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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歌(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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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子的师傅招呼着几个晚上即将上场的小儿去了上妆,略有些恼怒地等在门外,手里的茶盏也凉了。
沉虞平日里要好的同僚淮安畏畏缩缩躲在一边,脸上还挂着泪珠,一副招人怜的模样。师傅没看他,只是把茶盏放到他手上,斜眼看他:“举着。”
淮安知道这是师傅的惩戒,双手捧着茶盏直接跪下,低着头默背《诗经》。
“淮安?”
“淮安在。”
“沉虞呢?”
“师傅原谅,淮安是真的不知。”淮安不觉抬眼望院子门口,看见白衣人飘进来,吓得差点把茶盏摔在了地上。师傅皱眉,拿起身边的细鞭子就要抽他:“怎么,连师傅的话都不稀得听了?”
“……是公子。”淮安咬着下唇楚楚可怜地看师傅。
师傅闻言冷笑一声,执起鞭子就要落下去:“现在还骗师傅!淮安,你是还没红,脾气就大了是吧?”
淮安差点哭出来:“公子来了,我没说谎。”
“他没说谎。”跟淮安同时开口的正是公子,轻飘飘一句话就那么传进了师傅耳朵里。
师傅一怔,转过身有些讨好地笑着问好,不一会儿又跟公子告状——
“公子你看这小子,几天没有管教就和同学打起来,还帮着沉虞逃课。平日里也就罢了,今夜是沉虞的场子,这也不好交代不是……”
公子摆摆手,只一个眼神就让他闭了嘴。
之衍立即明白了公子的意思,上前扶起了淮安,安慰他:“没事了。”
师傅看着公子,心里一凉,完了。
“师傅,你来这园子多久了?”
“禀公子,一个月前管事的把我从戏班子里找来的。”
公子面无表情注视着师傅半刻,吓得师傅差点就跪地下磕头了才了了,头也不回对之衍吩咐:“让师傅领了月俸,回去罢。”
“是。”之衍微微躬身,目送公子进了单独的房间,随后对师傅做了个手势:“请吧。”
师傅吓得差点站不稳,这会儿子稍稍缓过来,拉着之衍好声好气地求着:“小哥,你看这……公子这边,能帮我劝劝么?您说公子大人有大量,留下我也不成什么问题不是。”
“师傅,请吧。”之衍也不是好敷衍的,只是仍旧指着那个方向,眼神带了几分轻鄙:“初进院子不懂规矩便罢了,公子最讨厌仗势欺人的,没让人赶你已是大赦,师傅还是请吧。”
师傅眼看着还想辩解几句,之衍已经吩咐了院门口的护卫,带着师傅出去了。
“公子啊——”
“公子饶命啊——”
“公子发发慈悲留下小人吧——”
师傅喊着要去找公子,就差跪地上給护卫磕几个响头了,狼狈得不成样子。几个护卫也是见过场面的人,相视一笑,将人丢出去,顺便将账房领来的月俸也一块儿丢给他,砰地一声关上了红漆的大门。
河岸边的小径上只剩下一个神色古怪的人,抱着什么一个劲儿往墙上靠,疯癫的不成样子。
来往偶尔几个人看着这人心下也就明了,指指点点少不了戏谑几句。
坏了规矩,丢出园子已是慈悲了——这是规矩,每个人也必知道的。
之衍推开门的时候公子正好卸下了衣服,随手将外衣挂在一面的兰花画屏上。之衍反应也快,走上前几步接过公子解下的衣服,一件件收拾好边收拾边简简单单地禀报了事情的后续。
公子正好托了碧色的长裙,看了之衍一眼:“怎么,高兴?”
“倒没有。”之衍不好意思地想要摸鼻子,蓦然想起公子最厌恶这样的动作,忙收了手。
“你倒是聪明。”公子只丢下这么一句话,语调平平淡淡,之衍怎么也琢磨不出什么来,站在那里有些呆呆傻傻的。
“还不过来?”
“哦,是。”
公子身子单薄,少年人的身量,高挑削瘦,穿上碧色的戏袍虽没有平日里白衣那么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却也是飘渺的好看。想着,之衍暗暗吞了吞口水,小心翼翼地帮公子扣上腰带——真是,连腰都那么细,比园子里那些女孩子都要瘦,公子平日里是滴水不进么?
公子心里好笑,面上却仍是那一副表情:“怎么?”
之衍还在发愣,迷迷糊糊把心里的都给说出来了:“公子您腰真细,比沉虞都要细。”
——沉虞也是男生女相,不少女孩子暗暗卯足了劲要和沉虞较量呢。
“你抱过沉虞?”
“怎么会呢。看沉虞出浴,就裹着那么一件……公子饶命!”之衍说到一半突然清醒过来,有些惊恐地拉了一把腰带,不想把腰带又勒紧了几分。
公子轻哼了一声,打开他的手:“算了。”
“啊?公子您不是要赶我出去吧?”之衍没头没脑就这么来了一句。
公子再次轻哼了一声,束腰,披上藕荷色的外袍:“你说呢?”
“……”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之衍生平第一次吐最敬爱的公子的槽。
拿起象牙梳子塞到之衍手里,公子敛了眼眸,伸手拔下簪在发上的白玉兰花簪子,灯光下泛着青蓝的长发披肩,削尖下巴,凤眼,嘴角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却不带温度,美得带着一股子冷气。之衍这下子更傻了,张着嘴巴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之——衍——?”
公子有些漫不经心地唤了一声,之衍回魂差点给公子跪下了:“之衍该死,没尽自己的本分。”
“呵。”清清淡淡就吐出了这么一声,公子没说什么处置也就代表他没什么要惩罚的,之衍这才放下心来,细细梳着公子的长发,带着艳羡的目光偷偷摸了一把。
嗯,公子怎么都好看。
盘好发便是描妆,之衍退出去请了班子里最好的化妆师傅来。
公子似是睡着了,微仰着头靠在裹着白皮裘的椅子上,呼吸声几乎微不可闻,双手交叠着按在小腹上,姿势很正,却不知怎么透出一股子慵懒来。
之衍暗暗庆幸还好师傅是个女人不至于被迷惑了,刚迈进门发现师傅也是愣在了原地。
“师傅。”之衍压低了声音唤。
“真不好意思,呆了。”师傅勾起嘴角走到公子身边,细细看了一番:“公子这般标致的人物,就算不上妆上台也足够吸引整个场子的目光了罢。”
之衍还没开口回答,公子总是带着冷意的声音就响了起来。他说——
“品竹姐姐真是说笑了。”
……呵呵,公子真是难得的配合啊。
一时间两个人脸上都有些挂不住,自我唾弃了好几遍,就差在房间里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公子似乎心情很好,开口还带了几分调笑的意味:“万一我一上场看客们把几个小徒都忽略了,这不是我这个公子的罪过么。”
“公子说笑了。”品竹笑。
“……”之衍恨不得昏倒什么也没听见。
上妆时间倒不算长,只是公子相对几个角儿来的到底确实晚了一步,于是别好髻子开场的锣鼓就响了起来。品竹有些尴尬:“公子你看这……”头饰都还没别上去呢。
公子随手捻起一铢鎏金穿花戏珠步摇:“这个如何?”
“是。”品竹眼睛一亮,接过步摇别在了公子的发髻上,退了几步看,不由得感慨——妖孽!真是个妖孽!
之衍早已在门口等着了,听见门里的响动,迅速拉起帘子推开门恭恭敬敬地——
“公子请。”
满天云雾湿轻裳,如在银河碧汉旁。缥缈春情何处傍?一汀烟月不胜凉。
屏翳收风天清明,过南岗越北沚杂沓仙灵。
一年年水府中修真养性,今日里众姊妹同戏川滨。
乘清风扬仙袂飞凫体迅,拽琼琚展六幅湘水罗裙。
我这里翔神渚把仙芝采定,我这里戏清流来把浪分;
我这里拾翠羽斜簪云鬓,我这里采明珠且缀衣襟。
众姊妹动无常若危若稳,竦轻躯似鹤立婉转长吟。
桂旂且将芳体荫,免他旭日射衣纹。
须防轻风掠云鬓,采旄斜倚态伶俜。
齐舞翩跹成雁阵,轻移莲步踏波行。
翩若惊鸿来照影,浑似神龙戏海滨。
徙倚彷徨行无定,看神光离合乍阳阴。
雍丘王他那里目不转瞬,心振荡默无语何以为情!
沉虞跟着之衍在公子专属的小阁子里看着台上一袭撒花软烟罗裙的戏子,顿时热泪盈眶。
直到很多年后两人回忆起来,都觉得那是他们一生中最美的一夜,邂逅了一个再也不能遇见的人。
只一眼,就足以铭刻在心底,永志难忘。
另一处雅阁里,华服男子紧紧握住手中的白玉杯,眉眼间尽是散不去的忧愁。而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台上之人——他喃喃——“夏庸和*”,随后泪流满面。
往事只能成追忆。
台上之人很清楚,他在演戏,戏里,他是他的父亲,那个游戏人生却在遇到所爱之后一心一意守着自己家园的温雅男子。戏里戏外,物是人非。
戏落幕的时候,台下的人都在鼓掌欢呼,却没有人看见素色衣衫的洛神眯起眼睛,泪水从他脸上划过。
雅阁里的男子望着天空,嘴唇动了动,紧接着在几个侍卫的随同之下出了戏园。他低低念着——“这只是个梦……是梦啊。”
人群中灰色衣衫的俊秀书生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闭合的帘幕,念着“沉虞”,跌跌撞撞随着人流涌出了戏园。
沉虞和之衍相拥着嚎啕大哭起来。
戏,都是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