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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边疆小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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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洪度不过浅浅睡了两三个时辰便醒了,梦境繁杂往复,清脆无忧的笑声,漫山开得奢靡的杜鹃,不过也就是些梦罢了。梦里不知身是客,一径贪欢,讲的不就是我了么。洪度这么苦笑着想了一会却已是了无睡意,既是睡不着早些起床也是好的,洪度掀开被子正欲起身不料一夜宿醉此刻竟头痛欲裂,无奈只好又躺下。
小童听到帐内响声知道薛洪度是醒了,便掀了布帘进来。外面天已大亮,几缕阳光顺着小童打开的缝隙穿进来,倒显得帐内暖意稀松。松州地处边塞,此处又是又是边防军事营地,生活可见艰苦,但帐内吃穿用度却样样精细,更难得的是床边还加了手炉,可见将军对薛洪度的看重了。手炉是极寻常的样子,却别出心裁得在手柄上刻了几枚竹叶,小童见洪度只望着手炉怔怔发呆,便道:“这是将军今天送来的,说是天气冷了,怕母亲的身体吃不消。”
“也难为将军想得这么周到了。”洪度的声音淡淡的并不见怎么喜悦,小童只道是一夜醉酒精神不好,便也不太上心。“还有就是将军要我把这个交给母亲。”
说话间小童已经到了床前,伸手把加急信件交给洪度。“咦?母亲你哭了?”此时才发现洪度眼角含泪,心下不由一惊,“可是谁欺负母亲了?待我....”
“哪有人敢欺负母亲啊?”洪度伸手拦住小童,“不过是头痛地厉害罢了。”小童半信半疑地望着洪度,脸色确实不好看,额头细密的汗已经打湿了碎发。
“叫你不好喝那么多了,昨天还偷偷跑出去,害我担心了半天。”既只是身体不适小童也放下心开始唠叨起来。
“癸儿,你才10岁。”洪度终于忍不住呻吟道。
“那又如何,便是5岁,母亲不对杫癸我也要说。”小童倒说地理直气壮。本是小孩娇憨的口气,听在洪度耳里却完全变了样,一阵心酸涌上心头洪度轻轻搂住了杫癸,“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你还要让你操心,对不起,我让你的童年一点也不幸福。”
哪里会不幸福。正因为有了你,被人欺负了才会有人可以哭诉,正是因为有了你,才可以理直气壮地撒娇,正是因为有了你,才有了一个叫做家的地方,杫癸也搂住了洪度,“母亲你别想撒娇,再怎么样药也是要喝的。”
知道杫癸是想安慰自己,洪度吸了吸鼻子道,“真是个坏孩子,母亲不对你撒娇还能对谁撒娇呢?药呢?”抬头看薛洪度,脸色虽还是苍白,却一脸的笑意融融,杫癸便知道她心情好了一些。“这就出去端给你。”
刚才那么说只是为了转移薛洪度的注意力,其实药根本还没煎,等杫癸煎好药一个多时辰已经过去了。待杫癸掀开帘子,猛看到帐内对着镜子微笑的洪度不禁呆住了。洪度黑且长的头发只挽了一个简易的发髻,月牙色的长衫穿在她修长瘦削的身上越发衬得犹如十五六岁少年的般青涩。可是这个笑容却那么妩媚而得意,杫癸顿觉无力,“母亲,你要出去?
“嗯。”洪度沉浸在自我欣赏中,随口应道,忽又仿佛想起什么般问道,“癸儿,你说我要不要戴顶帽子?”
“戴了是最好了,可是母亲,往日也不见你出门要做这般打扮啊。”
“因为我们就要回去了啊,趁今天玩个痛快。”
“要回去?难道韦伯伯....”杫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是了,怪不得我觉得这次的信比哪次都厚。可是母亲,你的信刚发出去,韦伯伯应该还没收到啊。”
洪度仔仔细细地理着长衫上的皱褶,“癸儿你记住,只要是战争总要有一方先退步,不然就会两败俱伤。”深秋早晨的阳光,不热烈很温暖,照在洪度软软的头发上散出一圈绒绒的色泽,而她此刻的脸上像是蒙着一层薄雾看不真切。无论谁先退让,都是因为想结束对峙呢。
即便是如杫癸这般早熟的孩子,听了这样的话也困惑得皱起了眉头,一脸不解地望着洪度。“癸儿,你这样像个老头子!”洪度不满地看着他,突然一声尖叫,吓了杫癸一跳。见奸计得逞薛洪度马上兴奋得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笑得在床上打滚,笑得一头整齐的头发一团凌乱。
“母亲!”杫癸懊恼地顿了顿足,气红了脸。
“好啦,不要生气啦,我带你出去买糖吃好否?”洪度胡乱理了理头发再顺手捏捏杫癸气地红扑扑的脸蛋,大笑不止地出门去了。这边杫癸也只好满脸不快地远远跟着,心里却是高兴的,有多久了?洪度有多久没有这么好好笑过了?
有时候战争也不是没有道理的,至少没有战争就不会有“茶马互市”的兴起。洪度坐在古松桥边的茶馆里,望着桥边滚滚岷江有点恶毒地想。所谓茶马互市指的是内地的北川县、平武县、安县、灌县等广大地区所产的茶经长途人背马驮集中于松州,然后再从松州运往西北广大草地牧区,换取马匹。所以松州既是边防军事重镇同时也是川、甘、青三省边区最大的贸易集散地,是北方丝绸之路的必经之道,其繁荣程度虽和长安是无法相比却也是不容小觑的。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各地来往松州城的牛队、马帮络绎不绝,也因为松州靠近吐蕃,着各式藏羌服侍的吐蕃人随处可见。听一曲藏歌,跳一圈锅庄,喝一碗青稞酒,泱泱大唐没有种族之防,各族各部落的人都在这个小镇里安宁生活着,甚至□□教、火袄教、摩尼教在这里都和平共存着。
“目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洪度突然想起一代明君的话来,“不管这是不是他的个人爱好,这么做总是好的啊。”洪度这么想着不由自主便说出了口,声音颇大引得茶馆里的人都往这边望过来。杫癸被众人看得不好意思,轻轻拉了拉洪度的衣角。
洪度却仍然毫无自觉继续说道,“真该让他们来看看这番景象,这般寸土寸争又有什么意义?”这句话一出口大堂里顿时一片哗然。这样的话本不是谁都可以说的,众人做这样的反应本只是好奇,待看清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时都以为不过是年少小儿的轻狂之语,便纷纷转过身去各干各事,可是话匣到底是打开了。洪度微微低下头,杫癸纳罕地看了她一眼,为什么觉得他的母亲此刻有小小的得意溢于嘴角呢?
首先开口的似乎是回纥人,汉语说得还不很流利,“在下听说韦提督近日欲向吐蕃发难啊。”
“胡说,”一个大汉立刻截断了他的话,“我们大唐以礼仪之邦闻名海外,岂会欺负一个小小吐蕃?况且我们韦皋韦提督怎是那种人?”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掌柜此刻也有些耐不住寂寞,“各位难道没发现最近的马匹草料的交易分外热闹吗?”虽说以前松州本就是人来人往,可这几个月来逐渐紧张起来的气氛却是大家都注意到的,因此听了这段话大家都安静下来等掌柜往下说。掌柜清了清喉咙道,“所以我以为,韦提督打算有所行动是真的。”这话一出,大家都坐不住了,几个急躁已经叫嚷起来了。“大家稍安勿躁,我觉得韦提督做的好,有道是大丈夫塌前岂容酣睡,面对吐蕃这种蛮夷,不用讲什么礼节。”
“母亲,这位掌柜说得倒还好呢。”杫癸第一次见这种场面,激动得小脸微微发红,越发显得一双眼睛清亮如水。
“嗯。”薛洪度不置可否地垂首含了口茶。这边喝地云淡风轻,那边却已经炸开锅了。
“什么叫蛮夷?你给我讲清楚!”
“这还用讲吗?全大唐都知道你们是蛮夷。”
“要干架就出来!”小小的茶馆里站起几个羌族大汉,一个个人高马大,再回看这几个汉人,薛洪度突然有了看好戏的兴奋感。”糟了母亲,这几个汉人怕是打不过的。”
“那就当为国捐躯,马革裹尸回啊(再次混淆,大家以后自动跳过吧)。”薛洪度一直在笑着,可是杫癸却突然觉得寒冷。
“母亲....”洪度低头轻轻拍拍杫癸的手,仿佛刚才那个表情只是杫癸的错觉,“看好戏吧。”
“大家冷静点,莫要打起来啊。”掌柜此刻才急了,慌地拉拉这边捉捉那边,完全不得要领。
“得了,不要让大家看了笑话。在下说点有趣的事情给大家听听可好?”说话的声音低沉浑厚,仔细听来还有些沙哑,可是却奇异地安抚了众人急躁的心情。
“大家可想知道此次带兵将领是谁?”男子话音刚出,安静下来的人群马上又沸腾了起来,就连洪度此刻也微微变了脸色,可也不过是一闪而过,等杫癸看她时就又一切如常了。
“你一个蛮夷,知道什么军事大计?”人群有人不屑地哼了一声。蛮夷?薛洪度听他汉语说得流利倒没料到竟不是汉人,不由回身看去。这个说话的男子一身藏羌服饰,臂上的铜章即便在阴影里也闪闪发光,看这服装花色只怕还是个贵族。男子似乎觉得有人在看他,便抬头回望,一望便对上了洪度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