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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他和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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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洪度紧抿着嘴似乎没有回头的打算,王沪好奇望去,只见身后的男子一身戎装,大半个脸掩在头盔里,只看得见炯炯有神的眼睛直直盯着洪度的背影。渐起的寒风里,一个固执得站着,一个专注得望着,王沪一时看不出来人的身份只好也不说话,三人便这样僵立。过了良久,久到王沪觉得自己的脚开始微微发麻才听到洪度说,“王参军你先回去吧。”声音带着些许鼻音,想是受了凉,王沪点点头,“薛姑娘你也早点歇着,身体要紧。”
“你可以走了。”男子斜望了王沪一眼,声音并没带什么感情,可是王沪却觉得这一眼比刀剑更为刺痛,连忙点点头便下去了。
“一年不见看来你过得不错。”见王沪走远,男子慢慢踱到洪度面前,笑意朦胧,“笑声还是和一年前一样惹人遐想,嗯?”
薛洪度这时才轻轻叹了口气,“不要这么不公平。离开你,我竟连笑都不能了吗?”
男子一时词穷,“连辨才也没退步,洪度....薛洪度,你真的过得很好,比我想的好多了。”还在生气,可是你却来了。这样一个骄傲的人却千里迢迢地来如此苦寒之地,思及此薛涛不由笑起来。月色很薄,星光璀璨,洪度的笑洋洋洒洒落了一地分不清哪些是星光哪些是笑意。男子看着她觉得有点恍惚,这样的夜里这么软软笑着的洪度真的是真实的吗?可是这样的人却说话了,“韦郎,你的手炉我收到了,真的很暖呢。”韦皋觉得心里猛得一紧,脑子轰然一声便满心满眼都只剩下眼前这个笑意盈盈的女子了,只要她还肯这样对自己说话,便什么都罢了,什么也不争了。
洪度很美,从看到她的第一眼韦皋就知道,而韦皋更知道洪度不屑于表现她的美,所以他总是在等,等她的美盛开的那天。但是,如果他知道她的美会以那种方式盛开在他面前的话,他宁愿从来不曾等待。
一年前的十一月十四。
那天韦皋和往常一样信步往薛涛的清音小院走去,隔着长长一条小道便听见洪度在唱小曲,清清亮亮的嗓子一如初次见她的时候。
那时韦皋一举攻破朱泚之乱继而被任命为剑南节度使,一时正是春风得意马蹄轻。身边阿谀奉承陪笑请求的人一夜之间多如毫毛,日子便在日日酩酊夜夜笙歌中过去了。那段萎靡的日子韦皋只记得一个晚上,那天的夜色照旧很好,照旧有人以人情相邀,照旧酒香宴酣,唯一不同的是有个叫薛涛的女子被叫了进来。
纱幔缭绕、灯光摇曳间韦皋看见一个瘦弱的小人儿走进来,微微垂着头,长长的鬓发遮住了半张脸。喧闹的酒席此时竟寂静无声,韦皋虽是不解却也耐心地等,等薛洪度仔细地整理衣裙坐下,有条不紊地调古筝的音色,觉得有点好笑,为什么自己要陪一群如临大敌的人等一个身量都没长全的小姑娘。一声高亮的开腔后薛涛抬起头,双眉微微蹙在一起,眼底有什么一闪而过,韦皋微怔了一下不觉更加可笑。这一闪而过的神情没有人比他更熟悉了,这正是他面对冥顽不化的老功臣时的表情,可是薛涛,你做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哎,看来我们今天又看不见了。”轻若飘絮润如暖玉的歌声响起,一席的人却都在叹息。
“看不见什么?”
“薛姑娘的笑容啊,韦提督你是不知道,薛姑娘的笑容真是....”接下的话被他的咂吧声掩盖。
“为什么说今天看不见?”
“哎,怪我们没说明白。薛姑娘的歌声最是动人,动人之处不在于婉转而在于荡气回肠,你看薛姑娘现在,分明在敷衍我们。”
“薛姑娘肯这么唱就不错了,据说她对看不对眼的人直接只弹不唱的,更别说给个笑容了。”
还有这么一出,韦皋不禁看了一眼纱幔后面浅吟轻唱的人,这样张扬的作风是因为恃才傲物还是有恃无恐?
这就算是他们的第一次会面了,算不上如何缠绵悱恻动人心弦,可是该留下的印象已经留下该期望的等待也已经在心里长长久久地焦灼。很久以后,久到他们可以坐在檐下品酒清谈时韦皋终于从薛涛一波一波的微笑里知道这样的第一次便是她的算计她的计较。于是有了第二次会面,面对韦皋特意请到的满堂名流薛洪度照样只是微微皱着眉朗声颂道:
乱猿啼处访高唐,一路烟霞草木香;
山色未能忘宋玉,水声尤是哭襄王。
朝朝暮暮阳台下,雨雨云云楚国亡。
惆怅庙前多少柳,春来空斗画眉长。
巫山云雨?韦皋在心里暗暗好笑,怎么,你是向我挑衅?韦皋看向大堂中央的薛涛,看见她嘴角傲然的微笑,突然觉得她选择不笑是对的,即使是此刻如此漫不经心,这个笑容也己经构成太大的杀伤力。世人都以为天下第一女校书以一首《谒巫山庙》为韦公赏识,只有韦皋知道不是,是因为她傲慢的神情还是她挑衅的笑容他也不知道,也许后来的这些感情真的是步步为营的结果也不可知,是他的还是她的,他真的一点也不介怀。
可是他又错了,冬天的第一场雨里他站在清音小院瑟瑟发抖。那天他一推开小院的门就后悔了,他只愿没有走这一趟没迈这一步。院里宾客如云,而洪度微笑着坐在人群中静静弹着。一身黄色窄袖短衫配着绿色曳地长裙、发髻高高地梳于脑后越发显得项颈白如初雪,本是清亮舒婉的曲子却在韦皋推门的刹那骤然一变。眉眼如丝笑似烟也不过如此,洪度口里随性唱着小曲,整个人已经绕着宾客飞旋起来,只旋地云鬓横斜,花摇影破,只旋得众人眼底只剩下飞扬长裙下的一抹艳色。
“如何?”风里带着清音小院特有的苦菊香,院里种满洪度喜欢的翠竹,薛洪度便在这样的院子里微喘着气问,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来,日光下竟泛出耀眼的金色。“洪度的舞可是名副其实?”薛涛继续问着,声音娇媚软糯地一如春日初长的细芽,眼波一转却望向了站在门口的韦皋。
如果不是气浑了头,他该发现那时洪度嘴角的一抹苦涩,如果不是,他该发现那天洪度的手在微微发抖,如果他早知道....他便不会说那样的话。可是那时他什么也没发现,他只知道她问他可以放她走了吗,他只知道相识了五年,她却宁愿将她的美丽严严封藏,他只知道五年的风雨相挡,她却仍有那么多是他所不知道的。
可是不重要了,只要她还愿意原谅他,就什么都无所谓了。韦皋看着洪度此刻清澈的眼,里面只有一弯清月和自己,便慢慢低下头去。怀里的洪度轻阖上的双眼还在微微发颤,嫣红的嘴唇即便在夜色里也一样夺目。韦皋于是将手收紧一些再收紧一些,如果这样她可以再不离开他愿意一直都不放开,可是洪度却微向后挪了一步,韦皋轻皱了皱眉头,但是如果只有放手她才不走那么他也愿意,愿意只是站在她的背后远远相望。似乎感到韦皋渐松的双手洪度向前迈了一大步,白净的手缓缓绕上了他的脖子。这个固执的女子其实心里还是一个孩子吧,固执脆弱却喜欢虎视眈眈的孩子....韦皋终于叹了口气轻轻的吻在洪度光洁的额头。
“你....”洪度仿佛受惊般猛然睁开眼睛,抑止不住满脸的讶异。
“你其实不用这样。”
“哪样?我....”洪度只是红着脸,什么也没说。
很难得看到薛洪度无言的样子,韦皋竟有点释然,如果这时候她都口若悬河的话自己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样。“我是说你的信。”
洪度抬头望着韦皋,“我以为,总要有个人先退一步,而且,是我有错在先。”
“你这个狠心的丫头,知道有错还整整一年没有一封信,薛夫人急成什么样都没关系吗?”
“你真的觉得有关系?”眼前这个女子嘴角一咧,韦皋知道讨论已经结束了,“自然,可是家总是要回的,我们今晚就启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