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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桃花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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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唐羽心中一动,一下站了起来,道:“我想起来了!白若虚喝的是夜明百合!”
三人六只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自己,他解释道:“数月前我去苗疆,曾在百里一族喝过此茶。苗疆有种异花叫做夜明百合的,于每年七月十五三更时分开花,苗人将此花于盛开之时采下晒干,加入茶中饮用,如我们中土所喝花茶一般。这花有一股极淡的清香,难以察觉,饮之明目通窍,并可化解诸般毒性,是以十分珍贵。百里族人终日于浸淫毒药之中,虽然自有秘技解法,却也要依赖夜明百合逐步拔出体内毒素,因此便以此花作为日常饮用之物。”
温眉疑道:“难道白若虚也中了什么毒,要天天喝这夜明百合?”
温唐羽道:“药材中多有剧毒之物,白先生既是名医,日日跟药草打交道,夜明百合于他自然大有益处。只不过这是百里族不外传的秘法,我也是机缘巧合才得知。白若虚医术神妙无方,想不到对这苗疆秘技也颇有涉猎。”
林琰笑道:“既然这么好,我们也去苗疆买些来。有了这花,以后咱们纵横江湖,再也不怕什么糖门盐门的毒药了罢!”
温唐羽摇头道:“夜明百合并不是什么立竿见影的解药,只能用来慢慢化解体内毒素,长久喝着才好。若真是中了唐门的毒,你吃一麻袋夜明百合下去,也是解不了的。何况这花珍贵非常,价逾千金,也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
林琰大感颓丧:“这样说来,这花倒是形同鸡肋了。”
温唐羽笑道:“你觉得它无用,百里一族却视若珍宝呢。你若得了夜明百合,不妨拿它去换百里族的避毒丸,包管十个唐门的毒也毒你不死。”
练度云耳内听他们说笑,双眼却如鹰隼般盯着门外,这时忽道:“霹雳堂的马车回来了!”
几人抢到门口,只看到几匹快马和一辆马车一闪而过。马匹体壮腿长,看得出是大宛名驹,难得马车也极快,竟不比旁边的快马落下多少,想来是赶车人驾驭之术极高的缘故。只是这一行飞驰而去,碰翻了街边无数摊子行人,一时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
林琰怒道:“这雷烈也忒欺负人了!以为这彭州城是他自己的霹雳堂么!”
练度云却道:“霹雳堂这些人去而复返,不知在搞什么鬼?”
温唐羽见马车行去的方向正是杜府,便道:“我们去杜府看看罢,只怕又出了什么事。”温眉应了一声,便跟着他往前走。林练二人对视一眼,忽然一起展动身形,一左一右将温眉夹在中间。林琰道:“师妹,你莫要去,乖乖跟师兄回温家堡罢。”
温眉顿足道:“为什么大哥能去,我就不能去?”
林琰道:“师父说道少堡主志在天下,原应该多加历练。如今杜府多生变故,危险得很,师妹你女孩子家,就不要掺和进去了罢。”
温眉急道:“既然危险,那大哥一个人去怎么办?”
练度云道:“师妹莫急,你先与林师兄在这里等着,我陪少堡主去探探。”也不待温眉答话,运起雁空行心法,人如大雁般轻轻一纵,转眼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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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唐羽二人一进议事厅,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地上雷烈的尸体。座位上依旧坐着那几个人,只少了黑衣的崆峒长老与武当灵道人。仿佛昨夜祁昀的紧张不安传染给了他们,每个人都脸色苍白。
听到他的脚步声,白若虚抬起头来,神色黯然:“温公子,你来了。雷堂主他……竟也被杀了。”温唐羽朝地上的尸体看去,雷烈全身衣履完好,只有颈间一缕极细的血线,一颗血珠犹在颈上,悬而未落。
白若虚叹了口气道:“雷堂主的死状,与杜盟主是一样的。这伤痕若说是琴弦勒出的,也无不可。”
隋霜淮沉声道:“岳敛,你且站起。你们堂主是如何遇害的,你详细说来!”
温唐羽这才注意到下首阴影处跪着一个褐衣的年轻人。岳敛抬起头来,双目红肿,隐有泪光,低声道:“是!”站了起来。
“我们没带什么行李,轻装上路,所以马儿跑得甚快,行了大概几十里,看到前路两旁有好大一片桃花林。”
隋霜淮朝祁昀看去,祁昀会意,点头道:“彭州城外三十里,确有一片桃花林,春来踏青赏花,城中人多去此处。”
岳敛道:“桃花林中似乎有小路,我们也不以为意,只在官道上走罢了。到得离桃花林不过一箭之地,天色忽然……暗了一暗,我还没回过神来,几匹马儿竟然跑到了桃花林中的小路上。我急着想把马车止住,可那马像吃了什么药一般,往前冲的架势,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师父察觉有异样,便问我怎么了,我不过回了一下头,突然发现桃花的位置在不停变化,林中多出了无数条路来,我与几位师兄弟竟已经失散了……”
隋霜淮叹了口气,道:“这是桃花障啊!多少年没在江湖上出现过了……”
岳敛身子摇晃了一下,脸色惨白,继续道:“我当时便喊出了声,师父掀帘子一看,脸色也变了,叫了声‘桃花障!’他一只手搭在我肩上,我能感觉出师父……抖得很厉害。他急急地吩咐我,只管往前跑,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停下来。我拼命地打马,耳边风声越来越急,树杈子刮在脸上生疼,又感觉什么东西沿着手和脚往上爬,凉凉滑滑的……可我不敢低头看。跑啊跑的,我突然看到路尽头站着一个……白衣人。”
“师父坐在车里也甚是烦躁,一直在喃喃说什么四十年了,四十年了,你还是来了……什么的。”
忽然周鹤涯一身黑袍,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他缓缓朝厅内众人看去,温唐羽只觉得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在深不见底的黑暗背后,藏着星星点点的荧光,森森然如鬼火一般。他突然开口,声音暗哑:“你接着说。”
岳敛的额上流下一滴汗来,低头道:“是!师父也看到了……那人。他紧紧抓着我的肩,大叫‘冲过去!’ 我……把心一横,就直撞了过去。那人忽然轻飘飘地一跃,不知怎的就落在了我身后。师父叫了一声,极是……极是惊骇。我也吓得狠了,脑子……全蒙了。那马突然长嘶一声立了起来,我控制不住身子,顿时摔了下去,滚出老远,直撞到一棵桃树上,好半天才……缓过神来。这时突然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朝四周一看,桃花林里明明……只有一条路,师兄弟他们都在我前方不远处,马车却停在后面。我们走过去,就发现师父躺在车里,已经……已经……”
君千骑道:“此人出手如闪电,一击如雷霆,令人……防不胜防。”他一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干又涩,竟还有些颤抖。
隋霜淮神色黯然,看着躺在地上的雷烈,心中一酸,涩然道:“岳敛,你带几个霹雳堂的弟子,买口上好的棺木回来,将雷堂主殓了罢。是葬在彭州,还是带回去,你们霹雳堂商议着,好生做场法事,超度了他罢。”
孔长津道:“隋掌门方才所言‘桃花障’,可是奇门遁甲的一种?在下曾偶然听家师提起,说道此术在数十年前曾建立奇功,将魔教后援困住了半月之久。”
不待隋霜淮开口,周鹤涯森然道:“正是!蜀僧之术,神机鬼藏!”他朝厅内慢慢走来,如行云间水上,一身黑袍飘飘扬扬,宛如御风。
隋霜淮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人已经死了四十年了,周长老你又何必……执着不肯放下呢?”
周鹤涯冷冷道:“生此婆娑世界,隋掌门便没有执着之事吗?你我深浅虽异,妄执无别。”
隋霜淮别过头去,再不发一言。
君千骑不明二人所指,只觉得厅内气氛如山雨欲来的乌云,沉甸甸地压迫着众人。他喝了口茶,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这凶手先杀了杜盟主,又杀了雷堂主,下一个目标会是谁呢……他不会要将我们在座的都杀了罢?”
朱颜看了孔长津一眼,低声道:“我跟他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我?”
温唐羽听到“无冤无仇”,忽然想起听雪轩内秋儿讲的故事来,若蜀僧是死于杜剑冷之手,那杜剑冷之死、雷烈之死……难道真是他的魂魄归来,要在江湖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想到此节,只觉得背后一阵阵阴风袭来,似乎蜀僧的鬼魂就站在自己身后。他勉强笑道:“四十年前,朱姑娘还未出生罢,便有鬼魂复仇,也断断不会找上你的。”
朱颜蹙眉:“难道当年……真的是杜盟主和雷堂主杀了这人?四十年前武林大会的事,师父可从来没告诉过我。”
周鹤涯笑了一声道:“终南派与沧溟教一战大败,终南派引以为耻,自然不提。”
孔长津脸色发青,沉声道:“周前辈,我终南派镇派之宝风影环,便是击退了沧溟教,从护教使大明王手中夺了来的,如何引以为耻?”
周鹤涯冷笑道:“你师父既这样告诉你,你便这样信了罢。只是胜负又如何?成败又如何?一念离真,皆为妄想。我崆峒派便是胜了沧溟教,又有何光彩?四十年来,老夫深悔当年不曾劝住掌门师兄,一步行错,百转难回。若拼着全力一战,便是崆峒派全军覆没,也不枉轰轰烈烈一场!”他忽然站起,行了一礼道:“隋掌门,白先生,此间事已了,老夫这便回去了。”
君千骑见他果然朝外便走,忍不住叫了起来:“什么叫此间事了,雷堂主的尸体还摆在这厅上呢!还有杜盟主——”
周鹤涯却不回头,忽然低低问了一句:“你爹可是君有道?他可还好么?”
君千骑一怔,迟疑道:“正是。家父精神……还算健旺,只是今年腿脚不大利索了。周长老为何有此一问?”
周鹤涯长叹一声,摇了摇头。温唐羽见他黑衣的身影慢慢没入三月微寒的细雨中,只觉那背影萧索无限,心中却慢慢升起一股寒意来。他缓缓道:“隋掌门,四十年前参加碧落谷武林大会的,不知还有哪些人?”
君千骑脸色煞白,霍地一声站了起来,颤声道:“隋掌门,我爹爹他从未对我提过……他……四十年前……”
隋霜淮看着这两个年轻人,温言道:“当年我只是天泽派一名普通弟子,并未参加武林大会。当年去过碧落谷的江湖人,大多对此事讳莫如深,我……却也不知。”
白若虚道:“君门主若不放心,回去看看也好。”他看了眼隋霜淮,叹了一声:“在下虽不是南武林的人,却一向仰慕杜盟主为人,现下杜盟主无故身死,在下既然遇到此事,便不能不查个水落石出。只不过终是小子僭越了,还望隋掌门勿怪。”
隋霜淮神色落寞,拱手道:“多谢白先生高义。南武林此次蒙难,只怕以后还要劳烦铁盟主……”他心中五味杂陈,体内真气激荡,一时抑制不住,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