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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煮酒 ...

  •   天气连日阴沉,夜里下了贞元五年的第一场雪。
      楠木的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墙边的几支冬梅妖娆垂枝,坠在窗台上的几瓣花瓣却也并不是血红,但艳粉本就是最妩媚的颜色衬着雪色反倒透出一番怡然快乐的景象。也有觅食的麻雀在雪地上跳跃,落下一个一个爪子似飘落的腊梅,连着那一双双无辜的眼睛也活泼可爱。
      丫鬟一推门就看见柳素卿赤着脚站在窗前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着窗抬上的雪,眼角眉梢竟是难能一见的温和笑意。屋内燃了一夜的炭盆空气极是干燥,素卿一身的红色纱裙几乎要燃烧起来一般可是就着一窗的皑皑白雪看去又鲜活地很。
      丫鬟犹豫了半天终于轻声道,“夫人披件衣服吧,会着凉的。”

      “嗯,你帮我拿来吧。”柳素卿有起床气,今天语气出乎丫鬟意料的平和倒叫丫鬟一顿迟疑。递了件衣服,丫鬟又壮着胆子问,“夫人今日可要出去赏赏雪?院里的梅开得很漂亮。”
      窗外飞起二三麻雀,扑腾翅膀的声音让素卿想起草原上盘旋的飞鹰。
      “出去吗?”
      这丫鬟是柳素卿一进府就分派给她使唤的,近一年多的时间相处下来对柳素卿的生活习性也了解了个大概,在她看来柳素卿大多数时间都是生机勃勃的,就算是这几个月不常出门脸上的傲气也未减掉几分,看到她这样平和到有些落寞的表情丫鬟其实很不习惯。

      “对啊,院子里的那个湖结了冰,杫癸少爷带着孙福在滑冰呢,很有趣的样子。”
      “那么,去看看也好。”

      从秋茗院出来穿过一片林子绕过危言竹舍便可到后院,素卿状似无意地对丫头说,“我看那边梅花挺好,从那边廊里过吧。”

      丫头喏嚅了几下,“可是这样要走很久的。”

      素卿脸色稍正,“怎么,还走不动了?!”

      丫头这时早吓破胆了,颤巍着说,“杫癸少爷该走了。”
      嗯?柳素卿抬眼看这丫鬟,年龄尚幼大概只大杫癸一两岁的光景,心下便明白了几分,“你喜欢杫癸少爷?”

      “夫人....”丫鬟早已经红了脸。
      都还年幼,喜欢了便是喜欢了哪管身份地位林林种种。可是也不能全这样说,有些人即便看清了这种种也非要试一试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柳素卿和薛涛很相似,比如虽然她们自己做事都要算计却喜欢不管不顾勇往直前的人,这或许是某种补偿作用。
      所以看到此刻羞愧的丫鬟素卿难得好脾气地逗她一逗,“杫癸少爷可好?”
      丫鬟于是脸更红些,愈加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柳素卿笑起来,脸上的梨涡若隐若现竟是一番少年纯真的笑意。
      这样逗趣间已经听到人声从危言竹舍处传来,看样子是躲不过了,素卿心下也恼自己和一个小丫头谈天到忘了这事。但事前躲是一回事,正面交锋却是半分气势都不能失的,于是整整衣襟拢拢发髻,对着走来的一群人言笑晏晏。
      “孟慕陶,好久不见。”
      孟慕陶听到这声音也惊讶了一下,“柳夫人,好巧。”
      柳素卿点头示意便将注意力转移到孟慕陶身边的人身上,笑得越发闭月羞花,“如果我没记错,这位就是王佑峻王先生了吧。”
      如此态度摆明把孟慕陶晾在了一边,对于柳素卿反正已经撕破脸皮无所谓,在孟慕陶也是了解素卿为人的,被她难堪虽非意料之中也非意料之外。此中只有王佑峻一个人不明所以尴尬万分,只得干笑几声,“是.....是,夫人好记性。那个....慕陶,我还有点事,就先行一步。”
      “王先生请便。”
      王佑峻走了几步似乎突然想到什么,回头道,“关于今天我们讨论的,不知慕陶....”
      “好的,我自有分寸。”王佑峻见孟慕陶回答地干脆便点点头离去了。

      “几日未见柳夫人了,不知孟某可否有幸请夫人煮酒赏梅?”
      柳素卿快速地看孟慕陶一眼,唱的是哪出?先发制人吗?”
      “如此雅事如何不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韦郎不在府内,孟先生如此....真叫人说了闲话去。”
      倒不料柳素卿说出这话来,“闲话自让闲人去说,夫人是大忙人,正经事情尚且忙不完哪有功夫主意这些?”
      孟慕陶含笑看着柳素卿,柳素卿含愤看了他一眼,“什么去处?”
      “湖心小亭边的梅花开地正好,就那里吧。”
      柳素卿冷哼一声就走,自从身份暴露她是连应付也懒得应付了。孟慕陶连忙跟上,很奇怪自己居然还笑得出来,难道真的被薛涛教训惯了吗?

      湖面果然结了一层很厚的冰,冰面上刀痕纵横交错,几乎可以想象刚才一群人恣意顽闹的快乐样子。
      大概知道孟慕陶要在这里煮酒,亭子湖边早已经让下人仔细清过场,只剩杫癸留下和孟慕陶说话。
      “怎么不再玩会?”柳素卿心里不耻了一下,自己叫人清的场还好意思问。
      倒是杫癸一团和气的样子,“有些累了,回去梳洗下还要上早课的。”
      柳素卿抬眼看他,汗湿的头发贴在棱角分明的脸上,眼睛晶亮晶亮。刚运动完的少年最是英姿勃发,杫癸如今拔高地又快,长开后的眉眼英气地犹如大漠上最犀利的雄鹰。孟慕陶长的斯文,韦皋也是儒将就连常年征战的武元桓也没有这样逼人的气魄,成长在这样一群人间尚有这样的气质若是放他自由生长呢?柳素卿想象不出,但再长几年这个孩子将会展翅高飞,对这点素卿从来没有怀疑过,从她知道有这么个人物开始她就这么相信。
      “去吧,仔细别着凉了。”素卿忍不住吩咐。
      孟慕陶神色怪异地看她一眼,“我发现你对杫癸很好。”
      “那怎样?”
      “他是薛涛的儿子。”
      “哦?”素卿挑眉,“是这样?”
      孟慕陶突然警觉,“你知道些什么?”
      “我能知道什么?”柳素卿举杯温酒慢慢品着,“没事要和我说吗?”
      这柳素卿其实也是真的聪明,到了嘴边的话拐个弯竟变成了为什么要替氏图脉做事。
      “哦,这个啊,当然是有利可图了。”语气仿佛和自己毫无关系。
      “可是乞藏遮遮也够了不是吗?”
      柳素卿突然笑起来,放下酒杯凑到孟慕陶面前,“那你想听到什么答案?我无法自拔地爱上了氏图脉,宁愿为他背弃一切?”说着笑得更为开心,“不要这么俗气好吗?爱情能当饭吃?”
      酒气喷到脸上,夹着脂粉味其实很香,但孟慕陶突然觉得不可忍耐,“我还真这么以为的。那么....你连唯一一点值得我尊敬的地方都没了。”
      “什么意思?”
      “我以为你和薛涛是一种人,那种....心思缜密千方百计甚至不惜强取豪夺--当然是有计划的夺--也要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的人。”
      “我才不和薛涛一样....你说薛涛是这样的人?”柳素卿有点惊讶,“我以为....”
      “嗯,而且我猜主要是爱情....既然你不是这样的人那谈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我是要告诉你异牟寻要召你回国。”
      “回国?”素卿冷哼,“他以什么名义?”
      “以你叫段忠义的名义。,”孟慕陶正色,“粤庭,不要践踏别人的感情。”
      已经有多久没人叫过她粤庭了?柳素卿有点愕然,“你和我讲感情?”
      孟慕陶笑起来,柳素卿发现他在薛涛面前可以有那么多或赖皮或潇洒或自恋的笑,可是在自己面前或许也包括其他除薛涛外的人面前,他的表情要沉静地多。也许这才是他的本性?
      “我不敢说我懂感情,可是我想我的感情不会比你浅吧。”
      “薛涛?”
      孟慕陶沉默了一会儿,“也不能这么说。”
      “好了,我就是告诉你这些。无论是利益还是爱情,我不能说你选择的错,我只是想告诉你,除了这个选择也有别的选择。”
      炉子里的炭已经烧得通红,发出滋滋的声音。
      泡在水里的酒壶在这样的冰天雪地里散发着罕有的热度。
      柳素卿把冻僵的手拢在上面,被热气笼罩着的手渐渐也开始有了一点知觉。
      “你知不知道如果手脚完全冻僵了要怎么办?”
      孟慕陶到底也是读过几本医书的人,这么粗浅的道理也还是懂的,“自然不能热敷,若是用雪水揉捏是最好的。”
      柳素卿将手收回举起了酒杯,手很白,几乎和白瓷酒杯混为一色,只觉得分外冷清。“吐蕃的冬天很冷,非常非常冷。刚到那里的时候还年轻偏偏又带着不甘心,冰天雪地的也坚持要穿从家里带的绣花鞋谁的劝告也不听。于是终于冻坏了,可是那时多么骄傲啊,谁也不愿意让帮忙就自己打了盆热水浸下去,”原来嘴角含着的若有若无的笑意这时完全展开,坦白地倒让孟慕陶有点回不过神,“那时这双脚几乎要废了,花了多少力气才好的。我于是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有时温暖不是解寒冷最好的东西,非要强求倒可能伤了自己。明白了这个道理,也就慢慢肯长大了。”
      孟慕陶点了点头,“你是这么想的。”
      柳素卿便转头看亭外不再言语,太阳越来越高照在冰面上很灼眼,眼睛一时不适应这样的亮度自然眯了起来,这样的雪景是吐蕃看不见的。吐蕃、南诏、弱水、剑南,有时候也会想着百年之后要葬在哪里,可是哪个地方都是匆匆来去真正眷恋的到底是少。说什么四海为家潇洒坦荡,到底是不是真的呢?
      “也许可以试试。”
      孟慕陶也在发呆于是再问了一句,“什么?”
      “我愿意去南诏。”她说去南诏而不是回南诏,孟慕陶听着觉得不太舒服,可是再想想出生在弱水嫁到吐蕃这么说也没有错,梗在喉咙的话一转只成了疑问,“你想好了?”
      “嗯,但我有个条件。”
      条件?孟慕陶噗哧笑出声,“异牟寻要你回去,你回不回是你们小俩口的事,为什么要和我谈条件?”
      “名义上我是你们扣下的人质不是吗?名义上异牟寻是在向你讨回人质。”
      “可是事实上并不是。”
      “没人会关心事实的,你猜如果我有什么意外异牟寻会不会颠倒名义和事实的关系?”
      如果说孟慕陶刚才还好说好话的话现在几乎已经动怒了,柳素卿却仍然说得轻快,“你们一刚人等讨论这半日才推你来和我说这件事,我用这壶酒赌你会和我讨论我的条件。”
      异牟寻什么也没说留下柳素卿回国本来没人会奇怪。可是如今他这么一讨,人人都会问一句柳素卿是南诏送来的为什么要劳驾一国之主来讨回去?孟慕陶今天一早力挡众疑说柳素卿是留下当人质的。除非两国已经达成什么协议否则讨回人质实在无从谈起,到底是什么协议孟慕陶不说自然是机密,其他人当然不好追问。孟慕陶答应来告诉柳素卿这个消息也是相当无奈,大家想当然认为柳素卿会一百个愿意卷铺盖回国,可是若是得知她其实根本没有归国的打算,那自己又该如何自圆其说?
      “好吧,把你的条件说来听听。”
      “我需要侍从。”
      “这当然,我会派一对护卫送你回国。如你所说路上有个三长两短也不是闹着玩的。”孟慕陶拖长加重三长两短几个字的读音,柳素卿笑笑并未计较,“这队护卫里要包括杫癸。”
      孟慕陶微微惊讶,静静望她沉吟片刻,“他的功夫还不到家,我保证你的护卫会是最好的。”
      “免谈。”
      “杫癸....”
      见孟慕陶在犹豫柳素卿安适地用手撑着头,似笑非笑,“我可以等你问过薛涛。”
      她是临时起意还是步步为营,“不要以为你志在必得。”
      孟慕陶一脸忿忿实在有在薛涛面前的八九分样子,柳素卿笑出声来,“杫癸固然很金贵,可是我有的是时间。”
      这个笑容相当干净,在满天白雪里灼灼发亮仿佛记忆里三月的杜鹃,粉粉与白白满院满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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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袖子明天要去学校了,以后更新就没这么快了,慢功出细活儿不是~~嘿!
      虽然也不是什么细活儿,就将就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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