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川长明?妖兽纪》白夜甲子

24、天光（Ⅰ）

　　晋王的马车还是相当快的。在青苏手里那杯茶冷下来之前，掀开帘子就可以看见威风堂堂的即墨府邸了。
　　府门上照例是先帝御赐的匾额，四个大字端正遒劲，一看就是先帝他老人家年轻时候的手笔——老人家年纪渐渐大了之后就不再动笔了，连每日的奏折也只是看一眼，然后让当时的太子爷现在死去的四王在上边圈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青苏看着御赐那四个大字未免有些腹诽。
　　这块牌子还真是怎么看怎么不吉利。鞠躬尽瘁。也亏得老爷子能写的出来。
　　青苏不动声色地看了身边的小孩子一眼。小孩儿还是一脸沉静盯着手里的杯子里的几片茶叶，那认真劲儿，啧啧，就连茶叶的脉络也数的清楚了吧。
　　“熙影？”
　　小孩儿抬头看他，墨色的眼里是被润色开的朦胧，眼尾是红的。
　　青苏笑了，拿手指去擦小孩儿脸上的泪迹，另一只手也不闲着，揉揉他满脑袋柔软的发丝，道：“怎么哭了？不是刚给你娘亲完成了心愿么？给你的帕子也给丢了么？”
　　小孩儿不说话。
　　青苏也就不再劝他，轻轻拉了小孩儿一把，整整披风率先撩开帘子跳下了车，靛青色的帘子边伸出一只纤细的手臂来，只听得外边青苏理直气壮地叫道：“都下去等着接你了，即墨小爷赏个脸？”
　　熙影这才抽了抽鼻子，在一旁夏衍带笑的视线中步子不算太快地往口子蹭，然后眼一闭跳下去。
　　青苏看着瘦弱，内里还是有几分气力的，小孩落到地上就被他提起来抱着，两个人一块儿跟着夏衍带出来的像是管家的人物往即墨府邸的大门走。
　　管家先生叩门。
　　“来者何人？”
　　“晋王爷夏衍送上拜帖。”管家先生心领神会，从随身的囊袋里边拿出一帖封着的描金拜帖，附着一张银票从开了条小缝的朱漆大门递进去。
　　熙影瞪着眼睛看青苏。
　　青苏淡然：“看什么，又不是我要去拜访即墨大人的。”
　　“你你你……”熙影纠结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继续瞪眼看青苏，恨不得把青苏看穿。
　　青苏不愿继续说什么，往一旁走了几步，靠在柱子上等着那个不长眼的看门奴仆屁滚尿流过来开门。
　　没等上半柱香，大门缓缓打开，灰色麻布衣衫的中年仆人被几个壮硕的护院架出来，然后哭嚎着被丢到几丈外。看那人狼狈的样子，青苏也没什么表示，反倒把视线投到夏衍那辆马车上，盯着。
　　熙影有点微妙的不详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夏衍他就真的掀开帘子，倍儿俊逸地，跳了下来。
　　青苏很想伸手揉一下眉心，这真是……还以为就送个拜帖把他丢进去就行了，果然是自己想的太少头脑简单，夏衍竟然出乎意料是个意外有耐心以及博爱的人么。
　　错就错在下定论太早，青苏很想知道他现在半路逃跑还来不来得及，来不及的话也想尽力逃跑试试看。甚是尴尬呢，他。
　　夏衍看见两个人一大一小俱是一脸震惊看他，有些好笑。他自认不是什么良善的人，投名帖自然不是纯粹为了帮青苏这么一回，他当了这么多年赋闲却未被削掉爵位赶下王座的王爷，自然还是有几点事须得去办的。
　　青苏也真是。还真是不够尽责的伶人，连掩饰的工夫也没有么，一点都不炉火纯青的假装啊，即便看上去若无其事，那么眉心皱起来又算是什么呢？
　　走上前揽住少年的细腰，夏衍笑：“青苏，是把我想成什么样子的的呢？”
　　“……约莫，是长情良善的世家公子吧。”青苏苦笑，“倒是青苏误会了，还请晋王爷见谅。”
　　“说的什么话。”夏衍责备他。
　　“青苏错了。”
　　“说好要叫我什么来着？青苏这记性平日里也不见得有多差，怎么一到了这些事情上，就和木头似的呢？”夏衍问他，唇角有笑意。
　　青苏怔了怔，紧绷的身子才有些放松下来：“是青苏想岔了。”
　　夏衍不置可否，只松松把手臂拦在他腰上，换了一脸不羁的笑意，看远处缓缓走过来的白袍子的人。
　　“即墨长老别来无恙？”夏衍道。
　　即墨长老——也就是现任即墨家家主整张脸都隐藏在兜帽里，说话的声音倒是很清楚，听得出来是很有气势的中年人的声线：“即墨家近日并无大事，多谢晋王爷挂怀。方才是下人不识规矩，怠慢了晋王爷，还望晋王爷大人不记小人过，放了那莽夫一条生路。”
　　“哦？倒是个可怜人了。”夏衍笑，“可惜了。”
　　青苏清清楚楚地看见白袍的即墨僵硬了身躯，正想用眼神询问夏衍是什么迟了，便听得一声惨绝人寰的惊叫响起来。
　　真可怜，叫破了喉咙吧。青苏想，不由得又皱起了眉头。
　　“别皱眉，美人要是不高兴，可就不美了。”夏衍有些冰凉的手指触到青苏的眉心，青苏受了惊吓，不由得往后退了一步，可他忘了他整个人几乎都算是在夏衍怀里，这么一推，还是正好撞上了夏衍。
　　“嘶——”
　　抱歉。青苏揉揉有些发疼的后脑勺，把手里的小孩子放到了地上。还真是对不起啊晋王爷，早上出门不小心带了簪子，还是银簪，被扎了这么一下，大约还真的不那么好受吧。
　　“还真是任性啊，青苏。”
　　夏衍俯身，在他耳畔轻飘飘吐出一句话。
　　青苏愣了一下，在宽大的袍袖下边握紧了拳头。算是警告吧，夏衍？因为不是真正的夏庸和的关系，所以谁也不重要了是吗？真正任性的到底是谁啊？
　　父上口中的小叔，可不是现在这个切开全是黑的的翩翩公子。
　　有人拉青苏的衣角。
　　青苏低头一看，正是那睁着眼睛等着他的熙影。
　　“走吧。”熙影说，“我累了。”
　　青苏说好，眉开眼笑接着抱起小孩儿绕开夏衍道了句告辞，转身便走。
　　“熙影，你听着。”青苏抱着小孩儿走得却很快，还有余力一字一顿很诚恳地叫了一回小孩儿的名字。
　　熙影默默点头以示存在。嗯，小爷听着。
　　“我青苏自认不是什么好人，但还是有点良心。既然拿了思礼前辈的东西，我便有义务照看你。
　　“可惜便可惜在你是即墨家生人，我便是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把你抢到身边带着你。
　　“当下也未有这么一个办法，熙影，你听着。”
　　熙影看着青苏那张狐媚子脸上凝重的神色，也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
　　“这世上多得是门槛，过去了便不再是门槛，若是你过不去，便成了坎坷。
　　“我无法带着你经历你一生中全部的风霜雨雪，我这一生到现今为止的经历也实在少得可怜，所以我能教你的也不多。
　　“但是，记住，这世上，只要你想的，你选择的，就算是跪着都要走下去。
　　“你可以暂时服软，你不能失了骨气。你最看重的东西会变，但你最重要的东西却自始至终是你的心。
　　“熙影，我们这样的人，除了亡命一生追逐别无选择。”
　　但是，青苏摸摸小孩儿柔软的额发，掀开他的刘海，温柔的烙下一吻。随后青苏便从随身的口袋里拿出了一瓶标着朱砂印记的药水儿，面不改色一饮而空。
　　他御风，将小孩儿越过围墙，送过结界，送回了那处一眼看不见天日的高墙里。
　　走好。青苏转身。
　　他没有告诉某个小孩，有的时候，不仅仅是服软，还可以是伪装，都能有效保全自己。只是他的私心，不想让小孩儿学会演戏。
　　不想他走上他的路，和他一样被伤到鲜血淋漓。
　　他注定是戏子，熙影却不是。
　　夏衍不知不觉成了戏子，他这个戏子却什么也不能说。
　　赤子，是这世上，多难得的东西。
　　安好无忧他给不了，该有的骨气，就算是打断他的骨头，也要给那孩子保全着。他有偿还一生也还不尽的债，也有用尽一生都要守着诺言去保护的人。
　　思礼前辈，你说是么？

　　围墙里面的熙影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敛了眼眸，无声地没入不着边际的黑暗中去。
　　青苏，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