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颜渡》锦袖

1、边疆

　　边陲军营，戍楼西望山如嶂，银月正如勾。
　　“眼看快入冬了，可真是冷了。”约莫三十左右的男子借着月光抖了抖盔甲上的寒霜道。
　　“可不是，看这情形再过几日便轮到我回家探亲了，真亏了薛姑娘的妙法了。”另一个年轻些的小兵接口道。
　　“若说这位薛姑娘，可真真是不让须眉的奇女子啊。”
　　“谁说不是呢，来松州不过数月，帮我们将军解决了多少杂难弊病啊。不过....”小兵左右望了望，往中年男子处靠了靠，“王参军称她为姑娘怕是不合适。”
　　“怎么讲？”
　　“嗯。”小兵颇为严肃地点点头，“莫说她在我们节度使身边的身份，纵是她身边的小童....我昨天亲耳听见那小童称她为母亲呢。”
　　“嘘....这话万万不可混说，若是传到上头耳里仔细我们的脑袋。”王沪神色一敛不再说话倒唬了小兵一跳，“快快巡逻去吧，耽搁个这等大事小心军法如山。”
　　王沪在军中也算得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了，既是他发话，几个趁机偷懒的小兵便也磨蹭着往远处走去。那样一个女子，王沪望着众人离去的背影陷入了沉思。他至今仍然记得那天，自己一进大帐便看见将军一脸肃穆地站在一个女子身后。女子背对着门坐着王沪只看见她消瘦的肩膀，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穿着也是极寻常的样子。“所以你看，如果人员这么调配的话既可让士兵劳逸结合也不会误了守城大事，将军你以为呢？”声音虽则清丽却也不过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灵动，王沪此时甚是疑惑。
　　“薛姑娘此举甚妙，众将领不知该怎样感恩戴德了。”将军难得地露出几分笑意，语气却是不容置疑的诚恳。“叫我洪度就好，将军不必客气。”女子轻笑几声回过头来，眼角还带着一抹未及隐去的笑意。该怎么形容呢？王沪至今也没想出一言半语来形容那一眼的震惊，便是把满天星斗拢入室来也不会比这更璀璨眩目了。女子见到他呆立在那也只淡淡地点了点头，倒是将军一径吩咐下来，要给薛姑娘准备干净的大帐，要找几个手脚麻利的丫头照顾起居，看重之情已溢于言表。往后几日，被称为薛洪度的女子便神色自若地出入军营，身边往往只带一个八九岁光景的小童。
　　且不说是个女子，便是男子如此举止招摇也是不妥的，更何况还是个美貌的女子。王沪记得最初几日看不惯薛洪度的大有人在，也有言词放浪的欲上前羞辱几句，每每走到跟前却被一记不冷不热的眼神吓了回来。
　　“不是我没出息，”有个将士事后心有余悸地说，“我长这么大也没见过那种眼神。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便是....便是望了就觉得真真不该对这样的人轻佻。”王沪听了只是笑，他如何不知，那便是文人们口中的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若要说薛洪度真正被众人接纳还得到十天以后。王沪记得清楚，因为那是每月一次的大操练，可是这次操练与哪次都不同，这次的点兵台上站了个女人。薛洪度一身戎装眉若远山地站在将军身边，凭添了三分英气，四分潇洒。听到台下哗然大作，薛洪度也只是镇静地微笑，“今天若是不说个明白，怕是一会儿便有人要把我扒了皮了。”她这样风轻云淡地对将军说笑，将军却大笑起来，笑声朗朗。
　　“今天请薛姑娘上点兵台一来是因为薛姑娘跟在韦提督身边看惯了操练，我想请薛姑娘指点一下。”薛洪度大约没料到将军会说这么一句，不觉皱了眉头。台下此刻却已经炸开了锅，韦皋韦提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啊，那么这位薛姑娘莫不就是....
　　“这二来呢，薛姑娘提议实施轮休制，我个人认为你们该千恩万谢薛姑娘，便请她上台来接受大家的感谢。”将军自觉此举甚佳，便得意地望着台下。本是人声鼎沸的众人听到这里都噤声不语，轮休制的意思是？大家都面面相觑。
　　“意思是每两个月内均可有十人回家探亲，若是你们一去不回，我的项上人头便只好给你们将军了。”薛洪度清亮的声音在校场上空盘旋，束于脑后的青丝飞扬，笑意张扬。很多年后，当这些小兵变成了老兵，他们仍愿意提起这个清晨，这个美丽快意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啊，该是怎样的男子才配得起？如果传言属实，怕也只有他了，可是眼下这又是怎样的状况？嘿！王沪猛然醒悟过来大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任是怎样的男子也是与自己无关的。
　　“参军，替我....王参军！”王沪闻声回过头来，见一小兵捧着一盆热水满脸焦急，“王哥帮个忙把这水送给薛姑娘，人有三急啊。”
　　“行，你快去吧。”王沪好笑地接过脸盆往薛洪度的大帐走去。
　　营地占地颇广，夜深天冷水凉地更加快，王沪思及此便加快步伐王帐营走去。长年行军王沪的脚程算得很快，不一会就可看见营帐内灯火通明。深夜灯如昼这在军营本是大忌，可是王沪只想着快快将水送到倒没想到这一层。
　　行至帐前，王沪正欲掀帘子却被人大力撞倒在地上，滚烫的水顿时淋了一身，王沪只觉脸上手上火辣辣地痛连骂人的力气也没了。“啊！对不起！”刺痛的手被一只小而软的手握住，耳边传来稚嫩的声音让王沪恍惚了一下。
　　“你没事吧？”声音继续问。并非没有看过这个跟在薛姑娘旁边的小童，也知道这个小童长得眉目清秀，可是这么近地看却发现美得不太寻常，鼻子相当挺，眼睛尤其深刻，在黑夜中闪闪发亮，怎么看也不是这个年纪孩子的讨喜模样。如此看来，这个小童和薛洪度并不是非常相象，若非要说是母子的话除非他的父亲是....王沪这么想着竟忘了回答，小童等得不耐烦站起来，“看来是没事了，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王沪尚在兀自发呆中却见小童又折了回来，“如果....如果没事的话可否帮个忙？”王沪见他神色慌张的样子便点了点头，小童脸上一阵喜悦拉上他的手疾奔起来。
　　“我说小....小兄弟，你慢些，慢些。”手被拉着，王沪痛得倒抽冷气。小童却置若罔闻只顾埋头狂奔，这倒是怎样的急事？王沪一面奔着一面也有些好奇起来。
　　跑了一阵，小童渐渐在一片竹林前慢下来，“可是到了？”
　　“就在前面了，进去可以，可是你要保证对看见的守口如瓶。”小童晶亮的眼睛望着王沪，王沪只觉连身体最深处也被看了个通透，不自觉便点了点头。“我相信你，你可以跟我进去了。”
　　小童在前面七弯八拐走地飞快，王沪却跟得有些糊涂，自己在这座城里的时日也不短了，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你大概是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是我母....我是说我家小姐自己不知怎么发现的，本是个小酌几杯的好去处，可是今天是十一月十四，我怕....”小童年纪虽小，举止谈吐却甚是从容，王沪听他一席话说得头头是道，不由暗自赞叹了一下。
　　“你怕什么？”
　　“怕....正如你所见。”王沪顺着小童的视线望去，也暗暗一惊。
　　正是深秋天气，夜间更是寒气入骨，翠竹上均结了一层薄霜。这样的天气，薛洪度却只着一身素衣薄纱，烛光摇曳间越发身姿伶仃。
　　“黠虏犹违命，烽烟直北愁。却教严谴妾，不敢向松洲。”薛姑娘斜倚着竹子，抬手间便仰头喝下半壶烧酒。想是听到人声，薛姑娘扭头往这边看来，一抹若有还无的笑意朦胧罩在脸上，“你说，这首诗作得可好？”
　　“呃....我不懂....”王沪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一时窘得不知如何是好。
　　“她问的不是你。”小童见王沪满面通红的样子忍不住偷笑出声。
　　“是....是嘛？”王沪尴尬地挠挠头，仔细看薛洪度的脸，可不是么，深若秋潭的眼望着这边却让人觉得越过了时间空间的枷锁望向了不知明的某处。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本是漆黑的眼睛此时似有泪光闪烁，薛洪度伸手胡乱抹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却更深了一些，“你为什么不说话？是草草的诗不好吗？”王沪看着这样的薛洪度觉得心头莫明地感到疼痛。
　　“恩，我也觉得不好，那草草再念一首给你听。闻道边城苦，而今到始知。羞将门下曲，唱与陇头儿。这首可好？”没有得到回答，薛洪度的笑意稀薄了一些，悲伤却浓烈了一些，“还是你不喜欢草草念诗？那草草跳舞给你看好了。”说着右手将酒坛一甩，左手长袖一挥便舞了起来。一时王沪只感到一片银月明如水，云鬟凌波舞影香，漫天酒香里不犹看痴了。
　　“还是不好吗？那时你总说草草的舞万金难买的。”洪度颓废地坐在地上，宛如迷失来路的孩子。
　　“差不多了，去扶她起来吧。”小童推推犹在梦里的王沪，“扶她回去吧。”王沪上前扶起薛洪度，却不料她已醉得不醒人事，一时踯躅着不知如何是好。
　　“背她啊。”小童倒是爽快。
　　“恐于礼不合啊。”王沪此时也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说是不激动却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不背我叫你来干什么？难道我把她托回去吗？”小童语气颇为不耐，却也不无道理。王沪看天色将要大亮，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索性一咬牙便把洪度背到了背上。
　　喝了酒的洪度身体尚是温热，气息若有若无地喷在脖项间却像痒在了心里。王沪一路只得默念，“这是个麻袋，这是个麻袋....”可是洪度却开始说起梦话来，“你知道吗？其实草草不是想对你念那什劳子诗的，我是想告诉你，草草想你了。你知道吗，你....”酒香混着女子特有的脂粉香味，王沪不觉咽了咽口水。
　　旁边的小童噗哧笑了出来，“她不是个麻袋，她是个会说话的麻袋。”这样被一个小童戏弄，王沪顿时又羞又恼，这样折磨了一路倒也顺利到了营帐。
　　“谢谢。”小童郑重地将王沪送到帐前说道。
　　“举手之劳，不客气的。”
　　“那你早些休息吧，天也快亮了。”小童客气地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道，“不要告诉别人。”
　　“那是自然，我王沪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汗，既说出口的....”
　　“好拉好拉，我自然是信你的，王叔叔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