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长歌(Ⅲ) ...
-
“重来。”
练习的学堂里没剩下几人,清清冷冷,院门大开着,之衍抱着篮子走到门口便听见公子抛出那么一句话,不由得为里边练习的几个小学徒担忧起来。
公子侧卧在躺椅上,白狐裘披身,散了头发半眯着眼睛,美人侧目却是令人不由得心惊。
沉虞站在公子身边捧着茶杯一动不动,维持着似笑非笑的模样,想来也是刚刚练习不注意受了罚。
之衍将篮子放到一边的石桌上,这才走到公子身边:“公子,快午时了,歇歇吧。”
“沉虞,你去吧。”公子恹恹地挥了挥手,不甚有什么精神:“没甚胃口,算了吧。”
“这可不行,大夫说了,公子这是不好好调养身子饮食不规律才导致的胃疾,若是再不好好的注意着,恐怕来日……”之衍劝道。
公子依旧是不甚在意,风轻云淡应了一句:“算什么。我难不成会拿自己的身子开玩笑?”
“奴才多话了。”
“我也没拿你说事,之衍,不必卑躬屈膝的。”公子瞥了他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不服便是不服,乖顺的模样失真了,也就过了。”
之衍脸都吓白了,抖索着没敢再接话。
“罢了罢了,见我跟见了债主似的。”公子似是感慨了一句,起身便离开了。
直言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幸得沉虞还算聪明反应过来,招呼几个傻了的小学徒赶紧去嬷嬷那儿要些反填饱肚子,一面拉着之衍就往公子的住处去了。
“说你聪明你还真聪明,公子本就是个大夫,能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吗,这几日一直有达官显贵送来请帖叨扰,想必公子也正是为了这事烦心。你倒好,自己往枪口上撞。受罚也由不得人,都是自作孽。现在趁着公子还不算气恼,去赔个礼,公子也不是什么不明事理的人,平日里他对我们俩的好你也看见了……之衍?怎么哭了?”
“我,我就是气我自己!……哎呀,公子当日里买下我便跟我说了,人活着万事总得讲个‘本’,不能自己奴颜媚骨,否则怪不得别人看不起自己。我这蠢货,就是记不住,今日又自称奴才……想必公子是气得急了,才丢下我的……”
沉虞哭笑不得:“你也知道这回事啊?公子比不得别人,虽是这里的主子,除了日常的功课,性子淡了些,年岁和我们也差不了几许,也是玩得开的。你这么一叫,倒显得公子不仁义了,公子自然是有些个不高兴的。之衍大聪明,你还是想想怎么跟公子道个歉吧。”
之衍忙不迭点头:“是是是,你说得对。我们快些走,公子还没用午膳,等会儿子日头高了得犯病了。”
沉虞苦笑着任由之衍拉着他小跑去公子的院落。
公子素喜清静,几日里被那些个送请帖的下人叨扰得烦了,就差人又收拾了一个院落搬进去,原本的院子留了做个幌子,只叫那些烦人的吃了个闭门羹,悻悻回去了。
新院落离旧的也不远,绕了后门出去,穿过竹林几步就到了,院子虽不如之前的大,加了些小细节倒是雅致得很。小桥流水,公子这不正披着白色的披风坐在桥上撒着鱼儿呢。
桥下小溪里养着公子花了大价钱从东国买的锦鲤,庭前流水,游鱼悠然自得。
锦绣美人。
之衍不知怎的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么几个字来。
沉虞看着也有些呆,公子的侧脸落在他眼里也是好看的,挺俏的一张脸,带着不易察觉的笑,垂了眼眸像是休憩,却不知怎的,总觉着有些悲伤。
公子该是怎么样的悲伤,沉虞却琢磨不出来。该说是戏子的直觉,还是说对于演绎天生的欣赏?
公子不说话,他们俩也不说。
之衍被沉虞扯了袖子推将上去,扯了一张笑脸,道:“公子,方才是我不对,现在给您赔礼来了。”
公子沉默了半晌才回过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摆摆手,又盯着溪里的鱼了。
之衍不解地看沉虞——怎么回事?
沉虞同样迷惑地看着之衍——你问我我问谁去?
公子见他们俩半天没有吱个声,余光扫见两人俱是一副憨样,遂打趣道:“你俩这,怎么就不一个取作沉憨,一个叫做之憨呢。”
沉虞一愣:“公子说的是哪个酣?”
“能有哪个?”公子这算是笑了,招呼两人过去,一人赏了一个头栗:“这副呆傻的样子可别叫外人看了去,嘲笑我们园子里竟有这般呆头呆脑的人物。”
公子敲得并不重,之衍摸了摸后脑笑得才算是憨态可掬:“嘿嘿,公子你不生气了?”
公子玩性也上来了,霎时就横眉冷目,哼了一声:“你?这你也称呼得?”
“哎,之衍愚笨。是您,您。”之衍笑着让公子搭着他的手从桥上跳下来。
沉虞站在一边也笑了。
公子性子寡淡,却也不是什么死板的人,十三四岁的年纪,也能和几个亲近的笑闹一番——当然,只限于公子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不过今日里,可有好事发生?
沉虞百思不得其解。
公子只看了沉虞一眼便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也不拆穿,只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漂亮的锦袋,递与之衍:“你们二人,帮我喂鱼罢。”
“是。”
锦鲤倒也活泼,见人丢了饵食下来,凑成一丢停在水面等着人丢进他们嘴里,或是在水下争抢着嬉闹,没有一点怕生的模样。沉虞之衍两人见着有趣,不由得心生欢喜玩得更起劲了。
公子看着两人笑意盎然的模样,站在桥上右手搭着左臂,风远远地吹起他白色的裙角。屋檐的风铃叮叮当当作响,欢快跳动的几个声音汇合成短暂的欢乐的溪流,汇进风里,乃至日光里。
道是少年时,安好无忧,岂非长长久久。
两人玩的起兴了,一只手拦下了他们还在投喂的手:“够了。”
两人又惊又疑地看着公子,收了手。
“若是再多些,会死的。”公子看着桥下流水,淡淡道。
之衍迷惑:“怎么会?不是还争的挺欢喜的嘛?”
“人心不足蛇吞象,什么都一样,多了必是争端。争端起了,必定有一方伤亡才能停下。你们这样是图个乐子,这锦鲤也没修炼几千年成人形,也没有生下来便是妖的命数,莫要为难,莫要使得他们丧了性命。”公子难得长篇大论,两人也是静静听着,一时无言。
沉虞绕过之衍走到溪边,轻声叹息,道了句抱歉。
“人生在世不过图个曾经罢了,若是事事都有亏欠,都要道歉,那么不如混吃等死。”公子走过来拍拍沉虞的肩,将手伸到水里时有锦鲤游过来似是蹭蹭他的指尖。沉虞有些不明白地看着公子:“什么?”
“那日在台下有人一直看着我,嘴里念叨着‘沉虞’,想他也是痴心之人。说罢,几时认识的,是谁?”公子收回手看着指尖掉落的水珠,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却是一语点破沉虞心里那些小秘密。
沉虞一时慌了神,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沉虞,有些事不是只要自己隐瞒着,就谁也不知道的。”公子不置可否,“若是担不下去了还要硬撑,几日前的结果你也看见了。”
“沉虞明白了。”
沉虞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子转身便要离去:“我也不打算插手,和兆公子的事,是你自己做的抉择,一律与我无关。”
“谢公子。”
沉虞坐在河岸边捂着脸哭起来。
他忘了,他忘了公子和他说过,从一开始就说过。有些人一辈子只能守望,有些人即便心心相印也只能不远不近地站在对方不远处,触手可得的距离,却永远不能迈出那一步。兆长安,沉虞,本就不属于一个世界,就算是那日焰火彼时年少,也只不过是一瞬的灿烂。
他是戏子,戏剧终了,总要面对现实。
马车停停走走终于在城郊一处别院停下。
公子由着青衣的搀着下了马车,抖抖长途颠婆有些褶皱的衣袍,抬眼便迎上了笑着等候在府外的管家。
管家只道是青苏公子来了,嘱咐下去备茶点,引着公子往庭院走,说是主人便在那里。
别后不知君远近,触目凄凉多少闷.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夜深风竹敲秋韵,万叶千声皆是恨.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公子听着远远传来的琴声不由得心下一惊,道是谁竟知晓父亲生前谱的最后一支曲子——那日大火,有一落魄书生听得四王府中琴箫合鸣,悲凉不已,遂记下琴谱,潦倒而去。后来师傅不知用何种手段拿到琴谱送与他,他看了不由得潸然泪下。
这家主人又是谁?借由听琴之名邀请他,又独自弹奏亡父的曲子,该当何意?
很久很久,辗转千年直到加入时空盟之后,当年的公子成了时空盟小队长的夏熙,和同样流离了千年的清九谈起这么一回事,不觉怅然。
彼时斜阳下,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只一人抚琴于长亭下,乌绢长发,滕青长袍加身。
他看见他,笑意如画,轻轻唤了一声——
“庸和,是你吗?”
小叔。
公子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心下却几乎要扑到男子身上号啕——这正是他早已离了皇城,云游多年的小叔,夏衍。十年前皇城如玉的公子,自由散漫,游戏人间,世人只道他是流落帝王家的谪仙,一袭青衣几乎是迷了所有人的眼。告别皇城的夏衍公子云游四方再无消息,只偶尔几封家书落到四王府,回回都是同样一句话——“庸和,不必挂念”。
不必挂念的小叔,终是回了京城。他心心念念要不必挂念的四哥,却是在一场大火中和他天人两别。
公子只行了个礼,轻轻道:“晋王爷,在下青苏。四王,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