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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段忠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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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沉了大半个下午的天终于落下雨来,深冬的雨不似春日缠绵夏日磅礴多的是一份苍凉寂寥,薛涛站在秋茗院门口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了那副画,画里的男子也许隔着千山也许远离万水可是千山和万水也难胜时间的鸿沟,既然五年等的当然也可以有另一个五年和十年,薛涛轻轻扬了扬嘴角。此刻远远站着的男子也是一把油伞,视线落处也是个面目模糊的人,多么滑稽,这个世界,连感情的样式和风格也不是谁或谁独有的。
“你怎么会来?”
“一个丫头心急火燎地冲进我的书房,说是秋茗院要出人命了,”韦皋把伞往薛涛头上均了均,“都解决了?没什么需要我善后了?”
薛涛点点头,自然得靠近伞些,不管她承不承认五年时间已经让她习惯风雨里站在她身边的韦皋,“那怎么来了又不进去?”
韦皋沉默了一下,“慕陶说,站在门外等你凯旋就可以了。”孟慕陶也跟来了?那么他为什么不进来也不让韦皋进来?
两人于是都沉默下来,可是淅淅沥沥雨里的沉默却让韦皋突然觉得很不耐,“洪度,我们去小竹林喝一杯吧。”薛涛扬眉,“理由呢?”
“等一场好戏的开演。”
林子就是书房前的小竹林,椅子和碗也是现成放在房内的,薛涛便和韦皋在屋檐下坐定。喝的仍是凤琉璃,用的却是两个雨过天青的瓷碗,如此绝艳的酒注在如此清淡的盛器间倒使薛涛看痴了。韦皋看薛涛若有所触的样子也不再说话,雨从房檐上流下来落到水洼里溅起七七八八的水花,薛涛只知道有种美会让人觉得绝望倒没料到平平常常也会让人的心生疼。薛涛喝口酒,决定忽略这种感觉,“这样想起来,我们也有很久没一起喝过酒了。”
“已经一年又两个月了。”
“一年确是一年,何以连两个月都记得?”薛涛觉得有些好奇。
“因为我们最后一次喝酒是你生日的前半个月,今年你的生日不是已经过去一个半月了吗?”薛涛才想起来,去年的十月自己正是和韦皋、孟慕陶、武元桓一起喝酒品蟹的。
“去年十一月十四…..你是去替我庆祝生日吗?”
“可是你替自己安排地很好不是吗?那天的你很美…..”韦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薛涛叹了口气,“我不得不走,再差一步,我就要陷入爱情”,薛涛犹记得当自己这么告诉孟慕陶和武元桓时孟慕陶愤怒的脸和元桓忧伤的表情,她记得那时孟慕陶向她咆哮,“那么就陷入吧,有什么关系。”确实没关系,可是慕陶你大概不知道有些人的心一生只可以生长一次。薛涛再次叹了口气,“别说那些过去的悲伤了,你要我看的是什么好戏?”
韦皋抬眼看了薛涛一眼,过去的悲伤被今日的伪装层层掩下,不是你笑着说不苦黄连就可以变成蜜饯的。“时候尚早,不如我给你讲个典故打发时间吧。”
“有这么一说,说是上古天神刑天手中之神斧实乃盘古氏开天辟地所用,但这不是重点,我要说的是盘古一觉醒来天地一片混沌唯见浑噩中一团墨色石块熠熠生辉,盘古于是用这块石头做了斧头,剩余的碎石被他随手这么一扔好巧不巧变落在了如今的南诏境内。”薛涛听得好笑,“这是哪里的邪书杂说啊。”
韦皋也笑,“总之就是南诏国内出产一种稀有墨色矿石,所铸刀剑均锋利无比,能佩此种武器的除了少数几个王孙贵族就只有异牟寻的近身侍卫了。”
薛涛往后靠了靠,“你确定?”
“我原也疑心,可是凤琉璃全西川也没多少,我只在三年前送了异牟寻两坛而已,还是我们一起挑的不是吗?”
“我原来也只是怀疑,听了你的盘古神斧看来是十有八九的事情了。”
“那么我们来看看他打算干什么如何?”韦皋虽然是询问的态度,这边却已经拉起薛涛往段忠义的住处走去。
此时雨已停了,明月初上空气宜人。段忠义房前里外站了三层侍卫,房内却寂静无声。薛涛捏捏站地有些酸痛的脚问韦皋,“你确定他会在今夜有所行动?”韦皋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露齿一笑,“我不过是猜测。”
“那你还老神在在的拉我来看好戏?”薛涛已经颇有些薄怒,韦皋还是笑,“也没损失不是吗?”如果想监视段忠义哪里需要亲自出马?薛涛突然反应过来,监视段忠义是假拉自己闲聊才是他的目的所在。一面想薛涛愤怒起来,韦皋却起身向侍卫群走去,离门尚余数十步侍卫已经齐刷刷拔刀相向,月色下这些刀如墨如漆寒气逼人。见来人是韦皋侍卫才恭谨起来,大约几句话的时间韦皋便神色凝重地走了回来。
“侍卫只说在休息,只怕这假段使要做的事连这些死士都要瞒。”薛涛闻言不屑,“你怎么知道不是他们在瞒你?”
“撒谎的神情和不撒谎的还是不同的,”韦皋似乎不打算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洪度,白日里你可曾发现这段使有什么奇怪没?”
“并没有啊….”薛涛思索一下,“他似乎对节度府的结构布局很感兴趣,难道?”想到这个可能性薛涛自己也吃了一惊,“你觉得可能吗?”
“不知道,总要去看看。”韦皋沉声,两人快步向内院走去。
祖制规矩各院各房戌时就需琐门禁灯,现下内府已是一片黑暗,薛涛和韦皋眼见一个瘦小人影从秋茗院内走出来不由对望了一眼。随人影走得轻快两人随这人影走走停停最后竟走到了湖心下亭,月色朦胧湖光粼粼间但见一个身形清瘦的男子站于亭中,男子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笑容温柔,那人影一头冲进了男子怀里男子亦揽紧了怀里的女子。纵使韦皋和薛涛修养再好看到这里也已经震撼住了,哪知那女子竟叫了一声,“王…..”
而那男子亦答,“忠义…..”
如今这是什么状况?韦皋和薛涛再次对视一眼决定先行撤离,这样的事实任谁也需要时间消化。
韦皋书房内韦薛两人面色都相当凝重。
“看来白日来的段使是异牟寻无疑了,对于素卿你怎么看?”
薛涛于是将自己如何开始怀疑柳素卿于是派人调查最后发现她是南水嫁于吐蕃的公主的事慢慢讲给韦皋听,“我以为她急于杀碧翘是怕碧翘向异牟寻揭发她是假素卿的事,如今看来她不但是真的柳素卿恐怕还是南诏特使异牟寻的情人段忠义了。”
“既然今天下午她会接受你的威胁就证明异牟寻还不知道她是尚结赞的儿媳的事情。”韦皋沉思道,“如此说来,素卿是吐蕃派入南诏的奸细然后再由南诏派入节度府?”
“看来是这样了,只是不知道她是否仍效忠吐蕃。如此女子,在弱水可以使弱水分裂、在南诏可以成为南诏特使、在西川…..真不知道她会作出什么来。”
“她既想杀掉真正的南诏奸细碧翘必是为了自己行事更为方便,可见她还是为吐蕃效劳的,至于她为何要赶在异牟寻到之前动手想是因为碧翘知道太多使她不得不有所忌惮….”韦皋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薛涛却已经听出来了,“韦郎,我答应碧翘要放她自由的。她,她是如此聪慧,如果我愿意帮她她会得要幸福的。”说得如此悲怆以致于韦皋忍不住把她揽在了怀里,“韦郎,每看到受苦的人我总忍不住要拉他们一把,我总忍不住想如果当初也有人拉我一把薛涛便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不用碧翘,我们也会有办法的。”韦皋再抱紧了一些,他不能想象是怎样的苦难将薛涛磨砺成如今的样子,他宁可他的薛涛柔弱而平凡在他的羽翼下幸福地过一辈子。可是这已经是不能的了,所以他总想能纵容便纵容些,若是她非要锋芒毕露,多少刀剑他来挡便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