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颜渡》锦袖

16、再见论莽热

　　“男声激□□声清越，好！好！好！”几声突兀的鼓掌声打断了袅袅余音。

　　称好声来自一艘停在离官船越几丈远地方的普通游船，一个男子立于船头，阳光似在发间燃烧湖水似在眼底流淌。足尖一点，男子已经跃到薛涛面前，“薛姑娘，可还记得我？”
　　薛涛望这个笑得一脸散漫的男子，似是无意地滑过他手臂上的徽章。不过两年时间他的臂章已经从铜升为银镀金，不过两年时间，那个壮志豪言的少年....

　　“论莽热，如此碧水和风的再会可不是你许诺过的啊。”

　　“姑娘说的什么话，那样会面也太过腥风血雨，不若如此不若如此。”论莽热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朗朗一如那年薛涛回身看到的明朗如同骄阳的样子。
　　薛涛微微一笑，“这位是韦皋韦提督，”又对着韦皋促狭地眯眼，“这就是我和你提过的论莽热，五年后你唯一的对手。”

　　韦皋颇有兴致地打量起论莽热来，“久闻大名，如雷贯耳。”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说地胡话，让韦提督见笑了。”论莽热再次笑起来，笑地真诚，薛涛却觉得有点心惊。她对只有一面之缘的论莽热有某种程度的好感，也可以说她对一切强悍的人都有好感。两年前的论莽热像个刚入世事的少年，有资本自傲也不掩饰自己的野心勃勃，激情蓬勃地准备和任何力量挑战。可是今日他一上船薛涛就发现了，他是强大了是成熟了可是曾经那么鲜活的生命力却已经在他身上消失殆尽。
　　如果是两年前的论莽热，听到韦皋的话他一定会哈哈大笑然后说相见恨晚。薛涛叹口气，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今日怎么会在这里？”

　　“本是随都护南下办些事，突闻如同天籁的歌声都护一时惊为天人，想让我请这位姑娘和公子上船一叙。没料到我出舱一看发现竟是韦提督和薛姑娘，本该都护前来才和礼数怎奈连日风尘都护身体欠安，还劳提督和姑娘移步小酌几杯。”
　　薛涛和韦皋对视了一眼。吐蕃都护主管王朝外部事务本该了解大唐礼节，如此未免太过没谱。
　　“韦提督原也不是讲究这些的人，可巧的是唱男声的武将军也身体不适，怕是不能见客的。”
　　“如此....”言辞间对论莽热的不满显而易见，若是继续强求只怕闹个不欢而散若是顺水推舟又没法交代，论莽热一时左右为难不知如何应答才妥。
　　却见一个下人模样的人急急得跑上前来附在论莽热耳边言语了几句，论莽热惊讶地看了他一眼后微微颔首，那人便又急急退下了。
　　“让韦提督移步确实是我的不周到，都护亲自请罪来了。”
　　既是本有这个打算为何又要虚晃一招？韦皋不言语，薛涛自然也不便说什么，只打发一干人等做好迎接贵客的准备。

　　这艘船本来就是为着奢侈目的打点的，置办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色自然不过一会的时间。待桌椅酒菜都置备妥当了才见下人来禀吐蕃都护到了。
　　韦皋、薛涛和武元桓迎出来，遥遥地见一艘小舟不急不缓地朝这边驶来。
　　两船正泊在岸边，冬日长在岸边的柳树摇曳间仿佛是前世的记忆。太阳此时没到了云层间，透出的几许光线恍恍惚惚照在湖面上衬得水光潋滟。寒风起，各人身上的配饰叮当作响纷杂忙乱地犹如踏不尽的繁花。
　　吐蕃的都护静坐于船头，并没有船羌服，极素雅服贴的布料贴在瘦削的身上更显得长身玉立。帽笠上的黑纱随风起了又落落了又起，往复间只看见线条柔和的下巴和抿紧的薄唇，终究还是看不真切。
　　实在是不很远的距离，那艘小舟却似走了千年万年。黑纱是极薄的材质，仿佛是被浸润的宣纸般，都护的脸越来越清晰却又似乎越来越模糊，只觉得那舟带着一股子香气款摆而来。远时香气还不真切只在众人鼻头悠悠打转待要捕捉又无踪迹，近了些便变了些，似乎是一种极霸气的香料，芬芳浓郁到了极点却也不让人生厌，倒是引得人一尝再尝。韦皋这时想起一种毒药，初时只一点一点的尝也不那么浓烈，等发觉时便是再也离不开了。
　　有时有些事有些人都是这样，习惯是一种毒药。
　　小舟终于靠得够近，早就有人做好了靠船的缓冲准备。纵是如此小舟仍然颤动了一下，都护坐得不是很稳一个踉跄大声咳嗽起来。头上的黑纱随着他的动作一阵动荡，薛涛于是看到了他雪一般的脖子，皮肤几近透明几乎可以看到一条一条青色的经脉。薛涛有些诧异地看他若无其事地拨好黑纱，只得装作没看见他一闪而过的脸上可怖毒疮。
　　心里是有些恨自己的，看样子这个都护是真的身体欠安不适见客。
　　这样稳船的稳船递药的递药弄得众人手忙脚乱，到底有多少人看见他的脸薛涛也没有把握，想到是自己强要这个都护过来的薛涛心里也委实不安只得连忙上前，“都护若真是身体不适，还是不要勉强为好。”
　　下午的风似乎大了些，又是一阵大风吹地船只一阵摇晃。都护正要从小舟上船，如此一个摇晃竟向前踉跄了几步。当下众人都离地很远，薛涛就近连忙扶了一把，都护情急之下也并不避嫌伸手就着薛涛的手腕拄了一下方才稳了。

　　“一点小病并不碍事的。”都护神色自然地收了手道。
　　声音颇为圆润，比起武元桓也并不逊色，只是大概在病中总觉得不十分精神。薛涛却沉浸在刚才的暗香浮动间只痴站在那里没有回话。

　　“薛姑娘？”都护见薛涛神色恍惚的样子不禁轻声唤了一句。

　　“小女子有个问题想请教都护，冒昧之处还请原谅。”

　　“有什么问题我们可以边吃边说嘛。”薛涛举止实在有失常态，韦皋只好打圆场。

　　薛涛却并不理会韦皋，只望着都护急急问，“请问都护所用香料可有名号？是何许人所创？可曾.....”

　　“洪度！！”韦皋含笑打断薛涛，“容都护先喝杯水酒。”神色虽温和语气已经隐隐透出严厉。薛涛似乎这时才发现自己的举止失态，赔礼道，“到底是小女子形态，见了好闻的香料就什么也不管不顾了，还望都护不要见怪才是。”
　　“哪里，告诉姑娘也不碍事的。这香料名唤回首，最近在吐蕃相传甚广，有传是一位绝代佳人所创。想来也是，如此气势磅礴的香料自是要配美人的。”
　　“回首....遥望处迷蒙春雨佳人天涯，回首望，磅礴沧桑繁华如烟。不错不错，是该叫回首。”
　　希望是这样的，展望时飘忽迷离若即若离，等到回想时才发现往事如烟想要忘记却欲罢不能只生生沦陷。
　　“现在这香料好是好，可是太清淡飘忽了，往后要发明一种足够迷人足够魅惑的香料来。”
　　“那么此种香料叫什么好呢？”
　　明明每日都能看到这样的笑容，薛涛还是痴痴地望着这张脸发呆，直到这个笑容越来越深薛涛才突然发觉要回答，“嗯....叫回首吧，往事总是有蛊惑人的力量的。”
　　往事总是有蛊惑人的力量....赵蓦浅浅地笑，笑地薛涛的手心微微发汗。“那么现在这个就叫遥望吧，想看看长大的草草，可是总是不真切，真正是迷蒙的很呢。”
　　薛涛深吸一口气，这香料也叫回首，你果然在吐蕃吗？

　　“遥望....回首.....原来也可以这么解释，”论莽热出声打断了薛涛的回忆，“以后若是有缘遇见那位那位佳人要让她再创出遥望，搭配回首定是一段佳话。”

　　都护看了一眼论莽热淡淡道，“兴许那佳人已创出遥望也不一定。”

　　“若是已经创出，为何不见流传于世呢？”韦皋似也听得兴趣盎然，问道。

　　“也许那位佳人并不想遥望流传出来吧。”薛涛说。

　　“也许那个人希望遥望佳人的权力只属于他自己吧。”都护说。

　　薛涛看了一眼都护，“也许幻想比现实对他更有用吧。”
　　这话说的玄乎，韦皋论莽热一时愣了一下，连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武元桓也好奇地问，“什么意思？”
　　“遥望希望就是幻想，回首往事岂不就是现实吗？那位佳人把回首送人却把遥望留下独享，难道不是他喜欢幻想甚于现实？回忆虽苦，可是人生酸甜也就在这么点回忆了。若是依我，断不会送出这回首的。”
　　薛涛缓缓讲来似是再稀疏平常没有的家常了，韦皋深深地看她，那晚她说要忘记其实还是醉话吧。有人选择幻想有人选择回忆有人选择希望有人选择绝望，不能说谁对谁错，可是与其在希望的幻象破灭后撕心裂肺倒不如早早选择绝望，薛涛就是这么想才一直固执地不肯忘记吧。
　　一直都是明白她的，但是有时一直保持决绝的绝望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薛涛单纯的绝望能七年而如一日是多少功夫多少心思经营出来的。韦皋笑道，“站着聊了这多时想大家都渴了，就席吧。”
　　经韦皋这一说大家方都觉得有些饥渴，一番谦让之后方三三两两入了席。
　　话题既起自然不那么容易停歇，众人从这两种香料讲开去直说得天马行空，薛涛只是陪笑并不搭话，观察都护神色似乎也是懒懒的，其实看的也不那么清楚。薛涛有点奇怪何以隔着黑纱自己仿佛也能猜到他此刻的神情，却听那都护突然说，“听说韦提督此番是去往吐蕃？”
　　见韦皋点头，都护似乎又没话。倒是论莽热一径热情地问武元桓，“听说将军身体不适，现下可好些？”
　　“啊？”武元桓有些诧异，望薛涛一眼倒是马上回过味来，“偶感风寒，并不碍事。”
　　“既然如此.....”论莽热回头看都护一眼，那都护只淡淡点了点头，论莽热忙举杯敬上韦皋道，“我随都护南下办事，现在事情也差不多了，既然是同去吐蕃一路可好？”
　　“这自然是求之不得的，都护一路也可告知些吐蕃风土。”
　　“那么叨扰韦提督了。”都护虚虚一揖，被韦皋拦住，“叫城武吧，不要这么生分。”
　　“这如何使得，还是叫韦兄吧。”都护还在虚让，“那么就叫我的汉名吧，赵鸣戍。”
　　“戍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