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川长明?妖兽纪》白夜甲子

20、放逐（Ⅱ）

　　第二日下了一场雨，公子院子里的花开了。
　　白桑一簇一簇开在院子里，公子那张躺椅百年不变的位置稍远些，好看的有些不可思议。
　　公子房里的烛火亮到天明，沉虞和之衍心惊胆战站在院子里听了一夜房中传来的声音。公子唱了一夜的戏文，是霸王别姬。明明是旦角儿的嗓子，唱起霸王来却一点儿也不逊色，压低了嗓子带着低哑，一面又是虞姬那千般缠绵，连沉虞这个自诩在戏上别有天赋的都不由得心惊。
　　天亮了，沉虞和之衍早撑不住自顾自回房迷迷糊糊睡去了，公子却是推开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玉扇，披着平素不常穿的黛色斗篷，匆匆出了门去。
　　京都早市。
　　众人还在喧哗，独有一人安安静静走过，四周的风景便霎时失了颜色。
　　青苏公子即使戴上兜帽，那柄独一无二的玉扇还是向众人表明了身份。梨园的当家花旦今日没有带一个侍卫出门，披了斗篷独自穿行，看起来似乎是个搭讪的好机会。
　　“公子，可是要些胭脂？”一旁的妇人羞红了脸，还是卯起勇气上前搭讪。
　　青苏只看了一眼，摇摇头，轻声回道：“谢谢大嫂的好意，不必了。”
　　眉眼精致就连一般的女儿家也要啧啧称赞的好看，妇人更是把头埋得更低，抓着衣角的手仍止不住颤抖，激动异常。
　　“公子您看看，南国来的秋海棠。”
　　“今儿个有急事，改日再来看看。”青苏看着热情招呼的店家，也只是摇了摇头，婉拒了好意，执扇前行，留给街上众人一个飘渺的背影。
　　平素里青苏公子脾气也没这么好，只是昨儿个晚上想通了，神清气爽，故此早上温声软语的机会也就多了起来。倒是把街上不常见这位常年在院子里待着的给唬得一愣一愣的，心道是青苏公子不仅是这么个好看的人物，连脾气都好，可教多少女儿家为他暗地里泪湿了巾帕。
　　再往前走几步便是癸央点名要买簪子的玉石铺子了。
　　青苏扯出一个淡漠的笑容，在早就恭恭敬敬出门等候的伙计迎接下进了店铺。
　　掌柜上了上好的正山小种，迎了青苏上一边的软榻子：“青苏公子可是稀客呀。”
　　“师门的姊妹老远派人遣了信过来，点名要掌柜这边的白玉簪子，青苏可不是清早就出来置办了么。”青苏抿了一口茶，这才道。
　　“公子有个事派个人过来说就是了，何必亲自来一趟呢。”掌柜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双手奉上店里几只特地进来的南疆白玉簪子。
　　青苏细细看了看，指着其中一只描了凤凰图纹的玉兰花：“这只便好。”然后放下茶，慢腾腾挪到正门的店铺，一一将店里的东西看了个遍，不时指着这那包起来。
　　掌柜在后边躬着身笑的脸都快烂了。
　　青苏公子一向出手大方，店里一碰上他这位贵客不开张一年想是没有问题的。
　　青苏正待拿了东西走人，蓦地看见店小二正拦着个孩子：“小孩子没什么钱就走远一些，惊扰了店里的贵客也是你赔得起的？去去去！”挥挥手是要赶人的样子。
　　青苏眯了眯眼睛，想着记忆里是不是有这个小鬼头，要不怎么会如此眼熟。
　　孩子一身布衣也难掩清贵，抬起头静静看着伙计，笑：“你怎么就知道我没钱呢？”然后低下头，阴郁地走远。
　　青苏这会子终于想起来，这孩子是即墨家的小狐狸，当年自己还自作主张给了这孩子一个名字。
　　“熙影。”青苏唤他。
　　孩子猛地僵硬了身躯，难以置信地回头看着玉石店铺门前拿着扇子的美人，一字一顿问道：“你，认识我？”
　　“有个人，他跟我说过。”青苏冲他招招手，“过来，我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于是孩子便像是受了蛊惑一般直直向青苏走来：“你知道他？”
　　“不仅知道，而且很熟悉。”青苏笑，抱起孩子，不顾他的挣扎进了店里：“先告诉我，你要什么，我们交换手里掌握的东西。”
　　熙影沉默。
　　谁知道这个莫名其妙的美人会不会是出门撞坏了脑子，突然叫出他名字还要说什么交换条件。
　　青苏光看小鬼脸上藏不住的情绪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拿扇子抽了他的额头一下：“还发呆？再呆一会儿我就后悔了。”
　　“……”果然是脑子有点坏掉了。
　　青苏笑：“说啊。”十足十诱拐人孩子的骗子笑容。
　　“你不是狐狸精。”熙影忽然闷闷地说，脑袋靠在青苏肩上。
　　青苏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也不是即墨家的，我没见过你。”
　　“所以呢？”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为什么不能相信我？”
　　“……”跟脑子坏掉的美人说话果然是一件很伤脑筋的事情，熙影幽幽叹了一口气，包子脸上浮现一丝丝的无奈：“非亲非故，我为什么非要相信你？”
　　“因为你是熙影啊。”青苏笑眯眯点点头——逗小狐狸果然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有什么关系？”熙影顿时觉得这个美人真是脑子坏到无可救药了。
　　“啧，边和人家说话边指责人家脑子换掉的小孩子一点也不讨喜，信不信我把你丢出去？”青苏顿时收敛了笑容，眯着眼睛凑近熙影，眼睛里边有冷光，配上散落的白色长发，活像是……蛇。
　　小狐狸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我信……”他低低地说——面对恶势力，屈服也是很有必要的一件事情，大丈夫能屈能伸！
　　青苏就笑了，依旧是笑，却比方才多了几分暖意：“那边你要的玉珠子我帮你买下来，你跟着我出去玩一天，怎么样？”
　　“……”
　　“怎么样？”
　　“……”
　　“小孩子真是一点也不可爱。”青苏放下熙影，一副拿你没办法的样子。
　　“我去。”熙影咬咬牙，答应下来。反正就是跟个脑子坏掉的美人出去走一趟又不会少块肉，玉珠子到手了就好，嗯。
　　青苏心里边无奈——长这么大，还真没有人把他当做脑子坏掉的，这小鬼还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于是两人便在掌柜油光满面的告别中离去。
　　“我们去哪里？”熙影就算被人牵着也不会特别老实，仰起头眼睛亮闪闪地盯着青苏。
　　青苏揉揉孩子的鬓发，语意缠绵：“当然是——去想去的地方了。”
　　“……”欠打的脑子坏掉的美人。
　　“……”小孩子脑洞开太大让他一个能从别人表情动作就判断出想法的戏子情何以堪，何情以堪。
　　两人一路各怀心事，磨磨蹭蹭到了一处府院前面。
　　“来者何人？”
　　“麻烦告知你们家主子，债主来了。”青苏只是笑，迷惑着门房。
　　“……”熙影表示他只是个跟班跟这个脑子坏掉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府院门前有匾额，上书长平。
　　这家主人姓兆。
　　兆长安从书房赶来的时候，看见青苏明显是吃了一惊，结巴道：“青、青苏公子？”
　　“兆公子。”青苏点了个头示意，拉着熙影进了府门：“敢问兆赫兆将军可在？”
　　“家父在书房。”兆长安愣了一会儿子，回答道。青苏既然知道他父亲的真实身份，想必也不是什么简单人物，他这么放他进去也不算是做错了事吧。
　　青苏也没多问，拉着熙影径直就往书房去了，余下一帮人一愣一愣的——这人第一次来府中，怎么救对这里的空间分布府台构造如此轻车熟路？
　　青苏表示手里有一张兆府的地图就算是要他去找个密室也是不成问题的。
　　兆赫确实在书房。
　　青苏站在书房门外，轻笑了一声：“兆伯伯，我来了，赶快开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