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颜渡》锦袖

7、孙福

　　清音小院里松竹交错，星辉满院。薛涛将茶缓缓注入杯中，一时茶香缭绕，烟雾氤氲中三张年轻的脸都在微笑仿佛什么都没变过。那时刚入韦府，处处小心谨慎如履薄冰，却在一日偶然迷路间看到了满园芬芳的茶园和站在清远茶树间挺拔爽朗的武元桓。她见他一身园丁打扮以为不过是名小厮，他见她一脸落寞以为不过是位伤春的小姐，于是品茶聊天依依惜别相约再叙，于是有了后来闻香探来的孟慕陶。近年薛涛总是会想起茶园一角放肆玩笑的三人和撒了一地的烂漫阳光，“或许真的是老了。”
　　“涛涛你才双十而已，你若说老我们该怎么办？”孟慕涛温温道。薛涛每次听到这个声音都会觉得很奇怪，明明是这么快意的人说起话来总是不急不慢，倒是武元桓这样沉稳的人却拥有一把清亮的嗓子。武元桓每每因为他超越年龄的沉稳和超越性别的漂亮嗓子而被孟慕涛取笑。
　　薛涛笑而不答转头问武元桓，“没见你来松州，还以为随军去前线了？”
　　“去了，七日前到的台登，预计战事不日便会爆发。可是思念涛涛了，于是请了个假回来看看。”武元桓捏着嗓子学孟慕涛说得一脸严肃。
　　“我呸，刚才你匆匆忙忙和老韦进书房又急急忙忙整理行李是干什么？”孟慕涛拿眼上下瞟着武元桓一脸无赖，元桓撑不住笑了出来，“我坦白我坦白，我是来送急件的，明天一早就要走。”孟慕涛轻嗤了一声，笑意也撒了一脸。
　　薛涛看着他们两个，觉得心底是饱涨的快乐，“这样，真好。。。”声音很轻，几近叹息。
　　“洪度，这一年可有受苦？”武元桓问的恳切。
　　“我看她这一年受的委屈都没今晚受的多。”孟慕陶啪得盖上折扇咬牙切齿，难得声音有了丝变化。眼泪这种东西最容不得关切，再怎样的委屈一个人咬咬牙也就过了可是别人只消那么一关心，便什么坚强淡然都会轰然崩溃。薛涛明白这点，所以她轻易不接受关怀，也因为她不接受关怀，所以也没人知道她其实不是不委屈的。
　　“怎么不委屈，我本来想回几句嘴的，怎知道你半路杀出来把我的话都截了，我到现在还气闷着呢。”薛涛借着倒茶低头掩去了快要夺眶而出的眼泪，脸上强自笑着声音却已不易察觉地轻颤。武元桓和孟慕陶略一对望，只得各自品茶。
　　“我原想说在座哪个不是仰人鼻息趋炎依附，只是有些人幸运些便不必出卖自尊，有些人不幸些便只能卖笑为生，世人哪个不是流出是血汗换取的是白饭？”终究还是忍不住，一滴眼泪融入了茶水。
　　“洪度....”
　　“我没事的，这又不是第一次了。天色不早你们也回吧。”薛涛伸手抹了把眼泪，在他们面前落泪，不算懦弱。
　　“可是....”孟慕陶还想说什么却被薛涛抢断，“走吧，再不走我又要被加条□□之罪了。”
　　“好吧，你自己当心些。”孟武只得起身，走至门口又被薛涛叫住，“元桓，谢谢你回来看我。”
　　“说了我...”
　　“武将军，你是不是送信小儿我可清楚得很呢。”薛涛重重拍了拍武元桓，微笑道，“走吧走吧，仔细天黑风高飞火流莹。”
　　“我就说她会知道吧，你还装....”
　　“我说，飞火流莹是什么？”
　　“小菲和小莹啊....”
　　“你！啊呀！”远远还听到孟慕陶调笑的声音和武元桓恼羞成怒的怒吼，薛涛不由笑出声，回来，见到他们，真的很好。

　　纱窗日落渐黄昏，一夜无梦，薛涛醒来对着窗台微笑。
　　“母亲今天心情不错啊，怎一大早对着日出吟日落呢？”杫癸推门便见薛涛一脸笑意。晨起可喜的阳光透过碧纱窗越发显得清新宜人，杫癸站在朗朗阳光中肤色胜雪眸深若潭，比在松州时似乎又长高许多，棱角也分明了些。见着身边笋节般突突拔高的少年才知时间原来从来不曾停顿，薛涛歉然，“这几日母亲忽视杫癸了，真是对不起。”
　　“母亲这是怎么了？母亲自小就没怎么关注过杫癸呢。”
　　“我哪有....”薛涛跳起来，见杫癸弯弯的眼睛上扬的唇时才又躺下，“真是大大反而调皮了，竟敢调皮起母亲来。”
　　“母亲本不必待杫癸这么好，杫癸又不是....”
　　“杫癸！”薛涛一声喝挡住了杫癸的话头，“你是！我说你是你就是，我的儿子我自己知道。”
　　“母亲....”杫癸圆圆的脑袋在薛涛怀里磨蹭，薛涛摸摸他的脑袋，这孩子从来不多撒娇，大约真是感动了。
　　“对了，刚才孙福说让母亲睡醒去韦叔叔的书房一趟。”
　　“孙福？”
　　“哦，听说是韦叔叔的新小厮。”
　　“好，中午等我回来吃饭，老时间湖心小亭。”
　　清音小院虽属节度府却并不在府内，从节度府后院小径蜿蜒而出大约一柱香的时间方可到达小院。孙福站在院外细细打量，院墙用的是青砖，门是木门，青铜手把及一副字迹难辨的对联，乍看之下并不稀奇。孙福突然想起昨晚的闲谈便随手手摸了摸青砖，一摸之下大骇，每个砖角竟都有一个小凹槽，吃惊之余连忙去摸青铜手把果真在手把内侧摸到几个雕纹，近门三尺一股隐隐檀香飘散，孙福不由倒退一步心生敬畏。
　　“薛姑娘的院子那真是金砖铜瓦闪闪发光价值连城啊。”老吴道。
　　“真这么奢侈？”老吴喜好夸口节度府人人均知，见他这么说大家都以为他又要海吹并不放在心上。
　　“嗯，奢侈，是真正的奢侈，却不是你我等寻常百姓看得明白的奢侈。”
　　“既然如此你怎么知道的？”有人打趣道。
　　“造那院子的师傅和我颇有交情，一日他酒后告诉我的，我且说出来叫你惊一惊，”老吴说着还咋吧了下嘴巴，“旁的不说，就说这院墙，你道是什么砌的？是青砖！”
　　“哦，青砖，好生稀罕之物。”有一小厮忍不住揶揄老吴，众人都大笑起来，老吴道也不恼，继续说，“这青砖粗看没什么不同，可是我告诉你，每个砖头的左角均有一个小凹槽，这代表什么知道吗？这样一个砖头就价值三两黄金啊。”
　　“这是什么东西？会这么稀罕？”虽觉不太可能，可见老吴一脸严肃的表情众人也将信将疑起来。
　　“说是秦时汉家古窑的闭窑之作，天下罕有，而咱们韦提督居然都买下给薛姑娘砌了小院了。你们还别不信，连那木门用的都是百年檀木香气淡远凝神，而青铜手把更玄乎，说是上古遗物，金贵的很呢。”
　　“上古遗物无人识得，爱怎么吹都成了。”还有人不服道。老吴此时叹口气站了起身，“小子们，你们若有这福份到清音小院去，那麻烦你们摸摸那青铜手把内侧是否刻着瑞兽麒麟，就知道我今日是否在胡言乱语了。”
　　“一个男人爱着一个女人，不用她要求什么，他便事事要为她想周全样样想为她打点完，恨不能天上的星星月亮都是自己女人头上的珠花腰上的链，你们这些黄毛小儿又懂什么？”老吴说得凄凉，众人听罢又是一阵好笑。
　　孙福这样想想笑笑间只听院门轻轻一动，忙躬身站好朗声念背好的词，“问姑娘早，姑娘万福。”声音之大以致于推门而出的薛涛被吓了一跳，“嗯，哦，早。”
　　“打扰姑娘清梦真是万分愧歉，可是韦提督吩咐事情重要还请姑娘务必到场。”孙福低着头仿佛背书般说得又急又快，薛涛忍不住拍拍他的肩，“你慢点说，我没那么可怕。”
　　“啊，小的初次当差不懂规矩还烦姑娘见谅，我....”仍然说得很快，不但快而且剧烈颤抖到几乎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薛涛忍笑打量他，个子不高稚气未脱，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实在还是个孩子。想到这里薛涛突然有点不耐烦，她且待他像个孩子，可是那时谁又曾当她是个孩子？
　　“孙福！”薛涛大喝一声，把孙福的大段话吓进了肚子，抬头茫然得看着薛涛。
　　“既然来了节度使府又在韦提督手下干事，就要拿出点魄力来，且不说我并不那么可怕，即使我真那么可怕你如此发抖岂不是折了韦提督的面子让人看轻了剑南节度使韦皋？”
　　孙福怔怔看着面前的女子素衣淡妆笑得那么温和清澈，几乎以为她和此时的阳光一样温柔无害了，见他渐渐平静些薛涛缓缓说道，“孙福，要想不被人欺负，首先要抬头挺胸，告诉那些欺负你的人，我一点也不痛。”孙福说几乎，因为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女子，即使温和地笑着，他仍然感觉地到她强壮的灵魂，一种打不倒摔不死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倔强灵魂。
　　薛姑娘，或许她和自己是一样的人，是一样经过苦难经过艰辛却仍然死死抱住生命的尾巴死不放手的人，孙福终于放松地笑起来，重重点了点头。很多年后，当他回想起自己和她初次见面的情景时都会觉得好笑，她和他又怎么会相同？他只是抱住希望不松手而薛涛却是直接掐住了命运的喉咙。
　　薛涛在前面不疾不慢地走着，孙福在后面跟地有些着急，“薛姑娘，韦提督说时间紧急....”
　　“怕什么，我不到他便不会开始。我且问你，你家里还有些什么人？”
　　“都没了，今年家乡遇到五十年罕见的答干旱，家里人都在这场饥荒里死去了，”见薛涛若有所思，孙福又补充，“不单是我，这批进府的下人都是孤身一人，唉....连年战事天灾人祸，活着都是不容易的啊。”
　　薛涛本还是静静沉思，听到这老气横秋的话不禁失笑，“孙福。”
　　“嗯？”
　　“或许，你该和杫癸做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