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天光(Ⅱ) ...
-
青苏还未来得及偷摸着溜走便被人拦住了去路,那人一袭黛色的袍子,不笑的样子像是隔壁的教书先生。只是那张脸生得太好,桃花眼,高鼻梁,嘴唇抿成一条线,还是带着淡淡粉色的,合着哪儿都好看,哪儿都生得好。
青苏下意识抬手自个儿扶了一下散下来的额发。
“青苏公子这算是怎么,遇见熟人,连个笑脸都没有了?”那人不说话还好,一开口,扑面而来的登徒子气息。
青苏也懒得摆什么笑脸,直截了当:“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看看我们色艺俱佳的青苏公子,到底把自个儿卖到了什么地步。”那人终于笑了,笑起来的样子和青苏还有四分相像,只不过看起来刻薄的多。
青苏转了身,拿背对着他。
“我这大老远赶过来,可不就是为了见上青苏公子一面么。公子这么冷淡怎么可以?”
“夏明嘉,”青苏饱含深意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快步要走:“我看你也不是来找我的,多说什么。”
“怎么不是了?”夏明嘉理直气壮地表示,他就是来看美人的,难道青苏算不上他要看的美人,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青苏不说话了,估计实在不愿意搭理他。
“你这人呐,即墨家什么惹到你了,连人家家里的小公子都要下手,你也忍心?”夏明嘉一闪身便到了他前边,拿手指捻着他下巴,食指还在上边细细摩挲:“啧,几月不见,满脸都是脂粉。”
“……”青苏没好气看了他一眼,还是不说话。
他早上出门洗了脸的,根本没有他说的什么脂粉,唯一的,也就是脸上的法术了。除了遮盖他原本那张脸,还有什么?这家伙还真是除了讥讽他就没有别的爱好了。
脸上被盖了恶劣的章子的夏明嘉也不恼,夺了青苏攥紧在手心里的玉扇,展开了,一字一顿读上面的诗,然后笑了:“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青苏,你这是,真的很敢啊。”
“天底下最胆大包天的便是下九流的妓子和戏子,夏二爷难不成不知道?”青苏也笑,整个眼里都是黑沉沉的光,看久就让人有点触目惊心。夏明嘉没什么直觉,盯着他眼睛看,看了半晌,才不在意似的掸了掸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尘泥,轻笑:“你口口声声说着戏子,自己还不是恨极了戏子?”
“此话怎讲?”青苏“哦”了一声,问他,趁着他不注意把扇子夺回来,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损坏,就又收回腰际的扇囊里边去了。
夏明嘉不说话。
夏明嘉的剑却动了。
就是那把他拿在手边跟个小孩儿一样和保护着的那把剑鞘是鲛於皮的长剑,忽然抖了一下,整个从剑鞘里边划出来,白光一闪。
青苏下意识要伸手掐诀,被夏明嘉握住了手腕:“看着,就你现在这样子,连个咒印都发动不了。”
青苏无力地微笑:“你怎么知道我不行?”
夏明嘉冷哼了一声,拉着青苏跳上已经化为飞剑的长剑:“连你师傅都说你是半吊子,难道你喝完药水还能赢我?要是你能赢,早就把我打趴下一个人走了。”
青苏说,我不是这样的人。
夏明嘉哼哼说,是啊你不是这样的,你还会叫一帮人来看我出丑,怎么会就那么宽容仁慈把我丢哪儿自生自灭呢。青苏但笑不语。
他当然不会这么做。
因为他们两个都是不喜欢留后患的人,就连现在站在这么窄的剑身上,都不愿意把后背留给对方,到底有多防备根本不用说。夏明嘉看起来轻佻凉薄像是个纨绔子弟,内里一点也不比他差。
“青苏,你为什么还要跟夏衍一块儿。”夏明嘉忧郁了一会儿才端着惆怅的语气开口,大有你不告诉我我就一口血都喷在你身上的架势。
青苏做恍然大悟状:“原来你早就偷偷跟着我了。”
“是啊我跟着你呢。”夏明嘉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所以你也别想着要瞒我,你们说的话我都听见了。快点说实话,夏衍找你到底是什么居心?”
青苏还在上个情境里边没有跳出来:“你跟了我这么久却在我送走小狐狸的时候才出来,到底是什么居心?等着我法力耗尽好对我下手趁机把我毒打一顿再赢我一次吗?”
“……没有!”夏明嘉有些无力,“上次是意外!”
“奸人。”青苏啧啧,然后摇了摇头,摆出隔壁学堂夫子的棺材脸。
夏明嘉:“……”
说起毒打一顿,真的也就算是一个意外。
青苏还在伏羲山上养伤的时候夏明嘉跟他打了无伤大雅的一架。
那天夏明嘉跟吃了火药一样闯进青苏的房里,指着青苏的鼻子就骂,我没有你这样的大哥。
青苏睡久了有点迷糊,被他这么一下闹醒睁眼,眼里还都是朦胧的水汽,于是他伸了个懒腰,手撑着下巴,笑道,什么大不了的事,也值得我们二爷这么大动肝火?
夏明嘉那会儿还真的是一个有点狡黠但是好哄的小孩子,听了他的话于是忿忿地说,我都知道了,你在北国给别人当男宠那回事。
青苏当时脸色就黑了。
还真的不是那么一回事,伏羲山上还真是人多了嘴杂,道听途说,胡乱揣测,竟然还传到了这小子耳朵里。
是不是真的。夏明嘉有点儿不好意思地咬了下嘴唇,他们都是这么说。不一会儿他又反应过来这是被青苏给绕开了,于是更加愤怒,你是不是真的这么去作践自己?真的你也说,反正……
反正无论如何你也看不起我不是吗?青苏笑了,在你眼里我本来就是个贱人不是吗,跟你抢父上,跟你抢世子,跟你抢仙途,你有什么我都要抢,还要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很恶心是不是?
夏明嘉气得一个巴掌糊上去,低吼,我才没有那么说!
青苏冷笑,面上没有这么说,心里还指不定是怎么想我的呢,夏二爷可是金贵的人,还不快去洗手沐浴,免得我这种仰仗着别人活着的妓子脏了您的手。
夏明嘉嗷呜一声扑上去就咬。
青苏当时法力也没恢复过来,气过头了也扑上去对打。
两个人都奉行说不懂你就打动你的流氓原则,装不下去了就打,真的拳脚一点也不留情面。
后来当然是分出了胜负。
大病初愈跟十三四岁的青少年比,自然还是那个爬山偷桃调戏小姑娘的青少年拳脚功夫要好一些,更何况大病初愈那位就连受伤之前也不见得平时有走几步路。
但是夏明阶确实没多少便宜占。
青苏打人劲儿不够,但胜在打的地方实在是精准。
额角,小腹,下巴。哪里不是淤青了就得疼上不少时间,还不能随随便便出去玩闹的地方。
青苏也很惨。
脸没伤到,穿了衣服看不见的地方全是淤青,合着伤口一块儿疼。
折染和逆璘当时一人崽子骂了很久,两个谪仙一样的人物最后还吵起来,不过不同于夏明嘉和青苏毫无理智可言的对打,两人一个用剑,一个用法术在那里,轰掉了一座雪山,最后互相搀扶着回来。
打架的理由是觉得对方的下人在那里说青苏的坏话。
这时想起来,青苏和夏明嘉脸色都不怎么好看,两人俱是沉默不语。
大概是多说多错。
“夏熙,你跟夏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青少年按捺不住好奇心,终究还是开口问了出来。
“我和父上像吗?”青苏不回答,只是笑了,看他和原本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侧脸。
夏明嘉反应了一下,最后咬牙切齿:“你不要以为你扮成和父上有几分相似的小戏子,就可以靠着别人那点龌龊的小心思,让人家帮你办事了!别把自己想的太好!”
“是是是,我充其量也就只是一个有些像四王的小戏子。”青苏道。
“夏熙!我在和你说话!”尽管冷静多了,夏明嘉还是忍不住要为青苏冷淡的态度炸毛。
青苏说,我听着,可我不想按着你说的去做。
“夏明嘉,夏懿,你醒醒,我不是你。”青苏说,“韬光养晦,我会。修生养息,我会。但是我学不会报仇就要光明正大。那天杀的害了我的至亲,竟然连尸骨都不留,我觉得我忍不了。所有人都可以辱我骂我,对我指手画脚,就是我的亲人不可以。所有人都可以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但不能伤害我亲人一根毫毛……我不管你是怎么想的,于我,就算拼了命,也得把这仇报回来。我知道爹娘泉下有知大概也不会安息了,可我就是这样的人。我狭隘自私,小心眼,记仇,我本一心追求大道,可是仇恨远比我想象的要更诱惑我……抱歉,我说了太多不该的话。”
夏明嘉说,我不懂。
“嗯,你不懂。”青苏说,“你不懂的。”
说着说着他就笑起来,声音很低,却刺得夏明嘉耳鼓都在疼。
眼泪滴在夏明嘉手背上。
“父上给我起名叫熙,给你叫懿,都是希望我们今后要做君子。而吾字明琰,琰为美玉,父上是觉得我少时灵秀,长大了也莫要被世俗蒙住双目,美玉蒙尘。汝字明嘉,嘉有美好之意……父上这是,愿你一生安平。”青苏说,“你懂吗,夏懿,父上也是想要我担起长子的责任……你和与辰都是我弟弟,我不会违背父上的意思,我要让你们过得好……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可以轻而易举做到的,我要的还太多,这些罪,我犯下的,也由我来赎罪就好。”
“我不懂……我不懂啊……”夏懿说,“哥,我不懂。”
凭什么你要为了我们牺牲。
父上明明是希望我们兄弟三人安康,你为什么要觉得,这是你的责任。
我们分明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为什么都成了你的罪责。
青苏低低叹息,夏明嘉只抓到几个模糊的字音,之后肩上便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