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奸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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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节度府布局书房本在西院，但韦皋图后院清静就常在竹林里一间翠竹小舍办工，原来的书房一来二去竟渐渐荒废下来，在薛涛出府前几个月韦皋索性把书房搬到了后院。薛涛打发孙福离开后并不急着进门，反倒站定仔细看起这间屋子来，因着来来往往的人实在是多屋子大约经过加扩比原先大了两倍有余，屋子外墙也加固过。虽然力求不破坏其古朴清新的韵味却终究过于粉饰不如原先那么自然，整个屋子没变的大概只有门前的危言竹舍四字了。人赞薛洪度“作字无女子气，笔力峻激，其行书妙处，颇得王羲之法”是极有道理的，当时韦皋一见这匾也大赞笔力遒劲锋芒毕露实如洪度其人。
“汝院名清音，吾房偏需危言方可力压其势。”当时韦皋躺在清音小院里，望着太阳声音懒懒。韦皋本就生得白净偏生又爱笑，一笑之下简直威严全无，他自己似乎也有觉悟，所以人前总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于是薛涛就打趣，是危言还是危颜啊？韦皋也笑，笑起来剑眉一扬英气逼人。那时的生机盎然啊，简直多少龌龊和黯然都可以包容不顾，薛涛叹口气抬脚走上台阶，里面隐约已经讨论得很热闹。
“恕属下直言，异牟寻安的是什么心我们也还没摸清，这个柳素卿还是不得不小心的。”声音薛涛认得，说话的正是那晚称十离诗谄媚的中年男子。敢对当宠小妾诸多不满，看来那日还真不是针对我的心直口快。
韦皋唔了一声以示有在听，那中年男子继续道，“南诏向我朝示好，私下却又附赠美人于韦提督，若要俯首称臣则该送表于朝，若只是两军将领之交则不该遣使入朝，如此举止实在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韦皋再唔了一声。原来这素卿是异牟寻送的，薛涛暗惊一声，那样激烈的人背景又如此看来她在韦府的日子也不会十分好过。
“老臣知道忠言逆耳，可是自古红颜祸水，我....”这个人还真当自己是魏征当素卿是妲己了，薛涛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屋内应声鸦鹊无声。韦皋咳嗽几声缓缓道，“王佑峻啊，不过是个女子，料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韦提督！”王佑峻痛心疾首言犹未尽，薛涛连忙推门进来为韦皋解困，“韦提督，请听洪度说，这话可不是这么说的。”王佑峻见有人替自己说话本是大喜，一见是薛涛板又暗了脸色。看样子是个女的都会被王佑峻认为是祸水了，薛涛无奈想。一抬头看见孟慕陶一脸促狭只得回以苦笑。
“薛涛，你怎么想？”韦皋显然也看出王佑峻的不友善，一面怕薛涛发作起来大家都难堪连忙对她做了个少安毋躁的动作。薛涛觉得王佑峻这个人虽然迂腐固执些腹内却是实在有些料又欣赏他直言不讳本不打算生气，可见韦皋做这个姿势莫名觉得有点受辱之感，一句话又不得不发。“以我多年和韦郎的相处，我的书信定然会收于书房内的吧？只怕还是那个抽屉？”薛涛说着顺手指向书桌靠左的一个抽屉，那是韦皋收急件和重要资料的地方。薛涛说的脸不红心不跳韦皋倒觉得脸上辣辣的，一时又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引得薛涛如此报复，只得纳纳得不说话。王佑峻哼了一声把头转向窗外。
“可是为什么在这种地方的信会在素卿手里呢？王先生你想不想知道？”王佑峻被电惊了般僵了一下，迅速望了一眼薛涛神色复杂，“薛....薛姑娘道出了我们都忽略的地方，韦提督，素卿不得不防啊。”
韦皋抬眼看一眼薛涛，薛涛笑得波澜不惊，看孟慕陶，他正对薛涛竖大拇指，回神又见王佑峻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突然觉得前额隐隐发痛，“这事我记下了，今天主要是和各位讨论下这次对吐蕃的作战方案。”众人闻言望向薛涛，薛涛安然微笑。
当年一首《谒巫山庙》得韦皋赏识后薛涛是以官伎之名编入府内的，到后来认识孟慕陶和武元桓直至进入韦皋的幕僚团中间不过半年时间。记得当时自己分析完安史之乱的得失成败后看孟慕陶和武元桓一脸艳羡地望着自己晃神许久然后大嚷着要让她成为第一个进入男人世界的女人时，虽然是步步为营丝丝算计的结果却也不是不得意的。然而....薛涛望韦皋，世界也许本来就血淋淋，男人的世界却把这种血淋淋具体化了。如果没有这个男人的风雨相护，这条路如何能走得左右逢源风生水起？
韦皋脸一凛，不威而努的效果相当良好，“各位初来，以后还望各位习惯薛姑娘出席这样的场合，”众人噤声，点头的点头，品茶的品茶，“薛姑娘这次奉命出使松州，我们来听听她的见闻体会。”
“松州历来是抗吐蕃的前线，茶马交易相当繁荣，当地屯兵也人强马壮。”讲得不过不失，没人发表意见，“吐蕃近年呈复苏之势，本是多事之秋为何边关如此祥和？这是我的第一个问题。薛涛滞留松州期间偶遇一位吐蕃小吏，他对我说这次韦皋出兵将启用王有道且节度府拥兵而而定会联合他族，是他料事如神还是兵中有奸？这是我的第二个问题。第三我想提醒大家，这个奸细绝不会是素卿，大家把眼光放开些，这就是我的见闻了。”这次王佑峻认真的深深的看了薛涛一眼，尴尬地转头再次看窗外。
“今天好威风，连王佑峻那老顽固都对你另眼相看了。”议事后韦皋和薛涛慢慢往清音小院走，闲闲地聊着天。
“那也得你韦提督给我这个机会展现啊。”薛涛心知韦皋今天是有意让自己在这群新幕僚卿客之间立个威信，于是给了他一个微浓些的微笑。此时正是正午，走在林间阳光落下有些斑驳，照在薛涛脸上显得白净的脸越发清透微熏的双眼越发水亮，韦皋定了定神道， “何以不是素卿？”薛涛笑，“测我呢？”韦皋亦笑。
“还是因为我那封信，倘若她真是奸细，又哪会把顺手偷来的信拿出来给大家展示呢？”薛涛含笑瞥了一眼韦皋，“当然也可以说她确实是奸细，却在这期间爱上风流倜傥神武不凡的韦提督了，所以头脑发热决定不惜代价铲除我这祸害。”韦皋闻言大笑，“我倒漏想这一点了，看来我还是得防着她点。”
“可以让素卿得到信，并且把奸细之嫌架到她身上，这人必是素卿身边之人。”薛涛一面沉思抬眼间看到韦皋赞许的目光顿时了然，“你早知道奸细是谁了吧？将府内人员大换血只是为了声东击西掩人耳目？”
“不尽然，也是为了买进些孤儿增加敌人安插眼线的难度。至于奸细么….确实不是素卿，是她的丫鬟。”
啊！薛涛倒没料到会是这样，叹息道，“素卿是异牟寻送的，和府内其他节度使送的女子又是两样，况且性情如此急躁，她在府内没少收欺负吧？”
“你倒同情起她来了，我知道你的意思，找个理由赶她也是不难，但留那丫鬟在身边总好过对敌方一无所知，”薛涛只又叹了口气，韦皋理了理她的碎发，“再看看吧，等把对方摸清了我就让她走。你啊，见不得别人委屈，偏自己就是第一个爱给人难堪受的。”
薛涛强忍住往他怀里靠去的冲动，“那怎么一样，我要给委屈受的自有其可恶自处，可是这个人却是无辜的。能护住她的那点单纯无辜也是好的….”
“涛…..”当薛涛想去保护别人时，她的脸上总会流露出类似悲怆又似自伤的情绪，韦皋不知道为什么也没办法阻止只好将她揽入怀里，“要怎么做，我总帮着你就是了。”
“我若是杀人放火你也依着我？”薛涛问的揶揄韦皋却回答得异常认真，“前些年总觉得你还小，溺爱也该有个分寸。可如今…..如今觉得你什么都该懂得，即使杀人放火你也是有理由的，我自然是依你。”
“我这年还长大了不成？”
“却也不是，大概是我明白了…..”韦皋吞吞吐吐似有隐状，薛涛于是懒得理他，“我要去和杫癸吃饭，一道去吧。”
湖心小亭顾名思义是建在湖面上的亭子，亭子不大但看看倒映着红墙绿瓦的湖面也是另一种情趣。薛涛和韦皋还未走近便看见素卿和一个小丫鬟嘻嘻哈哈笑成一团而杫癸则在旁边抿嘴浅笑，看那个笑得满面薄霞气喘微微的女子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样子，如此花般年华又陷入如此爱情的孩子又有什么是做不出来的？当自己十三岁初遇爱情时何尝不是彼时花明云亦轻，待如玉良人一夕做别也不是只恨无法偷天光吗？爱情如魅，人人都在说却不见得人人都见过，但见过的人定然回味终生，即使他见到的不过是孤坟的一缕磷火。薛涛突然原谅了那天目光犀利言辞狠毒的女子，她不过也是陷入了自以为是的爱情罢了。
“柳夫人，今天心情还不错？”声音疲惫，倒吓了薛涛自己一跳，想想又解释，“议了一早上事，我也有些累了，不然你们吃吧。”
“母亲，我见柳夫人坐在亭子里无聊，便和她讲讲我们在松州的见闻。如果母亲觉得累了我们这就回去吧。”杫癸说得有点急，白净的小脸微微发红。
“呸，你的儿子就如此金贵，不过说说西山八国能怎么样？”素卿仍是侬侬软软的腔调，听到薛涛耳里却真是觉得有些悲凉之感。原也是见他们几个人相处甚欢想给他们腾个地方，却不料平时做惯了恶人竟连偶尔的好心都会被人误解，想想也觉得讪讪的连话都懒得去接。这样沉默无声看在杫癸眼里更是坐实了薛涛在生气的事实，更加陪着小心，“母亲，我们真的只聊了一会儿，不然我们先吃饭吧，饭菜都要凉了。”
薛涛只得淡淡得点点头，随口问素卿，“你也知道西山八国？”
素卿被问的一顿随即明白话里的意思，不由恼怒“只许你知道就不许我深居简出的妇道人家知道了？”身边的丫鬟及时接了口，“是我听了一些市井言语便说给夫人听，夫人觉得有趣恰好杫癸少爷刚从松州回来便随口问问。”不叫韦少爷，不叫杫癸，而叫杫癸少爷。薛涛细细打量这个丫头，长得样子只能算端正，但一双眼睛且圆且润说话间扑闪几下倒给姿色平平的脸增添了几丝灵动，平凡但不呆滞，确实是做细作的好人选，“好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叫什么名字？”
“本名碧翘，大家图方便就都叫我阿碧，夫人也可以这么叫。”
“碧罗春衫花衣翘，倒是十分艳丽的名字，以后跟着我可好？”薛涛喝口茶，语气更加平静。韦皋望望她，眸色深不见底，什么也没说。
“薛涛！你别欺人太甚！我处处让你你倒连我的丫头都想抢了。”柳素卿怒不可遏尖叫起来，脸色通红眼底含泪，真正是我见尤怜的俏娇娘。这女人啊，薛涛叹口气还是笑，“碧翘，你愿意么？”
“我....”碧翘只是低头不语。
“你们，你们一个一个只会欺负我，这个韦府还是人呆的地方吗？碧翘，走！”刘素卿拂袖而去，临走顺手掀了一桌的饭菜。
远远还可以听见刘素卿呵斥碧翘的声音和碧翘不胜凄楚的哽咽，薛涛看这一地狼藉也没了心情。这个韦府确实不是人呆的，三言两语间便是沧海桑田，明日又是另一番战局了。看惯了真正的鲜血差点忘了杀人不见血才是这世道的真实面貌，薛涛疲惫地靠在椅子上。
“碰了一鼻子灰了不是？帮人也得悠着点。”韦皋也坐到旁边来，深深地看着薛涛。
“这浑水我是趟定了。”
“母亲是要帮柳夫人吗？”杫癸一脸惊喜，“其实，其实我到亭子来的时候柳夫人正在哭，我一时可怜她就....就....”
“哦？她说为什么哭了吗？”
“嗯，说几位夫人为难她。”
“她这么说？看来这忙我是不得不帮了，你说是么韦提督？”阳光落在韦皋脸上一半光明一半阴暗，韦皋眯着眼沉沉地笑，“我说过了，你只管出手，我来善后。”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奸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