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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放逐(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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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瑾沐。
瑾沐抬手捂住眼睛,苦笑起来。他都要忘了这个名字,都要忘记他曾经是北国至高无上的皇太子殿下,都给忘掉了。仿佛曾经的宏图霸业,斗志是千秋一场的的梦境,凄迷无意。
“怎么了?”男子温润的声音响起在耳畔,拿开手便看见男子如玉的眉眼,眼中有隐隐的担忧。
瑾沐摇头:“没什么,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不介意的话,说给我听吧。”男子将他揽在怀里,下颏抵着他的肩膀,于是温温热热的气息染得他耳朵有些发红。像是缠绵悱恻的意思。
瑾沐低低哦了一声,抬手施法把古琴收进琴囊里边,整个人靠近身边人怀里,合了眼安安静静说起来。
从他当上北国皇太子,和弟弟瑾乐一同嬉闹到发现生命里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少年,一一娓娓道来。瑾乐自小性子活泼直率,小时候看着就像个瓷娃娃一样,可惜天生捣蛋,爬树掏鸟窝这些寻常顽童会干的事,他一样也不少。瑾乐不喜欢读书,他就跟着先生勤学好问,瑾乐喜欢习武,他就只是偶尔跟着先生学上几招防身。弟弟喜欢的,他不喜欢,就好像这样他们兄弟俩这辈子都可以在一起,补全对方不够圆满的一切。他们是最亲近也是骨血相融的兄弟。
偶然捡到的少年江昔念是他生命中的大幸也是最大的劫难。流离失所的少年有孤狼一样的眼神,刀口舔鞋,宁折不弯,若即若离,一点点深入了解就越是会被他所吸引,终究逃离不开为爱所羁绊的命运。若是爱上普通人还好,错就错在江昔念还是个叛国臣子之后。三弟一开始就心怀不轨,到后来干脆借着他对昔念的牵肠挂肚和宠溺挖了一个大坑给他跳,最后便是一失足成千古恨。皇位无争,连所爱之人也一一离他而去。
母妃葬身火海,亲弟为了助他出逃万箭穿心而死,恋人为了不再连累他纵身跳下山崖。所有人,都变成生离死别,生死有别,再不相见。
瑾沐说的时候,暗金色的瞳孔眯成细线,就像是利刃的冷光,带着血气的杀意弥漫。
男子轻笑一声,安抚的拍拍瑾沐的脑袋,修长的手指顺着少年人柔顺的长发缠绕到底。不多说什么,陪着他就是最好的慰藉。
“陆阙,”瑾沐道,“为什么要救我?”
“看那群北国蛮子不顺眼,就顺便把他们杀掉了。”陆阙语气平淡,语意缠绵,手臂却加大了力道将瑾沐勒得忍不住皱起眉。
“疼。”
“抱歉,在想一些事,不知不觉疏忽了。”陆阙还是笑,翩翩君子的模样,谦和有礼,生生让人找不出错来。
不过也确实是这样。
陆阙是东国的大将军,也是东王陆笙唯一的亲弟,素有战神之名,可偏偏在战场上都是以君子面貌示人。往往这样的战事,到了陆阙手上,对手绝对是服服帖帖最后免不了俯首称臣的。别管是多么丧心病狂的家伙,他们都远不足这个真君子来的可怕。
因为陆阙最擅长的就是毁灭。
瑾沐也知道。治好他身上大伤小伤的陆阙是世间少有的全才,文韬武略,观星占卜,农耕药草,都不在话下。这样的陆阙偏偏是个不折不扣的厌世者。第一眼看见陆阙,常年的上位者生涯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陆阙看那帮折辱他的士兵的眼神,就像是看着死物,毫无感情,杀人如麻也毫无杀生的怯意与罪恶感。这样的陆阙足以让他看到,他心里的不在乎,全然不在意,全盘否定。
陆阙最喜欢的是摧毁和重造。
楚瑾沐被彻底挫骨扬灰,瑾沐是陆阙重新塑造的,可以陪着陆阙看着这个丑陋世界的小伙伴。就像是陆阙无数次温温柔柔揉着瑾沐额头,然后轻轻地把唇附上去,无比温柔缠绵情意满满的动作,瑾沐只会在陆阙退开之后不给面子地抬手把额头擦到发红,接着轻嗤一声虚情假意。陆阙永远满不在乎。他要的是一个能承受他冰冷感情的瑾沐,不是回应他的瑾沐。
嗯,就是这样。陆阙把所有的爱,都放在瑾沐身上了。
瑾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
陆阙是个不折不扣的君子,也是个真真正正的渣滓。陆阙会说这个世界简直太无趣了,到处都是战争和纷争,人心都是黑的,争权夺势,争风吃醋,这些一点意思都没有的事情他们却还乐此不疲地一代一代把生命都投入进去。陆阙想要摧毁这个世界,瑾沐一清二楚。他也不在乎。没了母后,没了瑾乐,没了昔念,他也没什么可以在乎,一无所有的人不害怕失去,对毁灭有一种狂热的痴迷。
正像瑾沐自己所说的,他和陆阙都是疯子。生死不换,寂寞天涯。镜中月华,不知真假。
他们用最亲密的姿态面对对方,剖开心里的真实给对方看。他们却是最不能够和对方交心的人,明明可以在彼此面前露出最最脆弱的姿态,明明可以用心贴着心的姿态紧紧拥抱在一起,明明可以说最动人心魄的情话,一个爱了,一个不再爱了。他们都心都很小,装下了足够的东西,就什么也不在乎了。他们可以做到相守相依,却做不到情深似海,开口说此生唯一。
他们都很胆小。伤过一次两次,再也不肯开口。
你的过去没有我,我的未来必须要有你,即便是强扭的瓜,即使再苦,他们也可以大言不惭面不改色的说,太甜了,甜的我都要落泪了。
瑾沐再次把琴取出来,弹奏起来。
陆阙在一旁姿态风流地站着,手中的埙也不是摆设。
合鸣,奏一曲《庄周梦蝶》。
旅梦乱随蝴蝶散,离魂渐逐杜鹃飞。*
瑾沐看着陆阙侧身靠着亭子的身影,不知不觉流下泪来,几番开口终不得说出哪怕一个字,最后阖上眼帘拨断了古琴琴弦,号啕大哭起来。
陆阙眨了眨眼睛,眼前有水雾,迷迷蒙蒙,只能看见不远处红衣少年削瘦的轮廓,美得不可思议,就像是他梦里的神灵。他幽幽地叹息一声,收起了手中的乐器。
你看,我那么爱你。我的眼睛里面只有你。我看见的整个世界都是你。我的一切一切都交付给你。
你看见的,却从头到尾都不是我。
我不曾参与你未曾遇见过我的一百七十年,你也不会再让我参与另一个一百七十年。
我舍不得毁掉你,所以你看,你还是你的楚瑾沐,你还是你的昔念的楚瑾沐。但你不是我陆阙的瑾沐。
你不是我陆阙的瑾沐。
你不是我陆阙的。
你不是我。
你怎么会知道,我到底有多爱你。
“好了,别哭。”到最后,还是陆阙披着温柔的皮,拿捏着温柔的调子,无比轻柔地拭去了瑾沐的泪水。他把肩膀借给瑾沐,却没有再拥抱瑾沐。
那样心贴心的姿态,他不愿意再自欺欺人了。
不是他的,自始至终就不是他的,再完美的演技,他也骗不了自己。
“我想他。”瑾沐说,“以前他会在下学之后给我弹琴。其实六艺我也学的不错,但是比不上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一个将军家的嫡长子,竟是样样精通不输给任何人。他傲气得很,弹的曲子也是照着自己开心来,完全不在乎是不是惹我不开心,也不在意我会不会责备他。我问过他,他笑着抱着我说,你舍不得罚我。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他最喜欢的曲子其实是《流水》,但是他很少弹。我也问他,他从来不回答我。现在他不在了,我无论干什么都会带着他的影子。陆阙,你毁了楚瑾沐,可是你毁不了江昔念的楚瑾沐……我要怎么办。我忘不了他,我要怎么办?”
他就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抓着信任的人,疯疯癫癫语无伦次地述说着他有多爱那个人。
永远无法战胜死去的情敌,因为他早已长久地活在你爱的人心里。
陆阙苦笑,肩膀依旧是留给瑾沐的。
楚瑾沐,瑾沐,你看。
我最大的失误,是没有摧毁那个江昔念的楚瑾沐。
我爱你。你爱他。他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