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吐蕃的论莽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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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人世代以放牧为生，男子大多粗犷豪迈，但这个男子却有所不同。他的五官相当深刻，棱角分明的脸，如刀削般的鼻子。可能是与外族通婚的关系，长了一头浅褐色的头发，湛蓝的眼睛如鹰般犀利，于豪迈中又有一种狡黠的机敏。对上洪度探究的眼神，男子浅笑起来，微微颔了颔首便调转了眼神。
“蛮夷知不知道军事的问题嘛，不如等我分析完大家再下定论。”还是不疾不慢的语调，满不在乎的环顾四周。“既然没人反对，那么我就来讲一下。正如各位所见，韦提督少年才俊，于建中四年只身挑了牛云光和苏玉，一举破了判将朱泚的事迹我们‘蛮夷’也是有所耳闻的。”说到蛮夷二字男子刻意停顿了一下，咳嗽几声借以掩饰不意流露的讥讽。
“吐蕃行事，‘弱则盟，强则敌’，这话想来大家都听过。”自松赞干布为赞普至今，吐蕃一向是一旦强大就与当朝为敌，一朝不敌便俯首称臣，这也是唐人最鄙视吐蕃的地方。听到这句话，人群不由嘘声四起，那男子面对这种状况非但没有一丝窘迫反倒一脸闲适地微笑起来。
“强者为王败者寇，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一声清澈的声音响起，众人顺着声音望去，见又是那个少年纷纷点头称是，“不错不错，就是寇，落寇。”男子也望向这边，看着洪度面无表情的脸笑得意味深长。
“那么大家说如今韦提督迫不及待得要对吐蕃发动战争又是因为什么呢？”言下之意在场的所有人都听了个清楚懂了个明白，几个外族均大笑起来。
“现下节度使府拥兵几万我且卖个关子，以大唐现在的情况，中央调军看来是不太现实。所以要以地方之力对抗吐蕃只怕是险棋一着。当然，论韦皋之材，这点问题他应该也注意到了，那么他会怎么做呢？和别族连手？还是运用他的孙子兵法？”
“松州将乱，速归。”韦皋本最擅长柳体，却不知什么时候改成了狂草，短短几个字写在纸上龙飞凤舞。洪度听到这里不自觉地想起今早韦皋快马送到的信。确实如他们猜测的那样，战争已近在眉睫。这个男子分析地非常透彻，自安史之乱以来大唐兵力大不如前是事实，来松州一年，吐蕃的崛起洪度也了解了个大概，现在发兵确实不太理智，韦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再说将领问题，目前四川正是多事之秋。外有吐蕃南诏，内有各个藩镇拥兵自重，韦提督亲自带兵的可能性应该不大。韦军旗下拿的出手的大将也不外乎王有道，许钟递和张征三人，论防守，张征是好手，论勇猛，许钟递是不二人选，可是此次要突击吐蕃，说到智勇双佳，我认为会是王有道。”
这个男子....洪度听到这里竟感到心惊，听他分析军事如此清晰透彻，定然是个久经沙场的人。若是唐朝某将领也就罢了，如果是吐蕃军人，除去他的军事才能，就论对韦军如此了解这一点也是相当麻烦的事。那么他在这里发表这样一番言论的目的在哪里？
“总之，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场战都值得一看，我说各位千万别逃难去啊。”男子喝了口茶大笑道。众人大约还沉浸在男子的精辟讲解中，完全没注意到最后一句话对在场汉人的讽刺。不知不觉围在男子身边的人群又等了一会儿，见男子没有再讲下去的打算便渐渐散去。
“杫癸，我们走。”薛洪度拉拉还在发呆中的杫癸。
“母亲，那位外族人可真帅啊。”临出了门，杫癸还在怔怔回想，“母亲你说他会是一个将军吗？他在战场上一定更好看。母亲，我长大后也要做那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洪度本只是微笑听着，待听到最后一句不由变了脸色，“做个军人吗？为什么？”
“因为我要保家为国，保护母亲。”
“保家可以，为国再论。”杫癸本以为洪度会很高兴听到这样有志气的话，却不料洪度只冷冷地这么说了一句便继续往前走。
“这位小姐，请留步，小姐！”洪度在前面大步流星走着并没注意到，在后面小步跟着的杫癸却听出这声音便是刚才在茶馆的那个男子，连忙拉住洪度。
洪度回过头，便看见了笑如九月骄阳的男子。“你....什么事？”
“没什么，想让小姐替我向韦提督问声好而已。”
“你如何会....”
“我如何会知道你是女子，你是薛涛，薛洪度？这还不简单，哪有几个少年会长成这样呢？这样我就猜想你是女子，于是我就想，有怎样的女子会论述军事观点如此独特，而这个时候的会在松州出现的女子大概只有韦提督的薛姑娘了。”
薛洪度也不是矫情之人，见已经被看破索性哈哈大笑起来，“你的眼还真是尖啊，不仅如此，你的分析也很独到。“
“过奖过奖。薛姑娘的强者为王败者寇也很独到啊。”男子讲着看洪度眯起了眼睛便笑了起来，“其他人可能那么理解，可是我却明白地很。谁是王谁是寇，此消彼长，不过就是此一时彼一时罢了。”
“哦？”薛洪度听到这里再次心惊了一下，这个男子真的不是简单的人物。懂得军事的人可以是个将领，可是懂战争的人才可以是王者。“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现在还不重要，可是麻烦薛姑娘告诉韦皋韦提督，不出五年我将是他唯一的对手，我的名字叫论莽热，吐蕃的论莽热。”
“吐蕃的论莽热，就为你今天在茶馆处心积虑引起我注意的一番言论，我会记得你的。”洪度微笑着伸出手，“我喜欢懂得抓住机会的人，我和韦提督会等你。”
“谢谢！”论莽热笑起来，笑容单纯地一如孩子。咦？伸出的手骤然一滞，“这个小童是姑娘的什么人？”
“儿子。怎么了？”洪度见他望着杫癸只是发呆，奇怪问道。
“真是失礼，那么该称他韦小弟了，只是看到他便想起了我的一位友人。”
“他不是韦皋的儿子。那么我们先告辞了。”洪度冷冷道。论莽热这时也意识到自己是唐突了，一时窘得忘了道歉，“呃....那么，我们后会有期。”
“战场相会吗？我很期待。”薛洪度说完，头也不回便拉着杫癸离去。
一番折腾回到营中已是掌灯时分，所要忙的不外乎打点行李准备辞行，原也不在话下，却不料将军听闻薛洪度要走竟神色慌张地拦了下来，无论如何让她再等一日，无奈洪度只有回帐内等着。
韦皋的信还摆在桌上，烛光下几个字力透纸背，强硬地犹如他那天的脸。那天的韦皋破天荒地对洪度发了脾气，房里各人送的绫缎珠钗被扔了一地，本就白净的脸气得完全没了颜色，即便如此他也没有骂薛洪度一句，直到洪度说了那句话。薛洪度冷着脸说：“我就是这样放浪的人，这样你愿意放开我了吗？”她问他可以放开她了吗？韦皋气极反笑了出来，“你做这些只是要走？好，你走，以后再也不要让我看见你。”
既然再也不相见，为什么还要让我回去？洪度想想也笑起来，真是想走为什么还巴巴地写那样的信回去？“相逢却似曾相识，未曾相识已相思”，忘不掉，不想忘，所以要回去，不想放弃，不能放弃，所以也要回去，韦皋，对不起。
“母亲，母亲....”杫癸一阵风似得跑进来，带起的风吹起了桌上的信纸，也吹散了洪度的一脸愁思。
“跑这么急是干什么？”
“母亲，我刚听王参军说，将军要你再等一日是因为韦叔叔会派人过来接你呢。”
“王参军是谁？”
“王参军就是一个姓王的参军呗，啊呀母亲，不要管什么王参军，我说韦叔叔会亲自派人来接你。”
“嗯，看你跑得一脸汗，渴不渴？”洪度仍是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
“母亲....”杫癸觉得有点沮丧，总觉得母亲该兴奋的时候不兴奋，不该兴奋的时候却奇怪地激动。
“好了好了，王参军可是那天送我回来的人？说起来真该和他道个别再走的。癸儿，你刚在哪遇见王参军的？”
“就在将军帐外，正打算往南营走的样子....”杫癸还想说什么，回神间洪度已经掀帐帘出去了。难道韦叔叔的事还不及和一个参军道别重要吗？杫癸如何也无法理解。
又是星月夜，洪度走在营地里觉得有点惆怅。小时候喜欢星星，遇到晴好的晚上总要出去数星星的。那时候她的赵先生总会陪在她身边，有时弹筝有时吹箫，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她跳舞，那时他总是说，“世上再没人的舞跳地比草草漂亮了，草草的舞万金难买。”如今草草是长大了，跳的舞看的人越来越多，可是再也没有一个人用那么好听的声音对我说过你的舞很美。他们总是用尽各种华丽的辞藻却只表达一个意：薛涛，天下第一女校书真是文舞双齐啊。可是谁在乎文舞双齐，我只想有个真诚的人给句真诚的赞美而已。洪度这么边走边想不知不觉到了南营。抬头便看见一人在前面慢慢走着。
“请问，可看见王参军？”洪度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背，不曾想那人竟吓得跳了起来。“对不起，我是想请问....”
“我姓王，正是个参军，不知....”王沪一回头见是薛洪度不由吃了一惊，“那个....我是王沪，薛姑娘可是找我？”
“如果你是那天晚上送我回来的人，那么我找的就是你。”洪度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说笑，总之看见王沪窘迫的脸就不由自主地想逗逗他。王沪本就是在想那天晚上的事才走了神，见薛洪度提起，脸像火烧般红起来，说话越发不流利，“是我....不是....是我和你身边的小童送你回来的。”
洪度强忍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不要紧张，我明天要走了，来和我的救命恩人道个别而已。”洪度的手明明已经收回去了，王沪却觉得肩上越来越烫简直连话也说不完整了，“什....什么救命啊，啊哈...哈....举手，举手之劳。”洪度见状再也忍不住大笑了出来，“王参军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真的那么有趣吗？”带着淡淡陕西口音的声音问。
“可不是，没见过那么有意思的人。”洪度顺口答道，却突然意识到不对劲。不可能，这怎么可能？夜风骤起，吹得洪度的手渐渐发凉，广袖下的手微微握了拳头。
“一年不见，真的不打算回头看看？”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吐蕃的论莽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