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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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芸众生，千千情丝，万千相望，几许相思。人世间的事不外乎就是你争我夺你进我退你咬牙我跺脚，渴切挣扎拼搏来去总是少如人意的。人世间的感情，又何尝不是如此？你爱她你想她你要她，可是谁规定她该如你的意顺你的心？
五年二月，剑南四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五年春天的第一场雪，异牟寻坐在马背上回身穿过满天扬尘遥望，目光哀切。飞檐朱瓦下的伊人没有看见，府前相送看见的人也不会叹息，他的不舍他的不甘他的不忍也是他和她的故事和旁的人是没什么关系的。
可是薛涛却在九个月之后的夜里骤然惊醒，梦里一双双眼睛哀怨地相思不甘地挣扎绝望地冷却，更可怕的是那双双眼睛属于自己。薛涛靠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双手抓着被子只觉得寒冷彻骨疼痛。六年前，她几乎每天都要被这样的梦惊醒，然后瞪大眼睛听隔壁母亲宿醉的干呕和杫癸饥饿的呻吟直到天亮。在那个肥硕的男人从她身上爬下的那天起她就发誓自己的将来再也不会有饥饿和寒冷，再也不会有软弱和犹豫。
可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只是因为异牟寻一个其实不算很真切的眼神自己竟泪流满面。有时候忍不住就会纵容自己想无数个如果，如果那年父亲没有死，如果那年赵蓦没有走，是不是自己还是被呵护的小女孩，还有如果那天没有遇见韦皋如果那天没有遇见武元桓和孟慕陶自己是不是还在灯红琴靡中穿梭？可是赵蓦确实和父亲一起离开自己了，没有韦皋才情抱负也许无法如此发挥，可是天下王孙贵胄何其多，再精巧一些的诡计再柔媚一些的手段一切总还是的。
我要的，真的不过是活得好些罢了，薛涛常常这样说。韦皋也常常说，如你只有旁的人好些了，你才心安理得好。可是呢，孟慕陶此时也会接话，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薛涛奇怪的做人原则罢了，说什么这可以证明自己活得毕竟比别人不同。任你再怎么说，你其实不全是铁石心肠的。武元桓这时也会答腔。
薛涛想自己确实不是铁石心肠的，自己也许还真有那么点侠骨柔肠，坚持正确的东西对自己很重要，无论是正义还是原则或者是柳素卿.....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力保柳素卿，她不让异牟寻带走她也不让韦皋办理她，也许从战略上考虑是为了放长线吊大鱼，但薛涛知道不是，如果一个女人为了爱情可以不顾一切那么她觉得这个女人可以保护，这是她的原则。其实不光是女人，只要一个人可以为了一种他认为对的东西抛头颅洒热血她就认为这个人是要尊重的。但是话是这样说，说服异牟寻也着实花了一些时间。
想到这里薛涛忍不住叹了口气，异牟寻是真的爱柳素卿，聪明如他怎会没发现素卿并不那么爱他，可是薛涛每每都想起异牟寻那天坚定的眼神，那样的眼神为他太过白净的脸增加了许多美感。
他说，“我知道她不爱我，甚至还另有所谋。可是我爱她，我爱她的热烈甚至绝烈的情感爱她浓重漫溢的激情，她对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都让我觉得我是活着的。”
薛涛听到这样的话真的是叹息的，自古圣贤多寂寞，如异牟寻这样聪明自持仁义博爱的人其实真的活得不容易，“可是她从吐蕃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你以为她是为了什么？失去这些她还会不会有这样的情绪？”既然己经摸透了她的底，如她所愿让她留在这里也无所谓，薛涛是这样想的。
异牟寻听到这里只是叹气，他知道的，他只是不愿意这么做罢了。其实很多时候我们都宁愿放纵情感，理智真的是一种冰冷又刺骨的东西。
光线透过纱窗落在书桌上，薛涛抬眼望去起先是一片墨色继而像是湖水泛起了涟漪深深浅浅地绿起来，再然后就是春天的嫩叶透出娇柔的绿意，一夜也就这样过去了，薛涛披衣起床梳妆，无论如何今天也是自己宣称的生日了。
又一年的十一月十四。第一年的十一月十四，薛涛在清音小院大宴宾客，王孙商贾军相幕臣齐聚一堂，结果是远走松州；第二年的十一月十四，薛涛在军营竹林漫酒轻舞，第二天见到了迎归队伍；第三年的十一月十四，薛涛谁也没通知回到了浣花溪。
在薛涛不长的二十一年生命里可以回忆的生日真的很少，从懂事起就盼望能和天下所有孩子一样在生日那天得到母亲的一声祝贺，后来渐渐长大了开始知道自己的生日并不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情，于是连她自己也渐渐相信生日并不是多么奇特的日子。
可是有些温暖一旦碰过就会眷恋，薛涛永远记得十三岁那年生日，她蹲在溪边，看到倒影在水里的赵蓦以仙人之姿来到自己身边，手里的琵琶花红艳欲燃。他蹲在薛涛面前笑，琵琶花映到他的眼里似乎是两簇燃烧的火苗，他将琵琶花插到薛涛的鬓发里，袖口的香气一波一波地朝薛涛袭来，他说，“你是薛陨的女儿吗？红色很适合你，照地你小小的身躯像太阳那般明艳。”他不说你适合红色而是红色适合你，他的意思是红色是天生为你而生的颜色。薛涛从十三岁起就再也没有离过红衣，因为他说好看，因为这样就不用时时怀念他在身边时的温暖。
“是涛儿吗？”略略迟疑的声音出自伫门而立的薛母。薛母今天穿着极素雅的灰白薄锦棉衣，一朵暗色珠花斜插于发髻，越发显得端庄淑贤。薛涛点点头侧身走进门去，彼时春来红浪如潮的院子如今是一片素雅景色，花是最雅致的花树是最遒劲的树，她一直都不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薛涛想。有些人用人生极短的时间历经了世间最奢靡的繁华，那么还有什么可以填补接下人生的空白？可是薛涛还没能明白于是她只是笑笑问，“薛夫人最近都忙什么？看来挺有时间照顾花草啊。”
“涛儿还是不愿意原谅母亲吗？”如果每天以泪洗面你能原谅我吗？还是不能吧，你看不惯我平静却更看不得人软弱，“我想，你父亲会喜欢这样的环境的。”
薛涛突然恼怒起来，那么你的意思是我一直在勉强父亲做他不喜欢做的事吗？“别提我的父亲，你有什么资格评论他爱什么不爱什么？他活着的时候你没关心他，他死了更不用你来安排他喜欢的环境。”
薛母神色暗了些，几乎显出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老态和疲惫来，“涛儿今天为什么来？我们不应该在这样的日子里吵架的，给你的父亲上炷香吧。”
薛涛默不作声，低头走了进去。自己离开的时候是十五岁，回来的时候已经二十一岁，走的时候父亲去世一周年，回来的时候父亲的魂魄是否已经顺利归天？香堂里弥漫着浓烈的佛香味，烟雾缭绕间薛涛忍不住就想起十四岁那年的赵蓦。他最后一次对自己笑，笑容惨淡，他抚着薛涛的头说，“草草，你失去了你的父亲世上最亲的人，我失去了我的朋友世上最友爱的人。”薛涛看到了他眼底真切的情绪流动，他说，“草草，以后你要自己和自己相依为命，我也要同我自己奋勇抗战了。”这是他离去前夜说的话。
失去父亲的第二天薛涛失去了她此生爱上的第一个人，失去他们的第六天她第一次失去了自己活着的尊严，失去这些的第七天夜里她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臂告诉自己不要哭泣，鲜血的味道甜而腥。
父亲，请你在天上睁大眼睛看女儿得到她要的一切。手里的香忽明忽暗，薛涛将香轻轻插入坛中，郑重地拜了三拜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园里曾有一棵红枫，枯叶落满桌椅，几片落于薛母头上，是一副萧索薄凉的秋意图。薛母其实还是老了，几许白发如银，薛涛心里一动走了过去，“进去吧，天冷了一个人住自己注意点。”薛母的眼睛里光芒闪烁，薛涛撇过头，“病了韦皋又会逼我来看你。”
薛母长叹，“韦提督实在是个好人，你又何必骗他。”薛涛本想争辩，可是自己从一开始便是处心积虑算计于他，就连赵蓦，她也不曾和他提过半句，于是只是沉默。薛母于是又道，“何必告诉他你的生日是今天呢？在父亲的祭日做寿你不惭愧吗？”
她都知道！薛涛抬头看她的母亲，薛母的眼神难得露出责备，曾经她是那么盼望母亲可以用除了平静之外的情绪看看她，但是等了将近二十年才发现有些东西有是最好，没有日子也可以照过。
于是清了清喉咙道，“十一月十四，父亲从这天起离我远去，母亲从这天起开始喝变本加厉地饮酒度日，赵蓦从这天起消失不见，薛洪度十四年的人生在这天完全崩溃。我以为从这天起我便是一个新的人了，我把这天定为我的生日有错吗？”
薛涛稳稳地站着眼神冷清，寒风吹起的鬓发恣意飞扬。年幼的薛涛是那样一个顽皮清丽人见人喜的孩子，薛母一直疑惑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变地如此坚硬生涩，原来....薛母颤抖着伸手欲抚上薛涛的头犹豫了半天终于颓废地放下。
薛涛一声不吭地望着薛母，冷冷道，“薛夫人不用同情我，你所同情的不过是我经历的十分之一罢了，有些事你一辈子也不会经历而我一辈子也不会让你知道。”
薛母低垂的头猛然抬起来，隐忍的泪水让她的眼底布满血丝，一张端庄的脸扭曲地有些恐怖。薛涛印象里的母亲除了醉酒外都是一张平静到寂静的脸，现在这副可以说吓人的脸让薛涛不由自主倒退了一步。
薛母颤颤地站起来，苍白的手死死抓住薛涛声嘶力竭，“你凭什么认为你受的磨难比我多，你确实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我经历过些什么。”
她说什么？薛母的眼神凌乱地一如她的发丝，绯红的双颊如此诡异，薛涛怔怔地任薛母抓着她的手，听到一个细弱的声音问，“你刚才说什么？”她说她经历了什么？这怎么可能，她一直是如此平静到薄凉冷淡到冷漠的人，一直是父亲千依百顺呵护在手心里的人，除了自己世界上再也没有别人的人又会经历什么人世险恶。
“是啊，”薛涛又听到一个同样细弱的声音，“看我在说什么啊，我一个妇道人家能经历什么？除了愚昧地用一辈子回忆一个人再用一辈子错过一个人，我能经历什么。”
今天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薛涛甚至看到了如此自嘲的薛夫人。她是说她后悔了吗？可是对一个死人忏悔有什么意义？除了让自己的良心好过什么作用也没有，但是凭什么她认为只要她忏悔她就可以得到救赎。
“父亲不会原谅你的。”薛涛这么说，但薛陨如果怨恨她怎么会在她的每次醉酒后耐心煮醒酒茶，怎么可能用痛彻心腑的眼神看面无表情的她，不肯原谅她的只有薛涛自己罢了。
“你父亲有权利恨我，但他没有。可是你根本什么也不知道，涛儿，我不介意你恨我，我只是介意你恨得如此累。”
她又知道！恨自己的母亲不爱自己的父亲，恨自己的母亲没有关心过自己的孩子，是多么可悲的一种感情，很多时候薛涛宁愿遗忘，但是，“但是你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因为我宁愿你恨，也不愿你绝望，恨和爱一样是活下去的力量。“因为我想忘记了，回忆和忏悔很辛苦。”
薛涛突然想起韦皋那天说的话，“也许她忏悔了很多年，现在她打算解脱了。”她....薛涛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站起来，“那么希望你忘地彻底一些，别包着藏着自己品尝了。”
薛涛离开的六年，真的长大了很多。薛母看她，连背影都如此坚决倔强，成长如此残忍，能保护她多久就保护她多久吧。“涛儿，母亲只告诉你最后一句，不要坚持无谓的坚持。无论你要怎么生活，只要忘了赵蓦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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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章会不会很罗嗦？昏昏欲睡中辞不达意，留着以后改好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生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