重。呃……倒是听说贵派有位灵道人,天姿灵秀,貌若好女,那个……声名远播,在下一直无缘一见。”
那道人瞪圆了双眼,大叫道:“灵道人?武当叫灵道人可就我一个!”
温唐羽大吃一惊,眼前这道人虽然神采飞扬,却是英而不俊,更何论“貌若好女”?他努力绷住脸,却还是有丝丝笑意忍不住从眉梢唇角泄漏了出来。
灵道人似是一无所觉,道:“温公子,贫道约你来此,原也不是为了比试的,实有要事相商。”
温唐羽忙将脸色正了一正,问道:“有何要事?”
灵道人道:“杜盟主之死,温公子也觉得是鬼魂所为么?”
温唐羽听他突然提及此事,一颗心慢慢沉重起来,踌躇道:“若不是鬼魂所为,此人武功之高,当真世所罕有。”
灵道人道:“此人弹指便杀了杜盟主和雷烈,又精通奇门遁甲,按理说不必先行探知谢弋空所在,又引开终南双秀,岂不是多此一举?”
温唐羽慢慢点了点头:“以此人之术,纵使终南双秀站在面前,也一样地能杀了杜剑冷。”
灵道人道:“正是。还有一点,议事厅内诸人,除了温公子,都是宿在杜府中的。除了终南双秀住在后院,贫道及其他人都住在前院。前后院相去甚远,后面发生什么争斗,中间隔着一片花苑,前院定然是听不到的。而杜盟主的卧房,也正在后院之中。”
温唐羽道:“留字之人对这些倒也颇为熟悉。”
灵道人继续道:“前夜杜门弟子发现杜盟主遇害后,吵嚷起来,惊动了众人。贫道正行气练功,不曾睡下,因此去得最快。只是终南双秀与杜盟主离得最近,却未出来,贫道起了疑心,细细查了一遍,发现一间屋子窗户有被撬开的痕迹,窗前有极浅的几行脚印。”
温唐羽疑道:“脚印?”
灵道人点头道:“正是脚印。当时刚下过雨,后院又花木环绕,所以地上极是松软。若是平常晴天,以此人轻功,应当不会留下脚印才对。我随即又奔去杜盟主卧房周围查看,门窗完好,地上竟是半点痕迹也没有。”
温唐羽道:“莫非杀人凶手与留字的不是一人?你看出这这点,却为何没有告知隋掌门与白先生?”
灵道人冷笑道:“后来众人都来了,验尸的验尸,搜人的搜人,我再去看时,终南双秀窗前的脚印却没有了,若不是贫道先前瞧得真真的,还只道自己眼花呢!”他看向温唐羽,忽而换了一副无辜神色,摊手道:“说不定这事就是隋掌门或是谁干的,我又如何告知他们呢?”
温唐羽笑道:“当时在场确是人人都有嫌疑。你倒是肯告诉我,是因为我还在东街喝茶罢!”他想了想,又道:“白先生当时却不在。”
灵道人道:“白先生不在,韩紫林却在。嘿嘿,好一个轻描淡写的‘花架子’!若韩紫林是花架子,贫道更是该去劈柴喂猪了。”
温唐羽笑道:“你也看出他有意掩饰真实功夫。我瞧他身法极是轻灵,眼内光华隐隐,显然内力不弱。这样一个一流好手,却甘为他人仆役,白若虚此人也甚不简单。”
灵道人笑道:“他年纪轻轻,又不谙武艺,却是铁盟主手下第一人,自然不简单。”他侧头打量温唐羽,又道:“你也不简单。若是投了铁盟主去,只怕铁盟主还更器重你些。”
温唐羽脸上微微色变,怫然道:“那也终是居于人下。那铁千萧也不是三头六臂,他既当得了盟主,你我又如何当不得!”他本是负气之言,脑中却突然浮现出一个之前从未想过的念头。
灵道人大笑道:“好,好!只是若当了武林盟主,难免要做不少违心之事,贫道却是万万不敢的。”他极目望去,看着远方浮云离合,霞影漫天,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慢慢道:“当年杜剑冷杀蜀僧,是为公?为私?我们谁也不知。此后武林中再无一人提起此事,如有彼此约好了一般……嘿嘿,你以为杜剑冷凭一己之力,便杀得了蜀僧么?”他转过脸来,身后的夕阳终于完全湮没在了群山之中,暮色轻而薄地笼住了二人。
温唐羽苦涩一笑:“若要复仇,他杀得了这许多人么?”他觉得心中烦乱无限,有什么疑云横亘在心底。那留字之人与凶手有无关系?杜府中又是何人擦掉了足迹?四十年前死去的蜀僧……与此事到底有无关联?越来越多的疑问充斥在脑海,却是一地散珠,找不到一条线将它们串联起来。
薄暮中杏花的香气更浓了些,他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才觉得胸中郁结疏散了些。
灵道人看着他,忽道:“莫想太多,我告诉你这线索,只是不想一个人放在肚里闷坏罢了。”他抬头看看东边,一勾弯月已盈盈升了起来,喃喃道:“入夜了,恶鬼又要出来杀人了。道士虽不会捉鬼,可总要把人救下才好。”他俯身拔起长剑,朗声道:“走罢!”
温唐羽一怔道:“去哪?”
灵道人转过头来,两颗眼珠转了一转,露出狡黠的笑意:“自然是去找下一个被杀的人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