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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垂手明如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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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昀话才说完,果然外面又进来几人。当先一个灰衣中年人便是祁昀口中的“孟师兄”,后面却是两人抬了一个昏迷不醒的少年进来。那两人将少年放到地上,向众人行了个礼又退了出去。孟曲楼道:“殷师弟昏得奇特,我用了好几种法子,都没能让他醒过来。”
白若虚走到殷砂身边,右手一翻,掌中已多了三根银光闪烁的长针,在殷砂百会、神阙、关元三穴上刺了下去。殷砂低低哼了一声,手足扭动了几下,眼睛却仍是闭得紧紧的。白若虚道声“得罪”,却取了自己那杯茶来,伸手在里面蘸了蘸,手指一弹,茶水便弹到了殷砂眉心。不知他在茶水里放了什么,那一滴透明渐渐变得殷红如血。殷砂又哼了一声,双眼这才慢慢睁开了,见到孟曲楼,便挣扎着坐了起来,颤声道:“孟师兄,祁师兄,我……我怎的在这里?”
孟曲楼抢过去扶着他,伸袖将他脸上的茶水拭了,左手拂上他脉门,但觉脉象平缓,已知无碍。
祁昀道:“殷师弟,你晕过去之前,可看到凶手了?”
殷砂眼光茫然,似乎正在回想什么。突然间脸色惨白,似是见到了极为可怖的东西一般,他凄厉地叫了起来:“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看到的……是……是鬼魂!”他痉挛了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青天白日之下,有什么鬼魂正立在他面前。
孟曲楼抚慰地拍了拍他的背,温言道:“殷师弟莫怕,我们都在这里,没人伤得了你,鬼也不能。”感觉到殷砂渐渐不那么战栗了,他又柔声道:“师弟,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说出来我们听听,也许是有人装神弄鬼,吓唬你罢了。”
殷砂抬起头来,一张脸上更无半分血色,半晌道:“发现师父被害后,孟师兄……带着我们去东街追查凶手。我……跟师兄们走散了,跑到了一个小巷子里。那是个死胡同,我正要回头,忽……忽然听到一阵……琴声。”
白若虚疑道:“琴声?”
殷砂点了一下头道:“是!我一抬头,就……就看见树上有个白白的影子。树枝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那……那白影也跟着上下……一晃一晃的,轻得就像羽毛,怎么可能是个……是个人?”
隋霜淮道:“若是轻功极高之人,只怕也能做到。”
白若虚慢慢摇了摇头:“轻功极高……高到这份上,只怕当世之中,绝无仅有。”
忽然一个黑袍老者道:“这份轻功……老朽倒是见过的,只可叹前有古人,却后无来者。”他朝厅外看去,目光变得极深极远,穿透了漫天的灰色云朵,也穿透了历历数十年的烟雨红尘。隔着阴阴的浓云,他的声音也空茫了起来:“四十年前,那人也是一身白衣,踏一苇渡江而来,真如九天仙佛一般……”
雷烈打断他道:“周长老,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再想着也是徒增烦恼。只说当今武林,怕是无人能如此轻功卓绝罢。”
黑袍老人正是崆峒长老周鹤涯,他长叹一声,再不答言。
殷砂继续道:“当下我就想喊孟师兄过来,可是一张口,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那白影子忽然……忽然就从树枝上飘了下来,正落在我面前。我举着火把,照出来……是个男人,白衣服,散着头发,手里抱着一个……黒黑的长东西,大概……大概是琴……”
他的脸上又变得扭曲起来,似乎极不想陷入这段回忆。
孟曲楼将他扶到一张椅子上坐定,殷砂又慢慢道:“我只想往回逃,可偏偏叫不出声音,也……迈不动步子。这人忽然笑了起来,他一笑……我手里的火把就熄了。他……轻轻地说:‘火怎么熄了?水里多冷。’我……脑子里蒙蒙的,突然发现身边都是水,冷得……像冰一样。什么都看不见了……彭州城也不见了,漫山遍野……都是冰冷的水。我吓得全身的血也冷了,到处都是黒黑的,只有……只有他的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一样。”
殷砂全身发起抖起来,似乎正浸在冰冷的水中一般。白若虚将方才那杯加了药的茶端了过来,孟曲楼看着殷砂喝下,脸上慢慢恢复了点血色,皱眉道:“若真是有人装神弄鬼,怎的能将周围都用水淹了?我也在东街上,却没发现什么异样。”
隋霜淮沉思片刻,捻须道:“应当是极为高明的奇门遁甲之术。我所知擅长此术的几位高人,都已年纪老迈,归隐山林去了。若是重出江湖,我也应当接到线报才对,这却奇了。殷小兄弟,你且说下去。”
殷砂道:“我不能说也不能动,就这么站着。那人也看着我,他的头发、衣带都顺着水波……飘啊飘的,我不知道到底在水里,还是岸上。他突然拨了一下琴,琴弦上落下了一个白白的东西,好像……好像是朵花。”
白若虚拿起桌上那朵白色杜若,问道:“是这花么?”
殷砂点头道:“应该是这朵。那人……拈着这花,又道:‘风起遥闻杜若香……我可多少年没闻过了。’他还没说完,身边的水……就没了,我发现自己站在一大片草地上,前面……有个水潭,潭边长满了白色的花。那花……香得很,我身上的压力突然没了,一股热气涌上,我就大声叫了出来:‘你是什么人!是不是你杀了我师父!’”
他眼神空茫,直直看着前方,叫得甚是凄厉。
孟曲楼拍了拍他,柔声道:“殷师弟,这人如何答你?”
殷砂慢慢收回目光,盯着孟曲楼,眼神却仿佛落在孟曲楼身后的无限虚空里。他缓缓道:“那人笑了起来,他一笑,花都落了,草也枯了,潭水一寸寸低了下去。我站在潭边……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水潭变得如深渊一般。我看下去,潭底却站着一个人,白衣服……散着头发……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下去的。然后他的声音从我身后传了过来,好像在叹息,又好像在笑,他说:‘你师父?那不过是这水底的冤魂来索命罢了……’我一回头,后面站着的,竟然……竟然是一具白骨。那……白骨见我回头,突然……突然抬起一脚,踢在我胸上,我大叫一声,眼前一黑,便……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雷烈一字一顿道:“他说是——冤魂索命?”
殷砂低声道:“是!”
白若虚旁边坐着的锦衣男子道:“神鬼之说,难以信服。这人是不是对殷兄弟下了什么迷药,以致产生了如许幻觉?”这人腰侧饰以金色箭囊,朱纹藻绣,十分华贵,却是金弓门门主君千骑。
白若虚道:“若是中了迷药,我以特制的银针刺穴,他便该醒了。殷兄弟精气不继,面有死气,我在茶水中加了驱邪避秽的药物,果然触之色变。”他叹了口气道:“殷兄弟遇见之人,体质可谓……极是怪异。”
朱颜本来一直默默听着,此时忽道:“那白衣人……难道真是鬼魂?”
崆峒长老周鹤涯忽然喃喃道:“四十年了……四十年了……他还是回来了,他果然死得不明白……他是复仇来了!”
雷烈冷笑道:“只怕是有人借了由头,故意装神弄鬼罢!”
周鹤涯霍地站了起来,一双眼内精光暴射,朝着雷烈道:“周鹤涯从未做过对不起他人之事,心中自是无愧。是人也好,是鬼也罢,他便杀尽了负心人,我又何惧之有?”他衣袖一甩,朝着厅口走了几步,忽而仰面向天,长叹道:“若真是‘他’所为,杜兄……杜兄啊!”温唐羽几人坐在下首,眼见他两行眼泪滚珠般落了下来,黑衣一晃,竟自出门去了。
雷烈望着周鹤涯的背影,嘿嘿冷笑道:“雷某向来不信鬼神之说,这世上哪有鬼魂复仇之事?若真是有鬼魂存在,嘿嘿,他活着的时候尚且不惧他,更何况死了之后?活人岂不是比鬼厉害得多!”他也站了起来,对祁昀道:“小兄弟,你师父与是雷某至交,你且放心,雷某定会全力追查凶手,给你们杜门上下一个交代。”
祁昀慌忙站了起来,行礼谢过了。虽然已到仲春,黎明之际仍然微有寒意,下人便上来给各人添了热茶。白若虚那杯因给了殷砂,便有人重新端了盅茶上来。才一进厅,温唐羽突然闻到一阵极淡极淡的香气,似乎正是从这盅茶中散发出来。
他留心看时,却见端茶那人虽是仆役打扮,却身形端凝,脚下纤尘不起,双眼精华内蕴,似乎在有意掩饰自己的功夫。温唐羽心中一惊,便待叫出来“茶中有毒!”却哪知白若虚像是没闻到一般,已喝了一口下去。
温唐羽忍不住道:“这茶……”
白若虚看了他一眼,道:“这茶有何不妥?”
祁昀面色微变:“敝处茶叶粗陋,自是入不了温公子法眼,还请各位海涵。”
君千骑道:“祁兄弟哪里话来,我金弓门地处扬州富庶之地,也无这等好茶好水,倒是我应该多谢才是。”
隋霜淮手捻长须,微笑道:“老朽猜想,温公子之意不在茶水,而在端茶之人——”
话音未落,一点星火自雷烈手中弹出,向端茶那人疾射过去!
那人骤然遭袭,虽惊不乱,双足在地上一点,身如大鸟般掠开了丈许。这一掠之势比暗器更快了几分,堪堪避开。雷烈哼了一声,双手连弹,又是几星萤火飞出,迅捷宛如流星。那人轻轻巧巧一个鹞子翻身,让开了打向下盘的两点暗器。足尖才一落地,身形疾转,左侧一星荧光正擦着腰带掠过,明明险极,只是他身形轻灵如羽,看来令人只觉心旷神怡。
温唐羽端起茶来喝了一口,却忽见那人左支右绌起来,一颗暗器正朝他右肩飞去,他避让不及,脚下一崴,竟似将右肩迎上去一般。温唐羽心道不好,手指也是一弹,一颗小石子流星赶月般飞将过去,与暗器在空中撞上,那一点星火便爆了开来,空气中顿时充满了硫磺的气味。那人被识破行藏,却也不逃,垂手站到一边。
雷烈赞道:“好身手!果然英雄出少年!”这末一句却是对着温唐羽说的。
祁昀脸色发青,站了起来道:“你……不是杜门的人!”
那人也不答话,走到白若虚跟前行了个礼,侍立在侧,方才道:“祁爷,小的韩紫林,是前日替主人送贺礼来的,跟您在府中见过,您不记得了罢?”
白若虚笑道:“紫林是替我跑腿送礼的,这几日住在府里,劳烦祁兄了。这茶水一节,却是因为素日都是他服侍我饮食起居,知道我喝茶的喜好,故而自己泡了茶送上来。总之是在下轻浮,倒让各位见笑了。”
祁昀心中模模糊糊地想起来,觉得此人似是见过,点了点头,又坐了下去。君千骑微笑道:“果然强将手下无弱兵,白先生一个端茶倒水的仆从,功力便如此了得。”
白若虚淡淡道:“那也不过是花架子罢了。”
一时天色大亮,日光透了进来,照出几人脸上掩不住的倦色,祁昀更是脸色惨青,两眼深深凹陷了进去。
隋霜淮叹了口气道:“这一夜也没查出个子丑寅卯来,枯坐着也不是办法,诸位先去用些早饭歇着,缓缓也好。祁世侄莫要过于忧心,我们几个老骨头既然遇上这等事,总不能坐视不理,不管是人是鬼,总要抓了他祭奠杜盟主。”
杜府仆人上报早点已送入各人房中,众人便散了。温唐羽正苦苦思索一事,也不曾起身。白若虚最后一个走过他身边,停了一停,轻轻笑了起来。他微笑的侧脸在初生旭日的映照下光华耀眼,温唐羽为那笑容所惑,微微局促了起来:“方才真是……对不住了。”
白若虚赞道:“温公子眼力甚好。”他挥了挥手让韩紫林先出去,又笑了起来:“温公子若有雅兴,他日来江北找我罢,我请你喝茶。”
温氏兄妹谢绝了杜府弟子要帮他们安排住处,只说行李留在客栈,便走出大门来。门外看热闹的人倒是散去了好些,伶仃站着几人。两人在街上走着,温唐羽突道:“眉儿,你觉得白若虚这人怎样?”迟迟听不到回答,他侧过头去,却见她蹙着眉毛,一心一意地在手指上画着圈。
温唐羽道:“眉儿?”
温眉骤然惊醒似的,却答非所问:“他的手……很白,真像是玉雕成的一般。”她心里却陡然想起那日碧沉潭畔遇到的白衣人来,也是苍白的手,瘦得骨棱棱地,衬着黑沉沉的琴,竟妖异如透明一般。这样的一双手,也会去杀人吗?
温唐羽失笑道:“‘玉手书生’倒是名副其实了。据说白若虚不解武艺,双手自然不会像一般武人那般皮糙肉厚。眉儿,适才那韩紫林端茶进来,你可闻到什么香味没有?”
温眉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道:“偏是哥哥你的鼻子比别人灵敏。”
温唐羽慢慢道:“这香味极淡,看起来隋掌门他们也没闻出来。白若虚后来说的那句话倒是大有深意……我一直觉得这味道甚是熟悉,好像不久才闻到过,可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