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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急件 ...
边疆的雪片片如絮,团团簇簇如同繁花簇锦的春天山野。然而到底不是春天,漫天风雪夹杂着河水的湿气直冷入骨髓,低沉的云层直压大地一片低沉灰暗间只有鱼漂在水面上浮浮沉沉,激起的小小涟漪似是挣脱又像聚集恍惚矛盾终是归于平静。
薛涛抱膝坐在船头,看着水面起起伏伏发呆。作出决定是一瞬间的事,反刍却非常折磨人,到底要不要让杫癸去?薛涛知道决定权在她这里,也知道柳素卿对杫癸的兴趣不会毫无缘故,明知道有一队人马的保护可是仍然忍不住想如果杫癸有什么意外该怎么办。
“什么该怎么办?”韦皋当时这么问。什么该怎么办,薛涛也这么问自己。于是下了决定让杫癸跟柳素卿回南诏,做了决定就绝不后悔一直是薛涛的原则所以她宁可发呆也不要回想这么做对不对的问题。
“薛姑娘,船头风景如何?”
薛涛敛了敛心绪微笑转头看这个自称赵鸣戍的吐蕃都护。以一个外族人的身形而言赵鸣戍实在太过单薄,也许是因为职务需要他的汉语也相当地道配着干净浑厚的男中音实在悦耳地很。多日相处下来薛涛发现他实在是个很奇特的人,有时你在走廊上遇见他时都要惊讶原来船上原来还有这样一个人,有时又要疑惑为什么他站在你周围时仿佛空气都会稀薄掉一些,大概他是少数混合了宁静和张扬两种气质的人。
他不如寻常人般问你在做什么也不故作熟捻地说船头风很大快下来,他问船头风景可好,实在对极了薛涛的胃口。
“有几尾鱼,大冷天的多奇怪。”
“这几尾是即使冻僵硬也要看风景的鱼。”赵鸣戍笑起来,很轻的笑声,呼出的气撩动面前的黑纱却好像抚到了薛涛脸上,麻麻痒痒。薛涛下意识地摸了摸脸,觉得这种感觉似曾相识却又想不真切。
知道这是在取笑自己,薛涛笑了起来,“我发呆没注意看,鱼却没发呆,看来这风景是真好。”
“姑娘是什么也没想呢还是太多可想以至于不知道要先想什么发了呆呢?”
薛涛怔了一下终于明白他是来逗自己开心的,“嗯....”薛涛故作苦闷地用手指点着脸颊,歪着头看他半晌,“我想....我想我也想不清是没什么可想还是想太多或是想不出到底是不是想太多了。”
这话绕地很用薛涛又快又脆的声音说出来惹地赵鸣戍忍不住大笑起来,薛涛也撑不住笑起来。赵鸣戍的笑声缥缈如同起伏的黑纱,薛涛的笑声朗朗仿佛姣丽的云雀。
“这样多好,你不适合深沉的表情。”
薛涛只顾笑一时没有听清,接口问,“什么?”赵鸣戍无所谓的摇摇头,举了举手里的酒壶。
“非好酒不喝。”心情真的就好起来了,薛涛决定喝几杯也无妨。
赵鸣戍揭开壶盖送到薛涛面前,清洌甘爽的香味扑面而来。
“解貂赎酒,价重洛阳....”
“剑南烧春,”薛涛接口,“就为李太白的千金斗酒的豪情我也要和赵都护饮上一杯。”
两人当下摆开桌子搬上酒菜,正打开阵势却不知论莽热突然从哪里冒出来。
“都护实在不够仗义,如此好酒好菜如何不叫上我。”
“千里雪剑南春,这么有意趣怎能不叫上我们呢?”韦皋和武元桓也走过来。这下人倒是齐了,薛涛痛快地摆上杯筷,“好酒好景大家同饮才好,都护不介意吧?”
赵鸣戍摇摇头没答话。薛涛接过酒壶,壶子还有淡淡的温度在寒天里分外暖手,一一为大家斟满轮到论莽热时却见他愣了一愣。
“怎么?”
论莽热摇摇头道,“只是没想到是绵竹剑南烧春,这酒太刚了点我怕是喝不下的。”一个马背上长大的人不喝烈酒?薛涛疑惑地看他。
论莽热似乎犹豫着了一阵,看看薛涛再看了眼赵鸣戍才说,“我身上还有伤,烈酒怕是不好。”
薛涛下意识地随论莽热看赵鸣戍,他脸上的毒疮....可是他还特意温了这壶酒。却见赵鸣戍笑起来,“我都忘了我也不能喝酒了,这可真是....吹了这半天风我也乏了,那么各位继续我且现行回房了。”
看他的样子似乎也真的疲惫,论莽热于是也离席送他回去休息,舱外便只剩下韦皋等三人。
在节度府这许多年也是见惯了各色各样的恭维殷勤,本来该是麻木了可是突然面对这样质朴的示好却让薛涛有点慌乱。论莽热其实已经试图让气氛不那么尴尬可是围坐一桌的都不是迟钝的人,如此举动又如何猜不出。待见薛涛恍惚的样子韦皋便也没有说话,面对两人的沉默武元桓也只好继续沉默。
其实薛涛并没有想什么,正如赵鸣戍说的要想的太多时就不知道从哪里想起,所以她只是在单纯的恍惚而已。等她突然意识到气氛有些沉重时面前的那壶酒已经快见底了,韦皋的神色看不出异常于是只好向武元桓求助。武元桓接收到薛涛祈求的目光郑重地摇了摇头,他认为韦皋即使没有生气至少也很气闷。
“我....我只是....”薛涛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只好呐呐。
韦皋挑眉看薛涛,薛涛的眼神小心翼翼像只无辜的小鹿。她至少开始顾忌自己的情绪,而不是像那年一样在一屋王孙贵客面前激怒自己。韦皋想到这里叹了口气,“我并没有生气....”话被一个侍卫打断,“过来吧。”
侍卫上前递给韦皋一个信封,是从节度府发出的急件。孟慕陶坐镇府内韦皋是很放心的,孟慕陶平时涎赖做起正事却很有板有眼,每隔数日都会有一封汇报信送到韦皋手上。到目前急件只使用过两次,一次是询问杫癸的问题另一次就是这次了。
韦皋扫了一眼似乎不敢相信又回头重新看了一遍,越看神情越严肃。
“怎么了?”薛涛意识到事情似乎不太轻松
“洪度。”韦皋叫薛涛,薛涛心里咯噔一声,明白了八九分。
“杫癸怎么了。”是陈述句,韦皋停顿了一下等她调整呼吸,“事情还没那么严重,你放轻松听我说。”
薛涛点点头,努力不那么紧张。
“他们一行人遭到东蛮伏击,东蛮截下了柳素卿,”韦皋观察薛涛的神色,吸了口气道,”杫癸下落不明。”
“下落不明?下落不明是什么意思?”
“信上说据回来的侍卫回忆东蛮并没有抓到杫癸,而他们也没见到他。杫癸和他们走散了。”
杫癸和他们走散了....
韦皋的嘴一张一合,
声音好似来自天籁。
薛涛一动不动地望着韦皋,有片刻的晕眩。
如果有什么万一,如果这个万一是杫癸出了事,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薛涛突然明白自己在担心什么,如果十多年来陪着自己如子如兄如友的杫癸出了事自己该怎么面对未来的人生,该怎么面对赵蓦,没有了这一缕渗入血脉的联系,该怎么办?
从接到这封信开始韦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即使薛涛哭天抢地他也是可以应付的。可是涛只是呆呆望着韦皋似是困惑又似无助,与其说什么表情也没有倒不如说她现在不知道要做什么表情。
“洪度....”难道叫她哭出来?韦皋犹豫了一下还是什么也没说。
“洪度,杫癸的剑术已经不错了。”武元桓一向拙于安慰,这话说地实在没什么功效。但是却出乎意料地引起了薛涛的注意,“和你比如何?”
武元桓谨慎地看了薛涛一眼,“杫癸的悟性很好,可是毕竟还小....”
“那和普通士兵呢?”
武元桓终于明白薛涛再说什么,郑重地说,“肯定比普通人好很多,他是我教出来的。”
“而且孙福也跟着他....对了,孙福!有没有孙福的消息?”
“信上并没有写到孙福,”薛涛神色一黯,韦皋忙接着说,“可是他们俩关系那么好,孙福一定是和杫癸在一起的。”
“这不能算是安慰....”薛涛叹口气,“孙福那么笨,跟着只怕还是个累赘。”
这算是个笑话吗?韦皋和武元桓疑疑惑惑地看薛涛。
“韦郎,”薛涛突然抬头,两人的表情恰恰落进薛涛的眼睛。武元桓倒只是笑笑,韦皋则是一脸尴尬,这个似笑未笑有些扭曲的表情其实是很逗趣的,可是这个时候薛涛实在笑不出来反而倍觉无力,“我想去找杫癸。”
“什么?”
“什么?”
两人脸上实在称得上风云突变,一时扭曲一时尴尬一时震惊。
“我已经让慕陶加派人手去找了,我们只要等消息....”薛涛的眼神慢慢严肃起来,韦皋也觉得自己有些慌不择言,轻咳几声道,“洪度,眼下快到松州了,从这里到南诏是他们两倍的路程,只怕你还没赶到那边已经找到人了。在这里等几日可好?”
“如何等得?”
韦皋知道薛涛已经开始松动,“我知道你等不得,我只愿能和你马上去找杫癸。可是即使我们去又有什么用呢?而且....”
“而且去吐蕃的一路已经打点下去,到吐蕃一路万不可有分毫差池对吗?”
薛涛的话一出口自己就愣住了,韦皋一时哽住。
“洪度!”武元桓轻轻拉拉薛涛的衣袖,薛涛叹口气,“对不起,我急糊涂了。”
“我知道,我也担心杫癸,我们再想办法好吗?”
薛涛无声地点点头。
“啊呀,为什么气氛这么紧张?”论莽热朗声笑着走出来,笑容灿烂。
三人闻声均回过头来,一时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这是怎么了啊?”论莽热又问了一句。
“也没什么,”武元桓终于反应过来,“我们在讨论品茶问题,一时争论起来了。”
这理由找的,薛涛心里想替武元桓圆一圆,可是嘴巴似有千斤重怎么也张不开,薛涛终于还是放弃了努力。
“说起品茶,武兄我们什么时候比划几下?”
“论莽热的剑术松蕃内外皆有闻名,在下雕虫小技就不献丑了。”
“哦?原来论莽热不但兵法了得剑术也不错啊。”薛涛似乎来了兴致,接口道。
“哪里哪里。”论莽热客套道。
四人这么虚虚地应付了几句才各自散了。
是夜,月晓雪霁。
船内一片清冷夜色。
烛光在一片冷色里分外妖艳,然而对面的人,眼底一片粼粼湖色。
“我不同意。”
“是吗。”薛涛犹自看着窗外,“什么理由?”
“不安全。”
“论莽热会陪我去。”
“论莽热?”韦皋诧异。
是啊,论莽热。薛涛笑得有点讽刺,正如听完薛涛建议的论莽热脸上的表情。
“我为什么要陪你去?”论莽热这么问。
“因为你想和我去不是吗?”
“哦?”论莽热似笑非笑。
“你已经在最合适的时间让我知道你的剑术了得了,把这优点发挥到实处不好吗?”
听完薛涛的话论莽热大笑起来,”薛姑娘,你自作聪明的时候真是很有魅力。”
这句话陪着这个表情几乎是轻浮的,薛涛忍了忍,“两年前你似乎相当欣赏我的自作聪明不是吗?”
论莽热却沉默起来,“不错,是挺欣赏。”
不等薛涛说什么他又继续说,“那么薛姑娘,如你或者我或者....管他如谁所愿,我成为你的贴身护卫了。”不知道为什么,薛涛觉得论莽热的有点忧伤,或者谁在月亮底下都会有些伤感。
“你的话会让我误以为你别有所图,你的汉语可没学精。”
“那么更不行了。”韦皋断然道。
“我们只是互相利用,没事的。”
“你知道他有目的你还愿意往下跳?”韦皋尽量沉着声音,可是薛涛知道他已经在愤怒的边缘了。第一次看他愤怒是什么时候?是自己对他说那么你放我走的时候。这个男人,他会因为自己的一句话而情绪失控。
“韦大人坚持要往西行,武将军一定要在身侧。既然有个人可以陪我去找杫癸,付一点报酬又有什么关系。”
“与其被人利用也要去找杫癸?”
“对!”
“不惜任何代价?”
“不惜任何代价!”
韦皋沉默,他很想说其实去吐蕃没那么重要,但是他不会说,因为他不信薛涛也不会信。
薛涛看韦皋受伤的脸,很想说我并不想为难你。但是韦皋知道的,所以她终究没说。
总有一天你会被你的自作聪明杀死,薛涛想起论莽热的总结语,笑了出来。在被杀死之前,她会平安带会杫癸。
“我会平安回来。”
韦皋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看薛涛的影子被烛光和月色拉得忽长忽短慢慢消失不见。
他后来总是想如果知道这样的影子隔要多久才能再见到,他还会不会这么轻易让薛涛走呢?答案是他也不知道,因为他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和薛涛到底谁比较固执。
难道没人看吗?实在没人看吗?确实没人看吗?果真没人看吗?
没人看我也坚持~~
可是....真的没人看吗?
怨念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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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急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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