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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放逐(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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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影的娘是誰青蘇也是不知道的,但總歸是帶著熙影娘的親兒子。也不怕白日裡露重,青蘇把斗篷披在熙影身上,抱著他晃晃悠悠一路走。
“今天的事,別說出去。”
熙影嗤笑,問他:“你覺得我真有那麼傻?再說,我說的話,有幾個人信?”
青蘇也笑起來,桃花眼眯成彎彎兩道弧:“好啊,我信你。”
溪山是京都郊外一處荒山。說是荒山也算是委屈它了,那兒埋著不少王公貴族……家的小妾或是庶子庶女,也算是沾染了些許貴氣,所以至此還沒有多少野獸,一個人前來祭拜也是可以的。
熙影說他娘曾經是花魁,十八歲那年見了他爹,傾了心。他娘也是個有點計值呐?樱??蝗灰膊粫?谌??廊艘坊ㄥ之中出挑,當上花魁。霸王硬上弓是一回事,他娘還是先把寂寞家當時的嫡長子——也就是現任的即墨族長給拐上了床,隨後有了他。即墨少爺也就不得不心不甘情不願地娶了個煙花之地的女子。即墨家主母也不是個省油的燈,他娘那點小心思在主母面前完全是不夠看的,所以到最後他娘死了,只留下他這個名不正言不順的庶四子頻繁遭人白眼。
青蘇對此的反應是冷笑一聲,走路的步子都快了不少。
熙影娘就埋在山腰一處狐穴邊。即墨家世代都以家族一脈中最為金貴的九尾妖狐為族長,只是這九尾也實在是稀奇得很,所以有幾代也是選擇八尾或是七尾的賢人為首領的。熙影娘算不得什麽高貴的血統,否則也不會是落得個流落煙花之地最後含恨而終的下場。
青蘇本是這麼猜測的,哪知道熙影不服氣地辯駁起來:“胡說,我孃親可是世上最後一隻……墨狐血脈啊!不是都說得墨狐者得天下麼,即墨族長不信邪娶了我娘,現在半壁江山總是他的吧!“
青蘇“唔”了一聲,抬手敲打小孩兒的額頭:“疼不疼?”
小孩兒淚汪汪瞪他:“當然疼了!”腦子有坑的美人到底是要幹什麼!莫名其妙!
青蘇這才長歎一聲,放下了方才襲擊小孩兒的手,順便將小孩放到了地上,提起斗篷又蓋回自個兒身上,牽著小孩兒往他娘的墓走:“你不知道的事海了去了,關於現在的大局,怎麼就只有兩分天下那麼簡單呢。”
“那是怎樣?我都是聽橋底下說書的人說的。”熙影不服氣道。
青蘇:“……呵呵。”
“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也說不清呢。”青蘇搖搖頭,臉色淡漠:“再過一段日子,或許就說清了吧。”
熙影怒道神棍,青蘇沒理他,只是握著他手的手勁兒又大了幾分,熙影皺著眉愣是沒說一句痛。
青蘇也再沒說什麼。
狐死必首丘。到了熙影娘墓前,熙影還沒說什麼,青蘇倒是一掀袍子先給跪下磕了三個響頭。
他說,前輩,晚輩青蘇這會兒子先來看看您,但願您離了這世上,日子過得和順,也不受生前那氣了。前輩的名兒晚輩學藝的時候聽的不少。江南江北三十里,燈花煙花唱七闕。長歌流水似無意,煙波城裡顧思禮。思禮前輩至今還是晚輩們掛記著的大家。晚輩不才,霸王別姬至今還是沒唱出前輩當年的韻味,只得了幾句要領,始終未能大成。但願前輩保佑,三月京都晚輩必要爭得上游……
還有前輩的孩子,熙影。晚輩必當照拂著些。即墨家盡是些喪盡天良的蠢物,熙影年幼,頗有些靈氣,晚輩必當精心竭力幫襯著這孩子,不讓這孩子受什麽大災大難。前輩必是能夠明白的吧?
那麼晚輩也就不客氣地說了。前輩手上的話本,晚輩要了。前輩恕罪,來日晚輩必將前輩送回江南河畔煙柳之地,還前輩一個故國之思。
熙影看著目瞪口呆。
他娘墓碑上充其量也就是先妣即墨氏思禮幾個字而已,這美人怎麼就能看出這麼多東西呢?果真腦子有個坑,連看到的東西都與常人不同麼?
還沒等他發完呆,青蘇已經站了起來,衝他伸出手:“拿來。”
熙影哦了一聲匆匆忙忙從囊中拿出那顆玉珠遞過去。
青蘇笑起來,從懷中掏出一塊成色尚好的血玉和玉珠放在一塊兒,示意熙影退後之後小心翼翼彎下腰將兩塊玉放在一塊兒,又拿出一張符紙,小小聲飛快唸了一串咒,玉石上就布著殷紅色的火。
青蘇自個兒也後退了一步,跟熙影一塊兒看著那玉一點一點被火光吞噬,待到火將燃盡的時候,突然拉著熙影跪下,叫他磕了幾個頭。
熙影磕完頭依舊頭抵著地不肯起來。
青蘇倒笑了,先自個兒起來,摸到狐穴裡邊,摸出一本泛着黃的古籍塞進隨身的袋子里。然後走過去輕輕拉了拉熙影不知怎麼就露出來那三條頂端墨色的白狐尾:“抬起頭,跟你娘親道別,快。”
熙影不理會他。
青蘇好笑。又踢了踢他的腳:“起來,快。”
熙影這才慢吞吞起來,抬臉一看,滿是淚痕。
青蘇哭笑不得,拿出塊帕子給小孩擦了擦臉,然後把帕子一股腦塞進他手裡,一邊還不滿地道:“別還我了,自己留著,什麼時候想哭了就拿去擦擦眼淚……小孩子要哭,還真是誰都攔不住。”
熙影:“……”(╯﹏╰)b要你管!
結束了,青蘇就拉著熙影一路小跑下了山。
路上有人見著一大一小兩個影子一下子掠過去,還驚嚇得尖叫起來,惹得青蘇邊跑邊笑,到了山下乾脆扶著樹就笑起來,肩膀抖個不停,眼睛瞇得比熙影這個真尾狐血脈還像狐狸。
熙影無語凝噎。
倒是一輛看起來就很華麗的馬車緩緩在兩人面前停下,車裡的人撩起簾子喚了聲青蘇。
青蘇一怔,斂了笑循聲看去,竟是夏衍。於是淡淡應了一聲:“道是誰,衍君近日可安好?”
“怎麼說呢……”夏衍一派君子端方,“自那日起,衍還是對青蘇的琴念念不忘呢。不如?”
下一句不用他說,在場的人基本都明白了。
青蘇笑笑,不好拒絕,遂帶著熙影上了馬車:“那就麻煩衍君先送這位小友歸家了。”
夏衍:“哦?”
青蘇看了熙影一眼,小孩兒學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夏衍,眼睛乾淨的令人驚訝:“即墨家的孩子,望衍君費心了。”
夏衍擺擺手:“不在乎這些。”
於是馬車掉了個頭前往京都另一側的即墨家族府邸。
熙影:“……”都沒給我說話的機會啊!兩個人都那麼狡猾!
青蘇和夏衍相視一笑。
倒是夏衍看著青蘇的笑臉略有些癡了……庸和當年,似乎也是這麼個笑臉。
不過發怔也只是一瞬的事情,夏衍在掩飾這方面算是自學成才,遂無比自然地偏過了頭,裝著專心的樣子煮茶,然後給青蘇倒了一杯,又從一邊的點心盒子裡面挑了些給熙影。
“多謝。”一大一小口徑一致。
夏衍笑:“沒什麼。”
他也想過跟夏庸和煮茶對飲,彈琴靜聽,只不過再沒有這個機會。
茶水沸了冒出白氣來,車廂裡邊一時升騰起淡淡的煙霧。夏衍透過煙霧看著對面的少年人,那人眉眼如畫,一如曾經他深愛的人。
霧裡看花。
他比誰都美好。
夏衍心下一驚,強壓下那點悸動,依舊一派君子風度,品茶。
茶,早已不知是什麽滋味了。
只是心裡,是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