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安静地忘记我》陈鱼丽

8、第 8 章

　　“凌波学姐，怎么从没见过青石学长拉小提琴？”
　　开学已经两月有余了，乐团的每周训练也进行了若干次。凌波的琵琶，少主的笛，加上那些来凑热闹的老生，各式吹拉弹唱的乐器都听了个遍，只是这些新入的成员从未有机会听得青石的演奏。
　　玉书一走进乐团的训练室便听得这样的疑问，却好像也是才想起这回事。其实他也好奇过，只是每回见了青石都是同他坐隐忘忧，深陷棋局之中，无暇去顾及那别的许多事情。
　　这段惬意的日子，还真是让玉书迷上这圈地运动了。
　　两个月的时间，没有什么太多的改变，依旧是沉默不语地下棋，在一局之后讨论。只是最近在休息时，青石不再自顾自的摆棋子，而是会和他说上一两句话，大抵就是些“上大学感觉如何”“宿舍是否住得习惯”之类无关痛痒的问题。只是每次玉书眉飞色舞地叙述了一长串后，他也只点点头，从不做任何评论。
　　“青石很低调，他不喜欢那些抛头露面的活动，所以很难听到他的演奏。”说完她向玉书招呼道：“你来了。”
　　刚才问话的女生闻言也转过身来：“哟，是玉小书啊，要不要来曲临安遗恨？”
　　这是第多少次了啊——即使预料到她会以这句话作为招呼，玉书还是无奈地笑笑：“息沐你就对临安遗恨这么有执念？”息沐无所谓地耸耸肩，没有说话。
　　第二天正是周日。过得了一天悠闲的日子，玉书照例在晚饭后留在寝室，拿起书准备研究。刚翻开书，Windows悦耳的开机音乐便伴着一贫的声音飘来：“我说铁笔，你看咱们阿书这么迷这围棋，连DOTA也不打，我就不明白了到底是他搞定了学长还是被学长搞定了？”
　　“当然是搞定学长了。相信我的眼光，很准的。”
　　玉书的脸黑了又黑：“什么搞定？我那是关注学长！关注你们懂吗！”一被他们这样调侃，他就有些气急败坏，急急地为自己辩解，还特别地强调那“关注”二字。
　　“‘阮有沚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一贫突然一本正经起来：“有个成语叫做‘欲盖弥彰’，某人该不会不知道吧？”
　　“喂，你们敢不敢有点正经？嗯？敢不敢？！”
　　目测玉书头上有疑似火焰的东西在燃烧，铁笔无辜道：“我们可是一直很正经啊，不过是帮你认清自己内心的真实感受而已。”
　　此话一出，玉书头上那装腔作势的小火苗瞬间被浇灭。他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放下书，翻出今天收到的一条短信。
　　——和你对学长的执念比，我可不算什么哟。
　　收到这信息时他正坐在图书馆，刚喝了一口的水直接就呛到了鼻子里，痛苦地咳了好一阵才平复，惹得周围人送上了无数个白眼。他想发点什么回过去——比如啊啥嘛之类的语气词——却是将手机在手里攥了很久之后最终决定当没收到。
　　现在他又反复看了那信息看了半天，耳边居然响起女孩子用一副永远都无所谓的神情发出的慵懒戏谑的声音。
　　“和你对学长的执念比，我可不算什么哟。”
　　玉书纠结了半天 ，最终闷闷地问了一句：“我对学长的关注很明显吗？”
　　“是非常明显。”
　　“关注一下有什么问题！？”
　　“唉，我说，你要是不喜欢别人，你没事干去关注他干吗？切，怎不见得你关注关注我给我买身装备。”
　　玉书还想说什么，手机铃声适时打断了无意义的争辩。
　　“喂，是我，临安遗恨以后再说吧。现在快来乐团训练室，十万火急！”
　　玉书将手机拿到眼前看了看，19:38，这个点乐团能有什么事？
　　“哎呀别想那么多了！不来你一定后悔！”见他半天没有回话，息沐的声音压得更低，却也是更着急了。
　　“这到底是怎么了？”
　　“是青石学长……哎呀你快来吧，我在门口等你。”就像是成心让玉书着急一般，她的话说一半又吞了回去，接着不客气地落了电话。
　　她说是青石……师兄怎么了？
　　玉书有些心慌，急匆匆地披了外套就跑出门去。她急切的语气倒不像是装出来的，这让他隐约觉得出了事。怀着这样的想法，他越发不安，这大晚上的，师兄怎么不在寝室不在图书馆而在乐团那边呢。玉书的寝室在学校的最南端，而乐团的训练室则在最北边。他心烦意乱地跨上自行车，拼命地踩着脚踏，恨不得将车当成火箭骑得飞起来。十一月已是寒冷，风戳在脸上，掠过耳边，生疼生疼的。
　　“息沐，他怎么了？”好容易要到了乐团门口，一见到站在那里的女孩子，玉书就喊出了声。
　　“要死啊！小点声！”待玉书跳下车跑到她边上，息沐照着头就打了他一下。
　　“不是，那什么……不是你说‘十万火急’把我惹来的？”玉书无力地问。刚才那段路程真是累惨了他，疯狂地骑行让他失了劲，语气也不稳起来。
　　“又不是出事了，你那么慌里慌张地做什么？”
　　拜托，说得那么着急，又不清不楚的，怎么能以为不是出事了？要不是因为是师兄……
　　“跟我来。”正想着，息沐往窗户边挪了挪：“学长就在里面练琴。”玉书赶紧跟了上去往窗户里看。听到他在为平复气息而刻意做的深呼吸，息沐偏过头去看他。一张俊脸因为剧烈运动变得通红，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风呼呼的，息沐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想来汗珠蒸发会更冷些，她翻出纸巾递过去。
　　玉书正盯着窗内看得出神，完全沉浸在飘忽而出的乐声中，连息沐拍了他几下都毫无感觉。后者无奈，只好将纸巾塞进了他的口袋里，顺便想着等会一定要调笑调笑他。
　　青石在屋内拉的曲子，正是《梁祝》中英台抗婚的一段。分段的四音和弦打头阵，拉开了抗婚的序幕；一连串渐快渐强的双音做好铺垫，最后的三音和弦喷薄而出、一泻千里；快速琶音将高音飚至五线谱上加五线的高音升dol，将抗婚的激烈情绪推至顶峰；D弦空弦加升dol-升sol五度构成的三音和弦由缓至急再减慢，承之后高把位八度双音，似是英台处于劣势却仍不肯放弃的、坚持抗争的表述。
　　他的动作很流畅。弓与弦摩擦的力度合适，情感激烈但不至于破音；在快速换指的过程中，一指按两弦的五度拿捏准确；换到高把位毫无痕迹，八度又纯又亮，声音干净。
　　奏完这段散板最后一个渐强的G弦升dol应是内心澎湃，继续下面毫不退缩态度坚决的快板。但是青石却似乎是被抽尽了全部的力气，放下琴，身体还微微有些颤抖。
　　玉书不由得一怔。刚才那段演奏无论从技术水平还是音乐表现力都属上乘，情感也很到位，只是……
　　“刚才那段是什么音乐？”
　　“梁祝。”
　　“梁祝有这么激烈的桥段？”
　　“英台抗婚哪……怎么能不激烈？”
　　“这样啊。”息沐若有所思道，“真看不出来，青石学长一副冰冷冷的样子，拉这样的乐曲感情也很充沛呢。”
　　“师兄虽然面冷了些，人是很好的。再说师兄技术一流，什么曲子不是一样？”
　　“哎呦，师兄师兄的，真是维护哟。”息沐神情暧昧地看了他一眼，笑吟吟道：“你是有多喜欢青石学长呢~”
　　“别乱说！”玉书慌忙要去捂她的嘴，生怕被屋里的人听见。
　　“我又没有别的意思。”息沐摊手，“朋友之间的喜欢不也是喜欢嘛。”
　　玉书的手僵在那里，有点尴尬。
　　“好啦好啦，太冷了，我先走了。”息沐不在意地摆摆手，转身走开。
　　玉书看着她被淹没在黑暗中，才又扭头看向屋内。这一下的光线变换让他感觉非常不适，眼前冒起了金星。
　　看不清的瞬间，内心是不是会更诚实？她说朋友之间的喜欢也是喜欢，那这个瞬间，它会给出怎样的答案。
　　玉书又转过头面向无尽的黑暗。
　　只是……只是刚才那段音乐，多少有些发泄的感觉啊。
　　师兄，你会愿说与我听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