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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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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中天气多变,清晨日光溶溶如洒金一般,过了巳时竟又淅淅沥沥下起雨来。白若虚房内烹着一壶茶,泉水才作蟹沸,韩紫林早取了一只杯子,洗过几遍,又拿出个白玉盒子,银匙子挑出些粉色的干花瓣,倒入杯中。
白若虚手握一卷书看着,忽道:“夜明百合还剩下多少了?”韩紫林看了看盒中花瓣,道:“不多了,大概能喝半月有余。”白若虚道:“着人再去苗疆收些,挑最上等的。”韩紫林应道:“是!”顿了一顿又道:“属下来彭州之前,已派人去苗疆了。”
房门不曾关上,虚虚合着,突然有人轻叩了两声,君千骑的声音传了进来:“白先生可在么?”
门一开,进来的果然是君千骑,后面跟着的却是银须飘飘的隋霜淮。隋霜淮看着韩紫林已将茶壶取了下来,笑道:“白先生好雅兴,我二人竟是专门蹭茶来的了。”
韩紫林取了茶叶,给三人泡上茶,垂手退下。君千骑见白隋二人只专心品茶,忍不住道:“隋掌门,我们也不是来喝茶的。这杜盟主的案子毫无头绪,可怎么办才好?”
白若虚道:“可也不是毫无头绪。殷砂小兄弟不是见到凶手了么?”
君千骑急道:“难道我们便昭告武林,说杜盟主是被鬼魂索命而死的?这可有谁会信服,还不是让人笑掉大牙。”
隋霜淮慢慢道:“说是鬼魂索命,却也不全是无稽之谈。我看周长老的神色,似乎另有隐情。”
白若虚道:“不止是周长老,雷堂主似乎也知道点什么。隋掌门与雷堂主相识多年,可发现其中有什么异样?”
隋霜淮道:“他二人口口声声四十年前……然而四十年前,我并不识得雷烈。若说起四十年前……四十年前的大事,便是西昆仑沧溟教入侵中原,中原武林曾在碧落谷举行过一次武林大会。”
君千骑奇道:“碧落谷?”
隋霜淮点了点头道:“上穷碧落下黄泉,碧落谷在黑水河畔,黑水河有‘黄泉’之称,只因水流湍急,暗礁甚多,渡河之人一不留神便会落得个船毁人亡的下场。昔年曾有一人以一苇渡黑水‘黄泉’,此等风姿,只恨老朽无缘得见。”他叹了口气,言下憾憾。
三人遥遥想象那宛如寥落在天地之外的清逸身影,房内一时静谧,唯有细雨落在窗纱上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门外脚步声急急传来,一个灰衣杜门弟子奔了进来,他年轻的脸上满是雨水,朝三人行了一礼道:“隋掌门,原来您老在这儿。雷堂主让小的来通报您一声,霹雳堂有急事,他先行回去处理了。”
隋霜淮一怔道:“这么急?雨还没停呢。我去送送他罢。”言毕站了起来。
那弟子道:“隋掌门不用出去了,雷堂主已经走了,随身行李都还在呢,就带了几个弟子走了。”
隋霜淮“哦”了一声,又缓缓坐了下来,蹙眉道:“霹雳堂出了什么事,竟这样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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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听雪轩,温眉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如门神一般分站左右的两位师兄。见他们回来,那两人喜形于色,冲上来叫道:“少堡主好!”左边个子稍矮之人一脸感慨万千的神色,叹道:“眉师妹,我俩找你找你好苦啊,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哈哈。”
温眉心下歉然:“林师兄,我把你们骗到洛阳去,终归是我的不好。不过往日我到哪里,你们总跟着我,护着我,出了事还替要我善后……我也不能老是被你们保护啊……”
林琰苦着脸道:“师妹,师兄也能理解你的心情。只是你若孤身在外闯荡,师父定然担心得紧,肯定性子也格外暴躁些。师父若暴躁了,练师兄也一定暴躁的很;练师兄一暴躁,你林师兄便会镇日被欺负……你就当可怜可怜林师兄罢。”
温眉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林师兄还是这样能说会道。你跟练师兄焦不离孟的,他倒没给你琐碎死。”忽又想起一事,板着脸道:“我衣服上的心影磷,定然也是林师兄你放的喽?”
不料林琰立刻大声叫起屈来:“我哪里敢呀!你林师兄的胆子最小了——实实在在是练度云指使我放的。”
练度云哼了一声:“你下药的时候那么高兴,现在倒喊起冤来。”转头向温眉正色道:“眉师妹,本来我们该陪你来彭州的,现在彭州出了事,情势诡谲,实在不宜久留。我们既找到你了,便要带你回去。”
温眉退了一步,缩到温唐羽身后,探头道:“我才出来,为什么又要回去?两位师兄先回温家堡,替我向爹爹报声平安罢!”
林琰急道:“眉师妹,现在这江湖上古怪得很,连南武林盟主都被什么鬼魂拘了命去了,你还是快快跟我俩回去罢。”他一叠声地劝着温眉,练度云却一言不发,只盯着温唐羽看。
温唐羽被他看得无法,只好假意清咳了几声,绕了个圈子道:“度云,怎么你们也听说杜盟主是被鬼魂害了的?”
练度云道:“坏事传千里,我俩还没进城,在城外的茶棚子歇脚时,便听到邻座的几人在议论了。只怕不出三天,全天下都知道这事了。”
林琰道:“练师兄说的对极。我看这里人人自危,一干武林人士本来就对鬼神颇为忌惮,这下更是吓得屁滚尿流,哈哈。适才我们进城时,看到连霹雳堂的雷老爷子都忙不迭地往城外逃呢,那马车跑得,啧啧,就像后面有活鬼在追似的。”
温唐羽惊道:“雷堂主?我回来时雷堂主还在杜府呢,莫不是看错了罢?”
练度云沉声道:“错不了,车子经过我俩身边时,雷堂主正掀了帘子叫再快些,赶车的又是霹雳堂弟子岳敛,我曾见过的。按他们的脚程,这会儿怕出了城有几十里了。”
温眉看了一眼温唐羽,悠悠道:“雷堂主这么急急忙忙赶着出城做什么,难道杜府又出事了?”
林琰笑道:“说不定雷堂主害怕那鬼魂找上他,所以快快地逃了。只是恶鬼都是在夜里出来勾人的,他这般没命价的跑,到得入夜说不定正在什么荒郊坟地里,阴气重的很,那就可怕得紧了。”
温眉想起碧落谷中那日,散发的白衣人沐一身清辉,携琴而立,冷得像冰上的刀光。她不由恍惚起来,那落在身上的,究竟是日色还是月光?他与她擦肩而过的瞬间,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
温眉勉强笑了一下,淡淡道:“林师兄你还是这么喜欢吓唬人。”
林琰正想再添油加醋地描绘一番,却见温眉脸色煞白,只好将一番话都吞了下去,转口道:“眉师妹也累了罢?我们进来喝口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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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轩内陈设不变,只是昨夜满楼的江湖人都蒸发了一般,空荡荡的没半个人影。地上的一滩血迹已擦了去,却擦得不甚干净,留下隐隐约约的红痕,一两只不怕冷的苍蝇嗡嗡飞来飞去。
温眉疑道:“那谢弋空哪里去了?”
练度云道:“盗王谢弋空?难道他也在此地?”
温唐羽点了点头:“正是此人。谢弋空盗了终南派的风影环,暗地来了彭州,却被追查此事的终南双秀逮了个正着。这地上的血迹,便是他被朱颜姑娘打伤的。”他左右张望,忽然又道:“昨夜终南双秀离去之时,吩咐了茶伙计照料着,谢弋空应该关在楼上卧房罢。”
林琰忍不住道:“哎哟,盗王也来了这里,看来这彭州城越来越有趣了。”他摩拳擦掌,一脸兴奋之色。
练度云瞪了他一眼,冷冷道:“有趣无趣,总是与你无关。我们既找到了眉师妹,明日便带她回去了。”
林琰大大地叹了口气,也不好与他争辩,嘀嘀咕咕道:“这什么破茶楼,样子气派,连个招呼的人都没有。”他拍了拍桌子,大声叫嚷:“有人没有?爷要喝茶啦!”
过得半晌,楼梯才咯吱咯吱地响了起来,一个掌柜打扮的老者匆匆小跑进来,低头哈腰地:“是!是!小老儿这便去倒茶来。”
温眉道:“老丈可是掌柜的?你们家伙计怎么不见来?”
那老者忙不迭地点着头:“是!是!掌柜的是小老儿,伙计也是小老儿。姑娘您先坐着,我这就去倒茶。”
温唐羽道:“慢着!我们昨夜在这里,明明是有个伙计在招呼着。掌柜的怎么说没有伙计?”
掌柜脸上浮出笑容来,一脸奉承之色:“客官说笑了。这间茶楼是小老儿父子二人开着,既是掌柜又是伙计。几日前乡下老家出了点事,我们父子俩便回乡下去了,今天早上我才赶了来,也是挂念着这茶楼的缘故。小老儿的儿子可还在乡下没回来呢!”
温唐羽疑窦顿生:“你这楼上可是客房?我前两日都住在这里,行李还在房间呢。难道这几天竟是有人在这冒名顶替不成!”
掌柜道:“楼上确是客房。只是早上我将各房间打扫了一遍,并没有什么……行李。”
林琰跳脚道:“青天白日的,老头儿你这是开黑店啊!说句这几日客栈不是我开的,就能生生吞了行李么!是不是还打算拿我们做人肉包子啊?”他急怒起来,一掌把一张桌子劈成了两半。
掌柜被他这一喝一劈,吓得说不出话来,簌簌直抖。
温唐羽也顾不得什么,朝楼上疾奔过去。推开最东首的一间房门,果然打扫得干干净净,床也铺得整整齐齐,跟他入住之前一模一样。另外三人跟在他后头也上了楼,温眉站在他身后道:“行李果真不见了?”
其实不用问,她也一眼看了出来,现在这又干净又整齐的屋子,没有任何放着行李杂物的痕迹。
温唐羽叹了口气道:“这小偷倒也奸猾得很。我俩便不算老江湖,昨夜一屋子成名已久的厉害人物,竟也没瞧出来他是个西贝货。”
练度云忽道:“你们说终南双秀把谢弋空托给了那伙计……”
温唐羽“啊”了一声,旋即把各个房间都检查了一遍,只是各房都一般的纤尘不染,哪有半点人影?
林琰恨恨道:“果然是个黑店,吞了行李财物不说,只怕谢弋空下次出现,就变成肉包子在盘子里了。”
温唐羽慢慢道:“这个假冒的伙计,只怕就是为了谢弋空而来。”他关上房门,朝楼下走去。谢弋空……有人煞费心机地抓了他去,若不是他的敌人,也是为了风影环罢?没想到终南双秀螳螂捕蝉,却有人黄雀在后。如此一来,这彭州城倒更是龙虎风云、神秘莫测了。
到得楼下,那掌柜已经不见踪影,大概是吓得躲了起来。温眉见温唐羽一脸郁郁,忍不住道:“行李没了便没了,也没什么要紧。只是现在如何是好,谢弋空的事,要不要去告诉朱颜姑娘一声?”
温唐羽叹了口气道:“谢弋空失踪得不明不白,这下只怕终南双秀也无从追查起了。”
林琰自跑到厨下,少顷端了一壶茶上来,给每人倒了一杯。他一口灌下,却因喝得急呛住了,立刻大咳起来,边咳嗽边龇牙咧嘴道:“咳咳,这什么……破茶叶,咳咳,难喝……难喝得紧。”
练度云皱眉道:“你将就些罢,出门在外,哪还有好茶好水的供着你。”心下却也不忍,伸手过去拍拍他背。
林琰顺过气来,犹喋喋抱怨道:“我倒宁可只喝水算了。只怕苗疆那些古怪草药还比这茶好入口些。”
温唐羽心中一动,一下站了起来,道:“我想起来了!白若虚喝的是夜明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