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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放逐 (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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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赫对于青苏的到来没有显示哪怕半点的好奇亦或是吃惊。事实上就算是青苏卸下伪装恢复夏熙那张和夏庸和八成相似的脸,兆赫也只是抬了抬眼,呷一口手中青瓷盏里的清茶,点点头。
“几年不见,倒是愈发有庸和当年的风姿了。”兆赫说,“虎父无犬子。”
青苏面无表情地站在兆赫眼前,忽然一掀衣袍,直直跪下来。
“明琰这几年的所作所为兆伯伯都看在眼里实在算不得坦荡,明琰也没有资格说是袭承父上,还请兆伯伯收回这番话。”
“呵。”兆赫道,“你小子倒是明理,难怪庸和还给你取了个‘熙’字,必是有理的。”
青苏:“兆伯伯方才有听明琰说么?“
“怎么没有,”兆赫忽地朗声大笑起来,拍膝,仿佛刚才冷静地坐在书案前清冷自制的人并不是他一样。他说……
“父子俩都装的和正人君子一样,累么。”
“……父上并非--“
”知道啊,哪能不知道呢。“兆赫站起来足足比青苏高了三个头不止,他的大手落在青苏头上,狠狠蹂躏那一头银白的长发:”假正经得那么煞有介事,天底下除了你爹,还真是找不到第二个。你小子年年都呆在仙山上,哪会只到你爹暗地里可是会一本正经之乎者也说着饭你娘来讨口酒喝的涎皮癞子啊,哈哈。”
青苏:“明琰还真不知道有这么一出。”
兆赫:“正常正常,若非年轻时见过那小子追你娘,搁我身上我也不信他个君子端方竟是能做这些事的。你小子吧你爹看成神了哈?”
“是青苏鄙薄了。”青苏低声答道。
兆赫也没有在意这些细节,两人谈了一会儿,兆赫才注意到门外还站着一个人。
“是即墨家的庶子,熙影。”青苏也是会察言观色的,看见兆赫略有些不解,便向他解释:“出门置办东西的时候遇见了,一时起了玩兴才将他带来的。小孩子还不懂事,没有认出我来,兆伯伯不必担心。”
兆赫倒是开怀地笑了:“也不见你为别个多说几句,只是个给了名字的小孩儿,你倒诸多关照起来。是不是年纪到了,几个弟弟又没有在身旁,想养个孩子派遣派遣寂寞?”
“您多虑了。”青苏没一口血喷出来。兆赫这说话也实在是肆意,早年和父上在一块儿还好,还知道收敛着些装装样子,偶尔说些文绉绉的词句。父上这一走,倒是愈发无拘无束起来。青苏心中钝痛,过去的终究只是过去,只成追忆,难为今兮何兮。
兆赫见他脸色愈发冷淡,也不多作调侃,胡乱扯了几句,匆匆也将话题转开。老友的事,也是他心里好不了的疤,甭管人前多无拘无束,思及那是,终免不了私下里涕肆横流。他是武将,幼年也是饱读诗书,军营里养成的豪爽性子是外,内里还是带了几分文人愤世嫉俗的风骨。
“兆伯伯,明琰有一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兆府里还没人能窥破这书房的结界。”
“好,那明琰便直说了。……兆伯伯,可有心引天下至一光明?”
青苏说罢便抿紧了嘴唇,方才跪着,现在跪得愈发端正,挺直了腰板,傲如青松。
兆赫失手打翻了茶盏,不过也是一瞬,便恢复了了冷静,直直盯着青苏和老友相似的眉眼,仿佛要把这人看进虚空里。
青苏和庸和确实像。桃花眼远山眉,红唇微挑似有笑意,挺直身板似有松竹姿态。
青苏和庸和确实不是同一人。庸和总是眉眼带笑,含情脉脉看人,眼中波光流转涟滟,温柔得让人免不得溺进去。青苏不同,少年人终没到那个年纪,碧眸中有迷茫有恨意,消弥之后是冷意,不近人情,看上去是慵懒的似笑非笑,难免有些难以接近。更何况现在这眼里,执着得无以复加。
兆赫叹息。
“我和父上终究不是同一人,我要的是天下,他要的是家。”
青苏挑了挑眉,不再遮掩那份轻狂。
“你这是妄言,兔崽子!”
“您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必然要拉那弑兄夺位忘恩负义的小人下马。”
青苏跪着逼近兆赫,“您说呢?”
兆赫又大笑起来,略有癫狂之态:“好一个年少轻狂!我十四岁,和一帮没念过书的武夫在塞北,守着灵鹊那一块地,北国那群巫师在跳舞祈福,诅咒我们兵败。我带着五万人马,败退了十里,又在十里地出杀回一片城池,夺回灵鹊,把那些巫师的头挂在城墙上,拿火油浇上去,点把火,城墙上一列头颅都在烧。那时候我和兄弟们说‘这就是我们的城池,我们哪怕拼了命也得拿回来,你们得知道,这是我们家,是天下人的家。’你说你要的天下,又是什么天下?”
“我只求个心安,现在说了也无妨。我,夏明琰,要一个天下大同的盛世,不想再见到现在这般,朝内结党营私,贪官污吏横行,整日花红酒绿,也不要这世间战乱频发,武者埋骨荒野……我要的,是人人都得以实现心中所想的天下。”
兆赫冷哼:“那你父母的仇,又占了几成?”
青苏直言不讳:“六成。家仇未报,何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
……………
………
…
兆赫最后还是松了口。
青苏对于天下的概念虽然模糊,但是和他想象中的天下不谋而合。他相信的是虎父无犬子,他也相信跪在他面前长达一个时辰的少年说的是真话,少年也会长大,会明白什么才当的上是真正的天下。
何其……
“兆伯伯,长安是个人才,兆家本为神籍,只因老祖一时不慎惹了小人才遭此劫难。想必兆伯伯也是需要长安出人头地的。明琰劳烦兆伯伯近日还是要对长安多加劝导。情深只奈何缘浅,责任于感情,不曾说的也当说了。”
“我知道了。”
…………………………
………………
………
…
“你带我去哪里?”被冷落在门外许久的熙影看见青苏,忙扑上去问。
“带你去看看你娘的墓罢,把这珠子烧给你娘,偿了你的夙愿,如何。”青苏看了他一眼,伸手抱起他,微微笑起来,道。
熙影轻轻点了点头:“那好。”
“还记得我跟你的约定么 ”
“记得,我会偿还你的。”
“不需要,你只要给我一个愿望就好。”
“不会太苛刻吧?”
“不会。”
“好,我答应你。”
“呵。”
青苏抱着熙影,缓缓往某一处山脚走去。
熙影的娘,好多年前就埋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