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出行 ...
-
“有赵蓦好听吗?”
“可是他不要你了,忘了他不好吗?”
月光如水。
风月两相醉。
韦皋的脸恍如凝固。
薛涛猛得惊醒,身边的丫鬟已经睡着了,透过窗户可以隐约看到武元桓和韦皋的身影。
额头冷汗涔涔,打湿的鬓发贴在脸颊上有种腻烦的焦躁感。一日老似一日,魄力却似长河之日下一日不如一日,连个梦都能吓至如此,薛涛自嘲地摸摸额头。
从剑南到岷江渡口的道路还算平坦,车厢上的布帘随着行进徐徐摇晃摆动,薛涛觉得自己此刻也如这布帘般涟漪层起。
“你告诉我,为什么朗朗乾坤滚滚黄河下的人会如此不同?”如果不是喝醉酒,薛涛苦笑,怕是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其实还是如此不甘。没有期盼哪来不甘,薛涛以为这么多年自己早就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湖绿色的布帘被掀开,露出武元桓硬朗的脸,“洪度,下车吧,渡口到了。”
薛涛把手搭在他手臂上,刻意回避开韦皋炯炯的双目。酒后第二天薛涛称病没有参与讨论,今天一早被通知孟慕陶留守节度府,她、韦皋和武元桓同行入藏便进入车厢一直未曾出来。薛涛为那样质问的自己感到耻辱,她无法面对那样的自己所以连带也无法面对见到自己那样一面的韦皋。
渡口已经停着一艘官船,船共分三层,艏艉高翘,艏部正面兽头浮雕,艉部板上绘有展翅大鹏,柚木为板联珠文锦为帆,几近奢华之能事。看这船的规制该是一艘用于远航的船,如今放于一般商船间越发雄伟豪华。
“好气派的一艘船啊。”武元桓赞叹。
薛涛不置可否地微微一笑,以眼示意武元桓可以放手了。
可是武元桓不松反而握紧了些,靠近薛涛的耳朵问,“这么多人是怎么回事?”
很多人?薛涛顺着武元桓的手望去,只见衣着统一神色肃穆的下人从甲板一直排到了楼梯。这未免欲盖弥彰,薛涛回头望韦皋,韦皋含笑望着她,犹豫了一下薛涛终于什么也没说转身往船上走去。
从川西到吐蕃有两条路可行,一是一条是经维州向西通往吐蕃的路线,西山道的另一条路线则应该是沿岷江河谷上行,经过松州,再由松州北行,经松潘草地进入西北地区,从而与由长安经西北一带通往吐蕃的唐蕃大道相连接。
薛涛没有参与路线选择,但是第二条路经过西山境内松州、茂州、保州、干州、维州,历来是唐朝与吐蕃军事作战与经济往来的重要路线,途间羌蛮混杂,此外唐番大道商贾如云消息流通,更有利于扩大这次出行的影响力,薛涛想这大概是韦皋选择这条路的重要原因。
韦皋如此高调行事,大概也是为了这个目的。但他不说,薛涛便也不问。一条船上抬头不见低头见,起初韦皋似乎也想和她说几句话,但见她只是淡淡的样子就也随她去了。如此船从渡口开出,游山玩水走了快两天,两人倒也相安无事。
世事安能如人意,不若散发弄扁舟。
这日天朗气清,碧波不兴,薛涛百无聊赖地倚靠在甲板上突然就想起这句话来。不如散发弄扁舟,一时兴起便拔下簪子任长发散下,但深冬时节衣衫累重,一头乌发披在身后一点也不见得潇洒反而极其滑稽。这还真是东施效颦了,薛涛看看映在水里的古怪样子也笑出声。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也没什么。”薛涛草草地把头发挽了个髻,想离开又觉得不妥正犹豫间看到身后的韦皋不禁愣了一下。韦皋手里拿个鱼竿,身穿蓑衣头戴笠帽,见薛涛看他就笑,“今天我也学姜太公钓鱼。”
“也不见得姜太公穿成这样啊。”
“曾经一个唱京戏的告诉我想入戏道具很重要,我一直想体会一下你所谓‘一蓑一笠一叶舟,一根长竿一寸钩。一歌一曲一壶酒,一翁独钓一江秋’的意境,穿得齐套些好入戏。”
薛涛想起来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高崇文以《一字令》试她才气真假,而她不加思索以该诗应对在场来宾无不啧啧称叹。这件事不久韦皋即上表要求封她为女校书。
薛涛终于笑出来,“可是未免傻气。”
“为博佳人一笑,彼时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如今我只是小施一计罢了。”薛涛哭笑不得,韦皋这般讨好自己再板脸下去也太说不过去,只得坐下,“不知两翁同钓可会破坏意境?”
“有美同钓,那是再香艳没有的事了,怎来破坏一说。”韦皋笑,随即又觉得自己太过冒失,又道歉,“唐突小姐了,小生道歉道歉。”
他们相处六年何时连这样的玩笑也开不起了,薛涛竟觉得有点唏嘘,“不要道歉,很生分。”
韦皋也是一滞,“我实在是十年怕井绳了,”仔仔细细看了看薛涛,韦皋笑得有些僵硬,“我为当晚的行为道歉。”
“韦皋,”薛涛的声音也很僵硬,“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是生自己的气。抱怨命运、哀叹世事不公,我为自己感到耻辱,这是弱者的行为。而我甚至表现得那么激烈和失控。”
那晚的薛涛确实出乎韦皋的意料,可是薛涛此刻的想法让韦皋更加吃惊,“洪度,任何经历过你.....我是说任何经历过磨难的人都难免会产生那样的疑惑,表达不是懦弱。”
“但是不解决是懦弱,如果我已经解决了我就不会有那样的困惑。”
薛涛的肩很单薄,背挺得笔直,脸上的倔强让韦皋叹息,怎样才可以让她放下?“有些东西,你该知道是解决不了的。”
有些东西,确实是解决不了的,那么可以让它放着吗?“那么....?”
“那么.....不如转移注意力。”韦皋笑起来,神采飞扬,“喝杯小酒,一歌一曲钓一江秋。”
“听上去倒是个可行的办法。”薛涛苦笑着仰倒在甲板上,冬日的太阳很和煦,船内有靡靡歌音,这样也挺好。
韦皋向她举一举酒杯,“竹叶清,挺好。”
当然不如凤琉璃的绝代风华,可是清清白白平平凡凡也是很好的。
两人一时均是无话,却听船舱内似乎换了一个唱歌的人不由都静下来。选的是羌族民歌,这人唱的也好,高亢处激情澎湃低婉处荡气回肠。
哦司啦吧啦吧也
啊多啊日啦嘛莫给呀做斜
啊哇作歌惹列惹麦惹惹列诺贝瓦
啦吧作歌惹列诺贝瓦呀
响起羌琴声唱起酒歌跳起沙郎
金嗓银碗甘甜的咂酒欢乐的乡下人
哪努西努哪努西努呀
诶 ......
韦皋听得心有所动,多饮了几杯,却听薛涛也唱:
清凉凉的咂酒诶
伊呀勒索勒哦咿呀勒索勒呀
请嘬请嘬请呀嘬
咂酒诶
一也喝不完
再也喝不完的咂酒也
清亮亮的咂酒诶
伊呀勒索勒哦咿呀勒索勒呀
请喝请喝请呀喝
咂酒诶
一也喝不完
再也喝不完的咂酒也
薛涛得声音本就清亮,唱起这样的歌少了几分粗犷多了几分细腻,明明是一首祝酒歌竟被唱出哀伤的味道。韦皋一时听得痴了,船内的人听外面有人和自己唱和也停了下来,一时只听到薛涛凄婉悱恻的声音。
————————————————————————
一字令的时间有所篡改,此外关于校书之名是韦皋上书还是武元衡,历史上素有争议,暂且当是韦皋吧。
袖子对羌族音乐知之甚少,这首可是祝酒歌?歌词网上COPY滴,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