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流放（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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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念拍拍几乎是压在自己身上的某人，内心腹诽，犹豫着开口：“……瑾沐？”
“没关系了。”瑾沐不是后知后觉的人，只是……松开手看着某个人被绯色染得无比娇艳的脸颊，他面带微笑。
门外守着的侍女也正好端了汤药进来，在瑾沐的示意下将托盘连带药碗放在一边，躬身告退。
昔念皱皱鼻子，很不乐意的样子：“伤药？”
“血灵芝。”瑾沐看了一眼，起身走过去端来，试了试有些烫，便吹得微凉再递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张嘴。”
昔念摇头：“不要。”
血灵芝是好物没错，但是多补真的没有丝毫益处。药有三分毒，从小在伏羲山药池泡大的的人哪能不知道这个理？昔念最怕的就是进补，虚不受补还好说，流了一点血就这么小题大做，迟到得把身子养坏掉。那帮庸医也太会看主子脸色了吧？
瑾沐微怔，随后调整了一下表情，恳切道：“喝了才会好。”
“我没病，”昔念别扭地不看他以表决心，“不喝。”
“……”瑾沐叹气，“血灵芝最补血气。”
“不喝。”昔念还是重复这一句，闭上眼睛再次摇头，寡淡无比。
还没有人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忤逆自己，瑾沐有些怒意，但还是竭力维持面上一派平和，告诉自己别生气，昔念只是小孩子脾气罢了，不要跟他计较。
换了一勺还冒着热气的送到昔念面前，瑾沐也做好了应对一切状况的准备。
昔年不满地伸手作势要打开，却被金木一把缚住双手，捆仙索从他腰包里面跳出来，一圈圈缠住双手双脚。不多时，昔念已经被裹得动弹不得倒在榻上。
……竟然还留了后手？昔念对这位看起来挺骄纵的太子爷有些改观了。
不过改观归改观，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只见昔念一霎那就红了眼眶，抿紧了嘴唇愤怒无比地注视着瑾沐，不安分地挣扎。而这挣扎每剧烈一分，绳索在他手腕脚脖子上留下的印痕也就越深，越深，直至见血。瑾沐有些心疼，但是也总归是生气的，只好冷了一张脸，钳住昔念的下巴，把微凉的药汤分五回灌了进去，确定他尽数咽下之后，才撤掉法术。
昔念哆嗦了很久，目光涣散颤颤巍巍地跳下榻要往门口冲，满眼泪痕，长发上沾了血，白衣也变成红白相间的狼狈样子。不顾地上有多冷，昔念赤着脚想要逃开。没有安全感的小狼崽子，再不逃开，就会开始哭号和咬人。与其再次被束缚，昔念更愿意选择自己先逃出去冷静一下。
瑾沐拦住他，一床锦被包裹在他身上，他被抱进瑾沐怀里。
“为什么，总是要逃跑呢？”瑾沐很无奈地把下巴抵在他肩上，对着他的耳朵吹气，看他敏感地缩起来的样子。
昔念比起刚来的时候长开不少，嗯，仅指脸孔。初来乍到的时候他是灰扑扑的脸蛋，绿眼睛倔强无比地和每一个人对视，话极少，也极懒得动弹，到现在下巴越发显出尖尖的轮廓，眼角上挑，少笑，笑起来整张脸愈发柔和美艳，漂亮得不可思议。
“你放开！”昔念有些恼怒地开口，底气却有些不足。
“外边冷。”瑾沐用自认为最温和无害的语气说，收紧了手臂。
“放开！”昔念更加恼怒地冲他道。
当然不会放手，你是我的。瑾沐想，无动于衷一般，仍是紧紧抱着他。
两人僵持不下，唯有沉默以对。
阳光从开了一条小缝的窗子透进来，两人的影子被影影绰绰的拉长。昔念见反抗无效，索性自暴自弃一般窝在瑾沐怀里盯着地上被窗纸划开一道道的阳光，专注无比。
他在心里和自己下了一盘棋，胜负皆无言，亦无失。自己会是最大的赢家，也会输得一败涂地。所以说……算是得失俱亡，宠辱不惊吧。
嗯，真是个不错的冷笑话。
要不还是自己先服个软吧？好不容易计划进展到这么一步？
昔念在心里握了握拳，面无表情语气无波澜地开口：“你有几个弟弟？”
“……啊，大概十八九个吧，姐妹十二个有余。”瑾沐看他，从容不迫地回答。
——连自己到底有多少个兄弟都记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当太子的啊？不怕被人暗算吗？昔念默了。
瑾沐这会子倒是看出了他的想法，笑了一声：“他们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能力跟我争。自古都是立嫡长子为太子的，父皇从小被灌输这个理念，自然也不会随便败了老祖宗的规矩。”
昔念听着心底有些凉。
西国猫妖一族，世代立为太子的，都是子嗣之中最为优秀的血种，无论是庶出还是嫡出。父上本是他那一辈中最杰出的，却为了迎娶平民出身的母上甘愿放弃皇位。父上封了四王，皇叔还是对父上心存芥蒂，几次三番想要致他于死地……
果然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够相信所谓的骨肉亲情。
生在皇家，注定了，再亲的骨肉兄弟，为了权位，都可以抛弃。
“瑾乐呢？”昔念的嗓音有些沙哑，“你们，很亲近。”
亲近得几乎看不出是生活在勾心斗角的宫闱之中，纯粹由和暖的兄弟情美好的有些不真实。昔念在心里补充了一句，面上有些哀伤。
“他是我亲弟弟，”瑾沐叹了一口气，摸摸他的长发，“同一个母后的，亲兄弟啊。”
“唔，真幸运。”自顾自下了结论，昔念抱着被子没有再说什么。
“你呢？”瑾沐忽而笑了，“交换条件吧。”他对昔念突然而然的转变感到很好奇，怎么有空关心起他的家事来了？莫不是真的撞到了头。
昔念愣了一下：“你说我？”
“我以为你查过了。”
瑾沐点点头：“除了你叫江昔念，西国人，一无所知。”
“夏成硕还真是把所有人存在过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啊……”昔念叹息了一声，语意带着无尽的悲凉。
夏成硕？
“我有两个弟弟，一个叫拾壹，一个叫拾晔。”昔念等了一会儿才平平淡淡地开了口，“拾壹和我先后，很聪明的一个人，叔叔和爹爹都喜欢他。拾晔生下来几乎要了娘亲的命，因为早产的关系，他也从小身体不好，整日都要喝汤药。娘亲说她喜欢拾晔这样娇娇弱弱的孩子，小时候身体差没关系，长大就好了，而且跟家人的感情更深……”
“你呢？”
“我跟着嬷嬷长大的。”昔念哼哼了一声。、
“没有了？”
昔念再次不满地咕哝了一句，却清晰地传到瑾沐耳朵里——大活人都在你面前了。随后脸上就被红晕占据。瑾沐暗暗磨牙——小妖精还真是磨人。
“后来呢？”瑾沐作为听故事的人，还是很有道德水准的。
“西国内乱，四王的军权被削，满门抄斩，我们家也被连累了。”说出“连累”两个字的时候，昔念咬了咬牙——父上母上，对不起了！
瑾沐耐心地继续提问：“那么你呢？”
“……我？”昔念忽然呵呵笑了起来，“告诉你好了，我是四王余党派过来潜伏在你身边的，有朝一日你登基，便挑拨西北两国的关系，再让我们坐收渔翁之利。”
“我不是什么难民，也不是什么刺客，你们不用再探了。”
“我叫江昔念，是西国大将军江珨的大儿子。”
瑾沐也笑起来：“如果你说的是这些的话，我知道了。”
“你……”昔念满脸震惊，“你想怎么样？”
“你说呢？”
沉下脸色，昔念无所谓地道：“你若把我押回西国，没准夏成硕那老贼能送你几仓库的金玉宝贝，辅助你上位呢，楚君。”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
“昔念呀昔念，你聪明了这么久，就看不出点什么吗？”瑾沐皱眉。
哪来那么多废话！昔念不做声，低头盯着地上的砖，默默数起了有多少个格子，没有再接下话茬。
罪臣之子，戴罪之身。
是他没错，也是江昔念——他最亲爱的大师兄啊。光这八个字就足够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他还记得初入门的时候站在山门口等着师傅归来的少年，见到他时笑意盎然，说，师傅从哪里又拐来了这么一个好看的女娃娃？他生气得三天没和大师兄说话。偷懒不练功躺在仙石上晒太阳的日子里，大师兄在下边练剑顺便帮他望风，若是猝不及防被师傅抓住了，还会自己担下一半罪责。去采草药掉下山崖那一回，也是大师兄扒开草丛把他找到，背着肿了脚腕的他慢慢回到师傅那里。
也是因为父上，大师兄失去了他的亲人。
做好决定下山那天，大师兄用手描摹着纸上自己不久前画的金鱼，说着“用昔念这个名字吧，坏人让昔念来当便好”，语毕回头对他笑了起来，他说他不怨。他的笑容，那么悲凉又倔强的样子，昔念还记得。
真正的江昔念，是个无比温柔耐心的好人。
“昔念，我答应你，有朝一日坐上皇位，替你铲除夏成硕那老贼，报灭族之仇。”
“……你……”昔年神色复杂地看着他，“没吃药吗？”
“本殿从不食言。”瑾沐面容严肃。
昔念遂顿了一下，学着记忆里大师兄那个笑容：“你可是真的应允我，助我报仇？”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昔念挣开他的手，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潸然泪下——
“楚君今日之言，昔念没齿难忘！这一世为楚君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就算是夏熙也好，江昔念也好，总归有所坚持，有所感激。
昔念第一次打心眼里感激面前这个高居太子之位的少年。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流放（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