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川长明?妖兽纪》白夜甲子

2、流放（Ⅱ）

　　昔念是被冻醒的。
　　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一股寒流袭击，随后脖子被人大力勒住，裹在身上的厚被子也被随之掀掉。
　　……算是闹哪样？
　　“唔？不是大哥？”糯软的童音，很明显不是那位太子殿下。
　　昔念只好无奈地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谁打搅了自己难得的清梦……混蛋演了大半个晚上的戏还要穿那么薄站在外面没有受凉已经是在走运，没想到，好日子从开头就被人活生生搅乱。
　　……真憋屈。
　　在心里告诉自己不要跟眼前几乎要勒死自己的少年计较，昔念咬了咬下唇，愣是从一脸迷迷糊糊进入楚楚可怜状态，颤抖地畏缩着后退。不想少年本就离他很近，被他这么一带，两人双双失去了支撑倒在床上，而且罪魁祸首还好巧不巧地正好整个人倒在自己身上。
　　偷鸡不成反蚀把米。昔年有些自暴自弃地想。
　　少年也是被惊吓到，过了半晌恢复之后，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眸，郑重地对他说：“……我会对你负责的，今日我就和大哥说，把你要到我府上去。”
　　“……”现在孩子都这么早熟吗？昔念几乎要被一口血气活活呛死。
　　表面功夫还是要做的昔念迅速调整面部表情，惊恐地钻出少年的怀抱，缩到墙角，抱着被子瑟瑟发抖——穿着件单衣还被一个破门而入的陌生人从睡梦中拽出来这真心冷爆了好不好！如果闯入者有读心术的话估计要被进入影帝模式还要在心里大骂的昔念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外加嘴角抽搐。
　　“说句话。”开始摆架子。
　　……你以为是你养的狗还是怎的，要说就说啊？
　　“你说句话吧？”带点讨好地摆架子。
　　……这么违和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请不要披着正太的皮子干这种崩坏的勾当！
　　“就说一句，说一句好不好？”双眼开始发射不灵不灵的卖萌光线。
　　……谢谢这招早就不顶用了，比起夏懿那双桃花眼你还真心差一点。
　　随之而来的是长久的沉默，闯入的人显然也不笨，人家没心理你，也就懒得拿热脸去贴别人的冷屁股，弄得自己里外不是人，干脆挑了另一个角落就那么沉默地坐着。相对无言，平静到诡异。
　　房间里面安静又压抑，只有风声从并未合拢的门中灌进来，呜呜的，如同悲鸣一般。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昔念只好自认倒霉再次牺牲形象暗地里掐自己一把挤出点眼泪星子，然后催眠自己父母双亡孤苦无依身世浮沉漂泊不定还要被人欺侮BALABALABALA……总得有人下猛料来一场苦情戏才会精彩是不是？从头平淡到尾就会连种田文都不是，况且本来就不是什么宫斗文了点击率低得没法看（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
　　眼泪就那么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滴滴打在锦被上，湿润处连成一片。
　　昔年无比痛苦地催眠自己有多惨有多惨外加人工制造眼泪——手腕真的要被掐到青了，这种疼痛还真是语言无法形容的啊。再没有人出声估计他就是历史上第一个为了演戏把自己活生生掐到死的……那什么。
　　感觉既痛苦又微妙。
　　猝不及防……好吧根本就是一步步紧逼着，侵入者少年终于抱住了昔念，拍着他的后背无比生硬地安慰道：“好啦好啦不要哭啦，六皇爷我也不是那么不讲理的人是不是？既然对你……做了那种事，我就一定会负责的。不要哭好不好？……我在呢，不要哭啊……哭得我心烦了啊喂……”
　　……这算是在安慰人么？昔念严肃地想，如果他日后敢这么哄孩子，孩子没止住哭不算什么，被活活拍死也是有可能的吧！手劲太大的人还要拍背安抚别人，这感觉实在是销魂，真真可怕——极了。
　　幸好这个世界上不知他们两个人的存在，被拍到翻白眼昏过去之前，房间的正主终于出现。然而他只是立在门口，看着两个抱成一团的少年，一个衣衫凌乱，泪流不止，一个背对着他，动作似乎是在……拍？
　　瑾沐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个世界不真实，导致他甚至想到回原路重走一边以确认自己是不是走路的方式不对才会看到眼前这一幕：“小六，你在干什么？”声音有些颤抖，不过还是维持了严肃与沉稳真是可喜可贺。
　　六皇爷——瑾乐闻言转过头去拧着好看的眉毛对着面无表情的大哥说：“大哥，他一直在哭，我怎么哄都不行，是饿了吗？”
　　……被当成婴幼儿的昔念真心觉得自己要吐血了，嗯，吐个三升没问题。
　　瑾沐挫败地走过去收拾残局。
　　有一个无比脱线的弟弟神马的真是个苦差事。作者后爹。
　　昔念也跟着出状况，先是满脸惊恐地逃脱开匆匆要往门口跑，再是被毯子的一角勾到砰地一声撞上了那金碧辉煌的柱子，改成血流满面地倒下去。
　　……终于遇上了人生中的大杀器了，昔念不知道是该苦笑还是哭笑不得。
　　视线被血色模糊，影影绰绰的寥寥几个人，昔念费力地想要抬起比铅块都沉重的眼皮。只依稀听见有个人惊慌地呼唤他的名字，哦，也不是名字吧，昔念昔念，只不过是个听起来还不错的符号罢了。掉进失去里面的往昔，只能算是个念想，怎么称得上是好事。
　　真累。昔念懒得再坚持什么，索性闭上了眼睛。
　　好好睡一觉吧，梦里也许能够回到家。有父母有弟弟们，家。
　　说起来，夏懿那个狡猾的家伙现在大概还好吧。
　　刚才那个行事作为都带着一点点肆无忌惮的少年，实在是和夏懿很像，怎么恣睢地活着都好，只要自己喜欢的人事物都在身边，就可以每天面带笑容的面对一切；若是得不到，也会每日笑着活下去，让人猜不透也看不穿，像个谜题一样活着。聪明漂亮的少年。
　　“若是三个时辰之后还不醒，就提着脑袋来见我。”撂下这么一话驱散了一群须发花白的老太医，瑾沐有些疲倦地揉了揉额角，走到一边昔念的身边蹲下，看着他。
　　瑾乐从刚才开始就沉默着站在一边，小心翼翼看着自家大哥面无表情处理完一件件杂事。大哥平日里性子还是不错的，很少这样冷着一张脸……除非是，实在被人惹怒了。
　　于是内心愈发惶恐起来。
　　瑾沐无奈，转过头去唤瑾乐：“过来。”
　　瑾乐一瞬间就像被雷劈了一样僵直起来，连指尖也在颤抖：“……大哥，我错了。”神色无比委屈与惊惶。
　　瑾沐再次重复那两个字：“过来。”
　　“……哥，我错了。”
　　“……过来= =。”
　　“哥……”瑾乐看着自家大哥实在算不上好的脸色，扭捏着走过去，扑通一声跪下，嚎啕起来：“我错了……”
　　还没开始算账恶人倒先胆怯大哭起来。瑾沐只好缓和了脸色：
　　“楚瑾乐——”
　　“有！”连哭都可以把一个字喊得震天响外加清清楚楚，真是造化。
　　瑾沐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家里有这么个小祖宗也真心摧残人啊，想教训竟然还活生生就狠不下心。
　　瑾乐见他似乎也不再生自己的气了，止住了哭，学着他的样子趴在床边看安静沉眠的少年。
　　大概是因为失血过多的关系整张脸都是苍白的，看起来很可怜的样子。
　　不过……乍一看还真好看。
　　“他叫昔念。”瑾沐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瑾乐还是很认真地听。
　　“半年前出现在猎场被我带回来，听口音应该是西国的人。他是孤儿，我就自作主张把他留在府里了。”
　　瑾乐轻声问：“哥，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瑾沐一时语塞。
　　瑾乐也就那么同样一言不发看着瑾沐若有所思，皱了皱眉。
　　“……哥，可以把他给我吗？”见瑾沐似乎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瑾乐尝试着问。
　　“不。”这次的回答倒是斩钉截铁，瑾沐都被自己的果断和无情给吓到，解释：“他不算是我的人，我……”
　　瑾乐见状微笑起来：“只要他说肯跟我回去，哥你也会同意对不对？”
　　……
　　瑾沐艰难地点点头。
　　有些人有些事，大概还是这个弟弟来得重要一些吧。
　　“我不要。”有人插话。
　　两人都惊讶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睁开眼睛的昔念，呆滞的模样十分相似。江昔念许是有些高兴，勾了勾嘴角看着两人。
　　……瑾沐已经被良久没有给自己好脸色看这一回竟然破天荒笑起来的某人给吓到呆住大脑转不过来了。
　　“为什么？”瑾乐问，“我不好吗？”
　　“不好。”昔年也孩子气地摇摇头，“很粗鲁。”
　　……瑾乐被一句话呛住开始思考自己的行动真的有那么粗鲁惹人嫌么。
　　两个人都没有看到，脑袋上面还缠着白色纱布的少年眼睛里面一闪而逝的狡黠。
　　——哼，叫你害我磕到额头，就嫌弃你就嫌弃你！
　　——从某方面来说，咳，昔念果然还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咳。

　　“那算了。”瑾乐过了一会儿想通了，起身告辞：“那么我就先走了，大哥~”
　　“不送。”瑾沐没有起身送客的意思。
　　瑾乐不傻，也就懒得再罗嗦什么，自力更生出门回府。

　　——“为什么不跟着瑾乐走，你不是很想逃吗？”
　　——“……我为什么要告诉殿下你？”
　　——“嗯？”
　　——“……”才不告诉你是要把你当成垫脚石没有办法把你丢掉呢。
　　瑾沐忽然抱住昔念，嘴角带笑。
　　——太好了，还是我的。

　　……喂喂少年你没有误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