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哲旧事》凡丢丢

5、故人

　　民国九年春节。
　　这一年九月我便该满二十二周岁了。春节里已有人向父亲提亲，来人全被婉拒。父亲答应过我，不管我多大，只要我没遇见自己中意的，就可以一直不嫁。
　　正月初二，姑姑和姑丈带着表哥表嫂来家中做客，酒过三旬，表哥示意我出去说话。

　　“叶儿，你知不知道柯子勋回来了？”
　　柯子勋是表哥从前的同窗，民国元年留洋日本学习西医，过去我最崇拜的人，也是我后来决定出国学医的原因。儿时戏言间，我曾说过“非子勋哥哥不嫁”，惹得一室大人拊掌大笑。按理，柯家世代从医，在云哲县颇有声望，与宋家门当户对。于是私下里，人们便认定了我和这位柯二少的“亲事”。
　　一瞬间，我有些激动。
　　“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
　　“叶儿，你先莫……”印祥有那么一丝犹豫。
　　对啊，这么好的消息，他为什么不当着我父母的面讲？为何独拉我出来？难道……“哥，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略一点头，沉吟片刻，道：“他此番是携了妻女回来，妻子是个日本姑娘。”
　　本以为我会哭，可我却意外地镇定，轻轻“哦”了一声，准备转身回屋。
　　“你不难过吗？”表哥急急拽住我。
　　“难过社么？我又不是他的未婚妻。何况，哥，我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我了啊！”
　　“真的吗？”
　　我轻轻拨开他的手，反挽了他的胳膊，拉他往正厅走：“你看现在你成家立业，再不似从前只知贪玩。我托你救过的宣凤，如今也规规矩矩接管了她家武馆的生意。难道我还是那个长不大、任性、淘气的小丫头吗？”
　　“呵呵，你没事就好！不过他也要在县里开医馆，你老街铺子的生意怕是要被他抢走大半喽~”
　　“本来也不景气！”

　　云哲县三面环山，土匪众多，然而盗亦有道。大部分匪帮从不滋扰云哲县，谓之“窝边草”，县府与警署还有驻扎在近城的军阀部队倒也与其相安无事。众匪中，飞龙山不是顶头强大的那个，却也是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每逢年节，柳阳都会出现在我的医馆里，手上提些野味山货，说是于淳让他送来的小礼。有时，也顺带买一些止血药和纱布。起初我把东西提回家，告诉父亲是病患送的，他还乐呵呵嘱咐我别再收人家的东西。没想到后来有次，他居然真正虎着脸，严厉地训斥了我：“叶儿，不是每个山户都送得起这些野物，你要是同那些不该打交道的人一直联系，那你还是别开医馆了！”

　　闲暇时间，我去了趟柯家的医院，虽是私人医院，其实简直算得上够规模的县医院。他带了些学西医的同学来，又聘了县里有名望的老中医，中西结合，当真垄断市场！
　　从前关系不错，也不能因为他结了婚就不见面，就算尴尬也得礼数周全。
　　“要不小叶也来我这吧。”寒暄过后，他温和地似无意状提及。
　　“子勋哥哥说笑，你这里的西医大夫哪个不是一等一的好手！”
　　“但还是缺人手呢。”
　　“西医不是没多少人看嘛？”
　　“亏了你这两年的‘宣传’，现下形势也变化很大，那些有钱人生个小病什么的都转向依赖西医了，比如你姑父。”
　　“额，还是小医馆里清闲。”
　　“呵呵，那随你咯。只要你愿意，我这里随时可以给你安排职务！”
　　“那先谢谢子勋哥哥了。”
　　有那么几次，我还真动了去找他的念头，他那里各种设备都很精良，或许我可以在那儿寻回最初以医救世的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