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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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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上烟雨迷蒙正是三月飘絮时节,漫天柳絮中只见得红衣女子持伞而立,女子视线着处依稀可见一抹人影,画功不算顶好却胜在构图巧妙,那人影与女子分立画面对角,两两相望处正是看客眼中的咫尺两人越不过的天涯。薛涛收起画卷淡淡微笑,运笔用色间倒处处是那个人的气韵,浓而不艳彰而不显。
“赵先生,为什么只穿白衣只梳一种发髻只喝开水?”年幼的薛涛这样问赵蓦,而赵蓦照旧微笑,笑而不答。现在想起来赵蓦长得也不算极好,可是他笑起来自有他的一派情趣,凤眼一眯嘴角轻扬笑得人经骨松软,也许自己久久不能忘怀的也不过是当年如空气般日日环在自己周围的酥暖笑声罢了。
出门不远便可看见韦皋百无聊赖地靠在树上,嘴里叼着根枯草不知道在想什么。见薛涛出来一跃而出矫健得犹如一头猎豹。“伯母可还好?”一面说一面用锐利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自己,薛涛微笑,“都很好,不用看了。”见薛涛还有心思打趣自己韦皋也微微一笑重又靠回树杆。薛涛侧头看了看韦皋,此刻的庸懒并不代表他不警惕,动作敏锐也不表示他不懂风雅,自古文人一向看不起武将,可是韦皋这样儒雅的将领却也不招他们讨厌,所谓武候再世,韦皋的怀柔政策可见一斑。韦皋此刻吐掉草渣扭头疑惑得看着自顾发呆的薛涛。
迟疑了一下,薛涛终于开口道,“我的母亲,她变了很多。”韦皋只是挑了挑眉毛示意她继续说。“她。。。气色很好,似乎很久没动过酒了。”
“也许她想通了一些事情吧。”
“比如?”
“比如忏悔不如好好生活。”
“那倒是,”薛涛冷冷道,“她要认真忏悔起来,怕是这辈子也不够用。”
“洪度,”韦皋的语气诚恳,“也许她已经忏悔了很多年,现在她决定解脱了。”
“忏悔?不错,用她的方式。”薛涛广袖一拂起身欲走。
韦皋亦起身跟上,“真是个孩子,哪有三句不对口转身就走的道理。”而薛涛对他的反应还是冷哼。
“算了,晚上有个接风酒席,回去准备一下。”
薛涛气闷地坐在首席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来这样无聊的酒席,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坐在这里被来客幕僚如此琢磨咀嚼。活动下笑僵的脸薛涛问坐于自己下首的孟慕陶,“王有道呢?”
“上前线去了。”
“什么时候的事?”
“月前刚起程。”
“知道为什么决定现在动手吗?”论莽热所言非虚,奉命的果然是王有道。韦皋用兵吐蕃的计划绝对是历时良久,可是等了五年为什么是现在?
“问你家韦郎去。”
“我家?”薛涛咬牙。
“还是我们家?”孟慕陶大笑,啪一声抖开折扇开始装浊世佳公子,薛涛厌恶得扭头决定不看他。此一扭头方知朱门华灯下众人皆无语望向自己,可是错过什么?薛涛疑惑望向韦皋,韦皋会意一笑,说道“事先言名行千字文令,需带出鱼、鸟、兽,韦刺史这个有虞陶唐怎可充数?今日来者是客且容你一容,洪度你也来说一个。”
“如此体贴解围,还说不是你家的。”孟慕陶继续恬不知耻,薛涛忍无可忍桌下给了一脚,面上仍镇定如水道,“佐时阿衡。”众人此时皆是一楞,孟慕陶闻言急急接口,“这如何能算,语中无鱼、鸟、兽。”说完还颇为得意,漆亮双目向下斜斜一瞥,言下之意是看我报这一箭之仇。
“如何不算,”薛涛环视众人,神色清冷笑意稀薄,却有股莫明的光芒骤然闪现,“衡里有一条小鱼在,刺史的有虞陶唐里可是半条鱼都没有呢。”众人闻言又是一楞,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薛涛微不可见得撇了下嘴,意思是我能这么容易被你报复到,孟慕陶长嗤了一声作为回答。
“薛校书名。。。名不虚传果。。。果然好辩才,在下定要敬上一杯。”说话的正是姓韦的刺史,薛涛看他面生的很,便望向孟慕陶。孟慕陶也马上会意,“韦晋行,黎洲刺史,来成都述职的。”
“这次回来节度使府多了很多生面孔。”
“来了次大肃清。”孟慕陶平时聒噪得很,关键时候却言简意赅,薛陶觉得有些愤懑,待要再问却见韦刺史已经抱着酒坛摇晃走到跟前了,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薛陶不由皱起眉头,“自去年冬日,我已久不饮酒,还望。。。”
“那怎么行!”韦刺史刚欲说话却听一声轻喝,疑惑间寻声望去便见一女子从屏风后面款款走出,横波美目含烟眉、云鬓庸拢罗裙轻,韦刺史的酒坛置于空中,新入幕僚均面有讶色,而久居节度府的兵僚开始神色尴尬地各自饮酒,孟慕陶轻咳一声闲适地靠于椅背看薛涛波澜不惊的脸和韦皋渐渐缩紧的眉头,开始有种看好戏的兴奋感。
“薛姑娘外调一年终得回府,又如此饶词善辩娴于翰墨,这杯无论如何也是要饮的。”女子的声音清脆明亮,字字如落玉盘,韦皋望一眼薛涛,见她仍是淡淡笑着不由越发恼火起来,“你来干什么?”
“看你这么凶做什么?”此刻语调又娇憨甜腻,听地厅内众人又是一晃神。薛涛望孟慕陶,这唱的是哪出?孟慕陶折扇轻摇,无论哪出都是冲你来的。
“奴家素仰薛姐姐大名,自今年入府便时时想见姑娘一面,今日听闻下人说相公将为姑娘接风洗尘,特来会上一面。”听到这里薛涛明白了个大概,不过是风流倜傥的韦相公又收了一名小妾,而这名初出茅庐的小妾不明所以地把自己当成了假想敌,今天来宣告主权来了。
奴家入府一年恰是恩宠正浓时,你人老色衰又曾被逐出府就一边去,好,好,孟慕陶美酒浅啄击节暗赞。
薛涛轻笑,韦刺史的酒坛砰一声应声落地,薛涛此刻仿佛是破冰而出的红莲压枝怒放的牡丹,唯其稀世美艳便决意更肆意些,于是莲步浅碎眼波流转,回眸含笑妩媚横生,如此风华全然不似刚才那个松散文弱的样子。此时便是那个女子也看呆了,原以为所谓才女定然不过如此,待今晚一见虽比预料的清雅些也未见其绝色,可是现在她有些后悔走这一遭。这样的女子,她只是不屑美丽,她的美或许已经超越感官所及。
薛涛缓缓拾阶,抬头望她嘴角仍是挂着不温不火的笑意,女子却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只觉一股寒意爬上脊梁,或许招惹她真的是个很不明智的决定。薛涛在台阶上站定轻执女子的手,笑意深了些,“难为妹妹挂念,此番外出的确收集了不少信息,也不妄韦提督对我的一番信任,妹妹以后有什么不如意的尽可以来找我,我也做恶人惯了,虽不住在节度府震震小喽罗的分量还是有的。”
嗯。。。孟慕陶往嘴里送了个葡萄,兀自点头。第一我不是你的情敌,第二我在节度使府的地位不可撼动,第三不要对我撒野我随时可以灭了你。好,好,好,果然是薛洪度一贯的辛辣风格。
见女子笑容僵在脸上,薛涛轻拍了拍女子的手打算结束这场较量,可一抬头看到韦皋似笑非笑不禁怒由心生,又压低身体对女子低语道,“还要告诉你一句,有我在的地方你家相公从来不会让他的莺莺燕燕露面,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你的亲亲相公。”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让除了韦皋外的其他人看得见听不见,众人见一向和色的韦皋脸色微变女子身形轻晃,再见薛涛一抹暗笑均道薛涛真真不简单,三言两语竟能令镇静如韦提督者脸色骤变。
不过数秒时间,女子已暗稳了稳情绪,竟也镇定笑道,“这是自然的,今个儿我就拿了首诗请薛姐姐指教呢。”说话间已从袖口取出一张宣纸,这张纸与其他也有不同淡黄间微微泛些红,薛涛一见之下已然大惊,抬眼望韦皋也已经脸色泛青。女子昂然站在众人之前,清晰地读道:“
驯扰朱门四五年,毛香足净主人怜;无端咬着亲情客,不得红丝毯上眠。
越管宣毫始称情,红笺纸上撒花琼;都缘用久锋头尽,不得羲之手里擎。
雪耳红毛浅碧蹄,追风曾到日东西;为惊玉貌郎君坠,不得华轩更一嘶。
陇□□处一孤身,飞去飞来上锦裀;都缘出语无方便,不得笼中更换人。
出入朱门未忍抛,主人常爱语交交;衔泥秽汗珊湖枕,不得梁间更垒巢。
皎洁圆明内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宫;都缘一点暇相污,不得终宵在掌中。
戏跃莲池四五秋,常摇朱尾弄纶钩;无端折断芙蓉朵,不得清波更一游。
爪利如锋眼似铃,平原捉兔称高情;无端窜向青云外,不得君王臂上擎。
蓊郁新栽四五行,常将贞节负秋霜;为缘春笋钻墙破,不得垂荫覆玉堂。
铸泻黄金镜始开,初生三五月徘徊;为遭无限尘蒙蔽,不得华堂上玉台,”女子朱唇轻扯,展纸道“ 愚妹近日偶得此诗,不知深浅的很,还请在坐各位和薛姐姐指点一二。”
孟慕陶突然坐直了身子,厅内一时寂静无声。贞元年间,一种名为薛涛笺的纸张出现坊间,一时文人雅士均以得薛校书赠笺为雅事,见得这黄间微红的纸张,众人皆明白了几分。
“素卿,不要胡闹。”韦皋声音一沉,神情已是极为不耐。
“不碍事,我既写得,自然也想听听对这诗的批评,还请诸位不吝赐教。”薛涛站在阶上,背脊挺得笔直,一身红衣似火倔强而又决然。韦皋叹了口气,“洪度既然这么说恰好今日来的都是名流雅士,大家不妨说说自己的看法。”
“那么我来说说,此诗以犬、笔、马、鹦鹉、燕、珠、鱼、鹰、竹、镜来形容。。。”说这话的是个中年人,脑满肠肥满面红光的样子,说到这里斟酌望了薛涛一眼,“形容诗人自己,而以主、手、厩、笼、巢、掌、池、臂、亭、台,传达的是离情思意。”
“也不尽然,”此时站起的人约莫五六十岁光景,长须浓鬓目光锐利,又是个不认识的人,看来府内人员确实经过了一次大调动。“我以为,此诗要表达的悔意多于思情。犬咬亲情客、笔锋消磨尽、名马扰玉郎、鹦鹉错开口、燕泥湿香枕、明珠间有瑕、鱼戏误折莲、鹰飞入青云、竹笋钻墙入,镜面遭尘封,字字句句均在认错。做诗者,或豪气干云或畅叙幽情,无论何种均讲究气节二字,此文情谊恳切构思精巧,但其恳切精巧却为谄媚之意实不敢恭维,故此在下不以为此为佳作。”
恳切精巧实为谄媚,薛涛苦笑,“说的精准,薛涛才女之名不过是大家抬爱罢了,若真论起来我也不过是名官伎,仰人鼻息也是寻常,此诗确实是讨个人情卖个乖巧罢了。
五年前,韦皋奉命镇蜀,薛洪度一首《谒巫山庙》让韦提督惊为天人,从此左右相护直至今日,每个初入节度府的人都曾被要求谨慎对待薛涛,不求尊敬却绝不能轻慢,今天听薛涛自己说只是一名官伎,在场众人都不都知道要做何反应便只是不语。
“然则。。。”薛涛神色一凛话锋骤转,孟慕陶和韦皋此时都神情一松,虽然明知依她的个性绝不会妄自菲薄,可听她那么讲还是心中不快。
“然则世人哪个不是仰人鼻息?英雄也罢美女也罢,总不过是一面生忍委屈一面强自生活,欲所得者必先与之,得与之间人人自有体会,又何必五十步取笑百步呢?你说我说的对么洪度?”
“元桓所言既为我所想。”薛涛目光灼灼,对看到门口的武元桓感到了真正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