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川长明?妖兽纪》白夜甲子

18、长歌（Ⅳ）

　　夏衍笑着邀请公子一同听琴，公子婉拒。
　　“晋王肯为在下抚琴，在下自是荣幸，可这《长歌调》却不是该在此时欣赏的。”公子抬手拂过琴弦，在夏衍带着笑意的注视中也只是拨了一个音。
　　羽。
　　夏衍道：“不是甚么值得在意的大事，四哥留下的曲子算不得祸事，闲来弹奏一番又何妨呢。”
　　公子道：“却是思人罢。”
　　夏衍一瞬间脸色有些苍白。不过他是谁，他是夏衍，十年的游历足以支撑起他的宠辱不惊，风雨不惧，青苏这一番话虽是无礼，却带着隐晦的关心，他自然是明白的。
　　于是夏衍名下人送上佳酿，再邀公子同饮。
　　公子一笑，也没有拒绝，意丝一般的抿了一口，淡淡道：“蜂蜜酒，倒的确是很久没有碰到过了。”
　　“呵呵，公子若是不嫌弃，夏衍命人送几坛到府上便是。”夏衍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端坐在石桌对侧的少年，还是有些心惊——饶是他解释过他不是庸和，庸和也的确是葬身大火，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神情，连说话的语调，执杯的动作，都带着难以言语的熟悉感。对着这么一个人，就好像往事画境，难免要沉迷进去。
　　太像了，像到他都认错了。
　　公子却是像没有注意到一样，一杯蜂蜜酒下肚便向夏衍多讨了几坛子佳酿和摆在湖畔的古琴——“只是觉得看着欢喜罢了，若是晋王也喜欢得紧，青苏也不好夺人所好。”他说。
　　夏衍和气地一一答应了：“算甚么，若是公子想要，便是千岁玉也拿去罢。”
　　“晋王说笑了。”千岁玉？千金难求的通灵古玉，只有皇家才能享用得起，他不要。公子“哎呀”了一声，抬眼看着夏衍便笑了：“高兴的都忘了规矩，晋王不必像小学徒一般叫在下公子呀，唤在下青苏便是。”
　　“青苏。”夏衍颔首，“斫桂烧金待晓筵，白鹿青苏夜半煮。虽是药名，倒也的确是个好名字。”
　　“晋王谬赞。”即便是十几岁的少年也有自己的为人处事方式，青苏只是个随口胡邹的名字，取的是常服的一味药材，有哪里能算得上是妙呢。
　　“叫我晋王也是生疏了。”夏衍笑得眉眼之间都带着一股子清俊的美，一如多年之前：“之衍，叫之衍便是。”
　　公子不由得捂着嘴巴笑起来，笑得夏衍也连带着一起笑，周围的仆从一时摸不着头脑。
　　待到笑够了，公子才放下一只用来挡住脸的袖子，脸微红，喘着气说道：“晋王这可是开玩笑了？在下的小厮正名叫之衍。该说真是巧。”虽然之衍的名字就是他起的，倒是起名的时候就记得有个小叔叫夏衍，不记得小叔的字是之衍了。
　　夏衍也有些哭笑不得：“罢了罢了，叫夏衍便好。”
　　“……”众仆人突然很想把两个笑得差点岔了气的主子拖出去投湖，有那么好笑么！不过两个美人笑在一起，不能不说是赏心悦目啊。

　　虽说是说笑，公子心里也有些没底。计划里本就没有拜访小叔这一项，小叔忽然游历归来定居皇城的事实打乱了他的计划，上门拜访在所难免——小叔一直是中立派，无论是支持叔叔或是支持父上上位都未曾表态过，风流了一段少年，只留下一个潇洒不羁的名号来，可父上曾在与他的交谈中透露出小叔可信这一信息来，如今父上去了，他倒是把这句话记得清楚。
　　记清楚什么用呢。
　　就把把那个人的眉眼刻在心里，用药仿了那人的脸孔，人，终究是不在了。哪怕每一次梳妆照镜，心里都难免苦痛，说是复仇，自瑾沐被自己丢下随后不顾一切跳下悬崖以来，反反复复告诉自己该忘掉过去了，不能够只沉浸在回忆里停滞不前，却哪里做到呢！
　　公子暗暗嘲笑自己。
　　懦夫。

　　夏衍这时却命下人一律退下，说是有话和青苏好好谈一番。
　　青苏严阵以待，看上去是毫不在意的模样，衣袖下的手却攥紧了拳，微微渗出汗来。不动声色，他做的的确还不够好。夏衍挑了挑眉，和眼前心不在焉的少年对视，看少年逃开他的目光，紧绷起来。
　　然后他笑了：“罢了，不开玩笑了。”
　　一挥手，两人附近的景色便笼罩在茫茫的烟气之中，浩浩汤汤望不到边的迷蒙，也没有外界的声音透进来。青苏一愣，问道：“这是何意？”
　　夏衍站起来凑近他，他便不断后退，僵硬了身子，甚至连呼吸都带上了沉重。
　　直退到无路可退。
　　青苏看了眼身后的湖泊，苦笑道：“莫不是要在下游水？只是天寒，恕在下难以从命。”
　　夏衍摇头，伸手环住眼前少年的腰，拉近了两人的距离，近的，连吐息都几乎交织在一起。青苏这下子真的是惊慌失措了，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夏衍，冷声道：“你这是要干什么？”
　　夏衍却忽地将下巴抵在少年肩上，声音有些哑，不见了方才的气定神闲懒散无常，他有些绝望的说：“就一会儿，就让我抱一会儿好吗……青苏。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青苏不解——刚刚不是还态度风流的谈这谈那，怎么这一会儿就绝望如此，还要问别人借个肩膀哭诉了？夏衍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秽物附身了？还是什么？
　　想着，锁骨处忽然一凉，青苏哆嗦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发现竟然是眼泪。
　　是眼泪。夏衍哭了。
　　“十年不长，我们妖猫一族寿命足有千年，也曾有祖先修炼万年列入仙籍，这十年又算得了什么呢。”
　　“十年不长，我走遍了东南西北四国领土，无论是雪山牧场荒漠还是丛林，这十年又算得了什么呢。”
　　“十年不长，我每年寄一封书信回皇城来，每年都是一句话给庸和，他不回我，这十年又算得了什么呢。”
　　“十年哪……我早忘了他是我四哥，早就在流离之中忘记了呀……他和四嫂结发，都有了三个孩子，若是三个小子还在，口口声声叫我小叔也该是了。”
　　“就这么十年，怎么我回来，都变了呢。”
　　夏衍任泪水模糊了他的脸孔，青苏闭上眼睛同样伸手环住夏衍的腰身，闭上眼睛，感受着每一次眼泪打在他身上，冰凉的，微痛的感觉。心也凉下来，抽搐着疼。
　　他可以记住父上把三弟夏与辰抱在膝上，安安静静地给他们说故事的时光，那时候与辰总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父上总会拿起早就备好的暖和的麸皮大衣给与辰披上，然后拍拍早早搬了小凳子坐在一边披散着头发自己的肩，抱歉地笑笑，压低声音继续说下去。父上总会给他没一个故事的结尾，然后提起灯笼抱着与辰，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踏着暮色回到点了灯盏的居住的院落，临睡前的告别，父上眼中的笑意，声音虽淡却带着温和的脾气。一切一切。
　　小叔身上有和父上相似的香料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种味道牢牢记住。
　　“我还记得小时候，庸和……四哥总是会衬着黄昏的时候从他的宫殿里面跑出来，特地支开嬷嬷陪着我，他会给我讲故事，每天一个，无论多长都会让我知道结局怎样。六年，四哥说了六年的故事，没有一个重复过……没有一个。”夏衍呜咽着叙说他的曾经。
　　“我们就要学习骑射礼乐，那个时候四哥进蒙馆比我早，学得很好，却为了我故意多留了一年，每天和我一同到，也一同离开……就算是被罚抄书的时候也一样。”
　　“四哥很聪明，所有东西看过一遍就记住了，可是他骗我，总是骗我说他记不住……我一遍又一边念给他听，他就坐在我身边，趴在桌上，闭着眼睛认认真真听我读，好了，他还会对我笑，给我带小玩意儿。”
　　“有一年元月十五，他带我出宫看灯会，一路牵着我，生怕我走丢了……我记得那时候他给我一只白色的面具，是猫，阴阳眼的猫……那时的灯火很美，我以为，是我一生之中见过最美的灯花时节了……他明明答应我，等我二十六岁的时候就再陪我看一次的，去年我怎么是一个人在南国过完了十五呢……他连一封书信都没有给我，都没有。”
　　青苏想了想，去年的十五师傅邀请了他们一家都到伏羲山下过节，那个时候父上陪着他和夏懿看了一夜的灯火，站在山腰那块鹰嘴崖上，三个人手牵着手。
　　说了不离不弃的，父上把他们，还有小叔，都丢下了。
　　“夏庸和这个傻子，夏成硕要他的命，竟然真的给了。他以为没人会心痛的吗，他以为和他一家都死在一起就是最好的结局了吗……夏庸和那个混蛋，他忘了我！他竟然忘了叫上我啊……说好会一辈子的……夏庸和那个疯子，我喜欢他，我喜欢了他整整十三年啊……我明明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他连死都不叫上我，因为我没有资格么，就因为我没有资格喜欢他么？！”
　　那么……喜欢他。
　　青苏任夏衍抱着说了很久，很久，都是关于他和夏庸和的曾经。同父异母的兄弟，一个是最受宠的四皇子，一个是母妃早早被打入冷宫寄养在普通嫔妃名下的小皇子，明明不该有多少交集的兄弟，偏偏因为某个巧合相遇，然后哥哥关心弟弟，带着弟弟走遍了火树银花不夜天，带着弟弟看遍了四月芳菲，带着弟弟……那么些年少，夏庸和却之中没有看到，或是明白了却故意忽视，弟弟日益滋生的，对他的喜欢，超出兄弟之外的感情。
　　青苏不懂，也不想深究。
　　他想，小叔或许比他还要可怜。
　　小叔连死都不会等到父上了，他却是父上为了他们兄弟几个甘愿赴死。
　　他们，幸运的多吧。

　　“方才是夏衍失礼了。”
　　“朋友之间若是肯交付真心便是再好不过，在下还要多谢衍君的信任。”
　　“青苏真是……无时无刻不注意着呢。”
　　“在下本是一介草民，能够结交衍君，是三世修来的福分。”
　　“不必这么说。能够认识青苏这样的人，也是夏衍的荣幸。”
　　“说笑了。”
　　“说笑了。”
　　“告辞。”
　　“慢走不送。”

　　青苏坐在马车里，缓缓抬手捂住了脸，闭上眼睛感受着眼眶充满泪水的酸楚。
　　小叔，好久不见。
　　夏衍，还请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