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流放（Ⅰ） ...
-
妖兽纪年，公元前十一年。
北国位于妖兽大陆至北端，入秋便开始落雪，夜起雪地里能踩出足有几尺深的足迹，夜半不见漆黑，莹莹雪光映照得半天都是亮的。
他在夜半更深的时候依旧清醒得很。披着洁白的不见一丝尘垢的羽织站立在房门前，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鼓动起来，活像一只即将滚进房里的大雪球。半长的银发随意地披在肩上，恣意得，如同把母上坚持了多年的礼教全都抛诸脑后了。不过转念一想，如果还是坚持，也只能算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吧。
尘世凉薄，昔人不再。
抬手抚上自己的左眼，被冰凉的手指冻得复又清醒过来，收手用柔软的皮毛手套裹紧开始泛红的手指，少年的脸上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凤眸微挑，愣是在颇有几分娇媚的脸上生出几分冷酷来。
“怎么醒了？”猝不及防被人从背后环住了腰身，少年动弹不得，不由得有些恼怒，罪魁祸首面容带着微微的疲倦，却仍是饶有兴致地看着有些慌张失措的少年。
“扰了殿下，奴才该死。”少年嘴里说着讨饶的话，神色却未见半分卑微，身子也是挺直的。
彼时十五有余的北国太子殿下瑾沐微笑着贴着怀中少年的耳际言语，略带些沙哑的嗓音划过少年白皙精巧的耳廓：“殿下？奴才？……昔念，我不是说过不要再这么叫了么……”语气还略有些感慨和无奈。
“听殿——”
瑾沐抬手捂住他的嘴巴：“不叫对的话，我就一辈子不让你说话了哦。”
“别叫殿下，我的名字是楚瑾沐。”
“这一次，好好的记住。”
少年努力转过头眨眨眼睛示意可以放开手了。瑾沐看着他这样乖顺的模样，不由得心头一紧。
少年很漂亮，肤质白皙细腻，五官精巧，莹绿色的眸子总是氤氲着浅浅淡淡的雾气，让了看了不由得心生怜惜。身材纤瘦，即便是站着也有一种弱柳扶风的韵味在。而现在，经历了刚刚“捂嘴巴说错了就不可以说话”的游戏，颇长时间的供氧不足，让他的脸色红润了几分，薄唇抿着，嗔怒而又隐忍的样子……
的确，让人恨不得一口吞下去。
瑾沐告诉自己不要多想，松开手，挑挑眉看着眼前的人：“怎么？不服气。”
昔念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反反复复回答了三个“怎么会”。第一次，他学着瑾沐的样子，挑挑眉，说：“怎么会？”；第二次，他颇为自嘲地勾起嘴角，又说了一句“怎么会”；第三次，他转身准备离去，低低叹息一声：“怎么会呢……”
瑾沐心疼地快步跟上将他紧紧拥入怀中：“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先回去睡，好不好？”
回答他的只有沉默。
昔念就像个木头人一样，不动，也不说话，如果不是还能够感觉到他的心跳脉搏瑾沐几乎就要以为自己抱着的是一个看起来完美无瑕的人偶娃娃。而昔念也确实像是人偶娃娃一样跟着他回了寝殿，一言不发地钻进了被窝，被他抱在臂弯里。
——昔念的性子敏感又倔强。瑾沐对此只能报以无奈的苦笑。
自那日将他救下带回府内，命人好生伺候他，不想被几个愚笨的属下会错意以为是要惩罚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皇家牧场的不速之客，用尽各种手段折磨他，还见色心起，看到少年一尘不染的倔强眸子起了歹心……瑾沐没办法想象，要是当时小太监不向他报告，自己没有及时赶到，现在会是怎样的结局。昔念自那一役之后性子也愈发冰冷起来，对人自始至终怀着十二分防备，就像是陷入绝望的孤狼一样，一个不慎，还会被他咬上一口，血肉模糊。
……自己能够熬下来，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强大和厚颜了吧。瑾沐有些自嘲的想。
看起来像是熟睡了的少年缓缓睁开眼睛，凝视着雕花的木门良久，眼睛里面满是凄凉与哀伤。
明知道这样做只能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离计划的实施也就越遥遥无期，可是自己还是不争气。被触碰的时候就会条件反射地身体僵直，根本没有办法应对，这样的情况，不知道多少次了，到现在还毫无起色……可是，只剩下2年了，只要过了2年，自己就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了。
到底要怎么做才好！
父母双亲被叔叔心狠手辣地找到某个荒唐的理由以大罪处死，从师父那赶回京都最后也只能救下被父母藏在宅邸密室里面的两个弟弟——母上找了两个年纪相仿的孩子，伪装成两个弟弟与他们共同赴死，以自己的死成全了留下了三个不孝子。从城外的乱葬岗找回父母安葬在和皇家陵墓遥遥相对的荒野里面，连立碑的理由都没有，他含泪在父母墓前跪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师傅把他们全都带回伏羲山的吧？
被仇恨充满的心里面已经不能够再容下更多东西，连师父也要摇头叹息一向冷静睿智七行俱下辨日炎凉好行小惠无恶不作（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吧？）的小二子竟然也会有这么狼狈的时候。的确，自己越不冷静，敌人占的优势也就越大，最后必败的几率也就越高。
不过仇还是要报。
把药罐子三弟丢给热爱鼓捣各种千奇百怪东西的师傅照顾，仙山上有足够的药草，还有小师妹他们照顾，三弟不用担心。二弟和自己是同胞兄弟，但是相比较之下，从小在雍容华贵的王府过着锦衣玉食日子的小世子还不成气候，找了师伯耐心培养，想必日后能成大器。
不过某些人还是忘记了，自己只有13这个残酷的事实。
把自己看得太老成的人通常在重要的点上也从来不会顾及自己。
他，大概就是这样一个人吧。
半年前跋山涉水来到北国，为的是想要找到父亲的故交，不曾料到竟然闯入了皇家的牧场，被几个训练有素的侍卫擒住也实在是自己技不如人，他认了。
严刑拷打，他认了，反正被人抓住都是自己太弱。
冷言冷语，他认了，反正小侯爷的身份已经不再。
至于那群不入流家伙的见色心起……
当那个尊贵的太子爷闯入救起自己的时候计划已经在脑海中成型——有时候要夺权，不一定是起义，还有一个办法叫做借刀杀人，也有一个办法叫做踩着别人往上爬。虽然很阴险，不过比起杀害双亲的仇，他也不在乎这之后自己要承受多大的罪孽。
只要能一步步接近这个看起来很善良的太子爷，然后……
昔念闭上眼睛，决定好好睡一觉。至少今天晚上有了那么一点点进展，大概。从隔壁房间搬到太子爷的正殿以及太子爷的榻上，算是往前迈了一步，只不过关系闹僵了算不上什么好事。
瑾沐其实醒着。
昔念不仅性子倔强，还喜欢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
就比如刚才——瑾沐百分之百肯定他肯定又在想当初刚刚遇见时被人折磨凌辱那一段屈辱的经历了，明明很在意，却要装作把什么都看淡了，冷冰冰的样子拒人于千里之外，偏偏伪装得又不够彻底……刚刚把拳头攥得那么紧，愤怒的情绪已经完全外露了好吗？
笨孩子。
情不自禁伸手抚摸他一头柔软的银发，瑾沐仔仔细细端详着怀里的少年，把他安静的睡颜一点点铭刻在脑海里。
再长大一点，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就可以把他牢牢抓在手里了。
昔念。
某个被叫做昔念的少年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一日陪同二弟去即墨族长家宅邸探险，遇见某只呆呆的小狐狸，小狐狸哭着坐在花丛里面，身上的衣服沾满泥巴，狼狈又滑稽的样子。
对了，小狐狸没有名字。
小狐狸说他的父亲根本不屑给他名字呢。
……当时是半开玩笑地给了他一个名字吧？
叫什么呢。
“既然我叫夏熙，你又让我给你取名字……熙影，就叫熙影吧。”
“熙影……”睡梦中的少年无意识地呢喃。
瑾沐的眸子蓦地一沉，连心也跟着沉甸甸的——
他的心里，竟然还装着别人？那么自己这么多天来的付出算是什么？
熙影——？
瑾沐第一次由心底生出想要把一个人斩草除根的想法。是的，斩草除根。
再也不要出现，出现在他和昔念之间，那个名为熙影的多余的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流放（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