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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长歌(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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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你先上去,我在下面也可以帮衬着你。”
——“还是我认识那个江昔念么,哭哭啼啼像个什么样子!”
——“我不让你去做什么仁人志士,我要你,留下来。”
——“国家兴亡不是你一个说了算,我是太子,决断的人,是我。”
——“凭什么不说一句你就给我撒手!昔念!江昔念!你给我回来!!!”
他又做了个噩梦。
梦里绛色蟒袍的少年眉眼如画,英姿飒爽,一遍遍对他伸手说——“来,我们一起”。他还未触碰到少年的指尖,便生生撕裂开一片漆黑,触目惊心。他在梦里哭号,对着那片虚无拳打脚踢,拼命想要在悬崖边拉住少年的手,却始终无济于事——一次又一次,他从悬崖上笔直落下,短线的风筝一般,跌落崖底,粉身碎骨,暮色里只余下崖上的断剑和面如死灰束手就擒的少年。
楚瑾沐。
提起这个名字心口就发疼,他对其并非对他的感情,却是百般负疚的——若是没有他那些拙劣的计谋,又怎么会招致三皇子逼宫成功,太子失势,几人不得不仓皇叛逃的结局?就是因为太相信他,他也太相信自己,太自负,才让人捡了漏子,最终是落得这么一个凄凉的下场。
不过有一句话不得不提。
——祸害遗千年。
就是他这样的祸害,才会在几乎是失了性命的遭遇下苟活。那日恰好被四处游历的师伯看见,将他带回了伏羲山。师傅给了他一巴掌,又细心给他顾着伤势,浩劫之后除了记忆的碎片什么也没有留下。师傅什么也没和他说,只是将他带到山上各处走了一圈,又把他安置在三弟夏与辰的小院子里,兄弟俩好有个照应。
夏懿在看见他狼狈样子时惊呼一声,扑上去将他紧紧抱着,差点哭起来,生怕他一不小心咽了气似的——那时的确伤的很重,掉下崖后一心求死干脆化成了妖猫的本体,夏懿确是惊吓不已。逆璘师伯嘴上也没什么规矩,调侃了他几句,却是迅速御剑将他送回折染师傅处。折染当时也是吓坏了,平日里那些装样子的仙风道骨抛到一边,取了续魂丹给他喂下,问了缘由,随后冷笑一声给了他一巴掌,提着领子将他剥光丢进了药池里,疗伤。师兄师妹恨不得时刻守着他,完成了功课便跑来看他。与辰……与辰直接咳血昏过去,连他伤好下山那日都还泡在药池里。
他们哪……
“公子?公子?”有人敲门。
他淡淡应了一声。门开了一条小缝,原来是他的贴身小厮,之衍。之衍小脸煞白,窜进来拉着他的袖子,差点哭起来:“公子,您救救沉虞吧!您救救沉虞啊!”
有点安抚意味地拍拍半大孩子的头,他起身整了整衣服,依旧是那般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带路罢。甚么大不了的事,路上说。”
“是!是!”之衍这下是真的哭出来了,忙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急冲冲就往外跑。
他摇摇头,没计较什么,取下披风披上,也就带上门快步跟了出去。
说起来,自从沉虞来了,之衍这般失态的次数,倒是渐渐多起来了?看着小厮一闪而过的背影,他略略想——是不是该,表示些什么了?纵使两人是同乡,这样的举动,也只会给他们的未来造成更多的麻烦,百害而无一利。
沉虞的去处不多,学馆,翠湖,廊前单独设的小亭子,无他。看着之衍去的方向,他心里也有了个比较,看四下无人,于是提气纵身就飘去了翠湖。
然。翠湖之上有一叶小舟,舟上一人着翠衫,手执玉笛,惨绿少年,美如冠玉,正是沉虞。
他也没兴趣在外人面前展露自己那些工夫,便落在了一旁的小树林里,缓步而出,至湖畔远远地看了沉虞一眼,不语。
沉虞也是聪敏之人,方才之衍那么火急火燎就跑了,定是去找青苏公子的,这会儿就见得谁人白衣侧畔而立,削肩细腰,虽是少年的单薄身量,自有一段风流,便知是他了,便恭敬地行了个礼:“公子。”
“免了。”他也懒得废话,冲沉虞招了招手,即是召他泛舟过来之意。
沉虞也照做了。
待到小舟近了,他轻轻一跃落到舟上。沉虞比他矮了少许,他也不低眼看人,只是微微侧了侧目,碧绿的眸子依旧是闪着寸冷光:“怎么,脸肿了?”
“沉虞该死,伤了脸,今晚恐怕……”沉虞说着就要跪下,被他给拦住:“说罢,缘由。”
沉虞敛了眼睛不敢看他。
“之衍倒是哭着来了,你呢,怎么不哭给我看,嗯?”轻飘飘哼了一声,之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到岸边了,委屈地在那儿哭,不出声候着。
沉虞默。
“怎么?犯事敢,轮到上我这儿解释就怕了?”他强迫沉虞抬起头看他,微眯了眼:“倒是说,我会吃了你不成?”语气还是那般淡淡的不见情绪。
沉虞依旧默。
沉虞这边撬不开,另一边总是可以的,他便转了身看之衍:“你说。”
“……沉虞……沉虞他……道大爷……呜呜呜呜”之衍也不是个利落的人,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又开始哭起来。
一个两个,到底是招谁惹谁了?连话也说不清楚!
他冷笑了一声,又看了沉虞一眼,兀自登上岸就要往学馆走:“我倒是不信了,把所有人都叫起来,没一个能给我说出来的。”
“公子——”沉虞终于开口了,还带着呜咽:“沉虞,沉虞不孝!”说罢扑通一声跪下。
“不孝?”他挑眉,回身盯着沉虞,态势不怒自威,“我可担不起这名啊,沉虞公子。起来罢。”
沉虞还是听话的,哆嗦着站了起来,上岸,到了他身边,不料又跪下了。
“……”他是真的不想说什么了。自己丢下尊严不要的,谁也拿他没办法。
之衍忙拉了沉虞,嘀嘀咕咕了一阵子,沉虞才似乎是放了些心,神色稍稍缓和,站起来。
他略一挑眉:“我说过——让你站起来么?”
沉虞笑:“公子方才不是默许了吗。”
“算你还有几分小聪明。”他又看了沉虞一眼,不置可否。
沉虞道:“素闻公子慈悲心肠,沉虞今日实在是走投无路。若公子肯出手相助,大恩大德,沉虞纵是粉身碎骨也要报答。”
“真否?”
“果真。”沉虞诚恳地点头,漂亮的眼睛里面几乎是漫溢出来的期盼。
呵,好孩子。
他在心底露出一个冷漠至极的笑——猎物什么的,终究还是自己钻进了圈套,这可怪不得他不讲情义呀。沉虞是这班孩子里面难得的好苗子,若是心无旁骛好好苦练上一段日子,必有所大成,那时混进宫里的几率也就大大提高了。而沉虞,必是他的人了。
在沉虞眼里看来,公子是个极有权势也很有计谋的玲珑人物——不久前盘下整个梨园的酒楼,包了他们这一班子人的衣食住行,这可不是轻易能做到的事,这里面有多少的利益纠葛是他这样的小人物即便绞尽脑汁也难以猜测的。但是公子不仅是家财万贯,更难得的是才——无论是诗赋、舞蹈皆是佼佼者,连带着医术也是万中无一的。
如此一个人物,偏偏又生得一张极媚的脸孔。
有时候身为整个班子里带头的沉虞都嫉妒起公子来了——有的人,像是天生什么都有。
“之衍——”
“在,公子有什么吩咐?”
“沉虞今夜的戏。”
“禀公子,是……《倾城》,沉虞唱洛神。”
“洛神。嗯?”他突然笑起来,“我当有甚么大不了,沉虞,洛神于你而言,是什么?”
沉虞一惊,背后有冷汗,手一松,握在手中的玉笛不禁要掉落。公子倒是手快,落地之前便轻轻巧巧钩住了流苏提起了那支玉笛,葱白的手指衬着翠玉倒是分外好看。
沉虞慌张地看着公子,又转到他的手上——不禁暗暗感慨:漂亮,比女子还要柔美几分。
只不过这话他是断不敢说出来的。公子最忌讳有人提他的外貌,无论是说他美也好,丑也好,无论是总管还是学徒,都得挨上几板子承接惩戒——这是规矩,进了园子,必是俊品人物,比什么外表,也只是画蛇添足罢了。
在这里,公子便是规矩,规矩,是公子定的。
沉虞也算是得公子的宠爱,才能够在园子里地位高人一等,不巧今日恰恰出了那般难堪的事,几个看他不顺眼的小学徒便嘱咐了几个整日悠悠荡荡的小破皮整治他,这才闹的这幅模样。这些事,公子断是要管的,而比起几个老师向公子叙述,带上几分属于他们的偏颇,倒不如先下手为强了——沉虞正式这般想的,于是托了关系不错的同乡,公子的贴身小厮之衍帮自己这个忙。
公子果然是喜欢沉虞的,不出半刻便做了决断。他问沉虞——“洛神于你而言,是什么?”
“其形也,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fǎng fú)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yáo)兮若流风之回雪。远而望之,皎若太阳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qú)出渌(lù)波。秾(nóng)纤得衷,修短合度。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弗御。云髻峨峨,修眉联娟,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yè)辅承权,瑰姿艳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奇服旷世,骨象应图。披罗衣之璀粲兮,珥(ěr)瑶碧之华琚(jū)。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践远游之文履,曳雾绡(xiāo)之轻裾(jū)。微幽兰之芳蔼兮,步踟(chí)蹰(chú)于山隅(yú)。于是忽焉纵体,以遨以嬉。左倚采旄(máo),右荫桂旗。攘皓腕于神浒兮,采湍(tuān)濑之玄芝。”沉虞一字不落背下来,乖巧地看着白衣公子。
似是而非。
公子没有回答他,只是叹气,揉了揉他微乱的黑发,便转身走了:“今夜的戏,你在我的阁子里看着罢。”
“是……”
沉虞恭恭敬敬地跟随者公子离开,之衍也急急忙忙跟上。
三个人的影子在苍茫间便消失了。
公子想说的是“有些事,不如你所看见那般”,可最终他还没有告诉沉虞。
有些人有些事,只有自己亲身经历了,才能明白。
通常人们称之为——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