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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佼人 第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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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子契站在车里,让仆人随意行驶在车道上,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想往哪里去。
若在庶人之家,生为男人他有责任劳作营生养家糊口,一年到头辛勤耕作着自己的田地,间或去公侯的大田里或者公府里做些公活儿,本本分分缴粮上赋,守着妻子一家人安心过日子。只要能生个一女半男的,虽然通常都是生了儿子,但总算给家里添了劳力,妻子也不太会和他计较,除非她是那种偏心的女人。他想了想自己的几个兄弟……自信也不至于会让女人不喜欢……那些男人在家中没有任何个人权力,只能服从妻子甚至整个妻族的意愿……世上的男人多如牛毛,女人却像河里的珍珠一样。许多人丁单薄的小户,男人没有兄弟可相互扶持,自己家的田地都照顾不来,女人们不肯嫁也不肯娶,他们就几乎终身不能成婚。
可到了戚氏那样的大士族内,他又能好得了多少呢,几乎可以想象他的余生……只能守在夫人身边仰妻族鼻息而活,不可能在仕途上有任何用武之地。对于从小受到良好士族教育的男子而言,俯首听命固然是重要的美德和基本准则。但是从私心里讲,他是绝不愿意如此了却后半生的,除非能成为正夫……
愣神间,一簇没有戴笠儿只着面巾的女人从前面路上袅袅娜娜来了,朝着他的车驾淡淡施了一礼。
平民家的女子么?
他看着抬起头的女人中间一双出奇晶亮的眼睛,只一眼就被那温度烫了一下。
这样的目光他自然是知道的,若在以往他或许还会为此小小地自得一下……马车缓缓驶过,那双眼睛也过去了,他面前又只剩下初春郊野的满眼荒凉。
车驾之后传来几个嬉笑的声音道,“……原来是叔家的士子……”
“越发高了……”
不是。他悻悻——大概是族母府中的侍女。
他忽然有了一个念头,让车后跑着的小奴回身追上了一个女子。
“士子令你带路往某处,余人归去告与掌事知道便是。”
那女子和小奴来了,站在他车旁路边。
“我要往荞乡,你便前头带路。”
“是。”
车驾行得一点也不快,那侍女和小奴都跟在车旁一溜儿走着。
“你叫什么。”
“茹。”
“多大年纪?”
“十七。”
“家里可有新人了。”
“有,有三……三个。”
他侧头看向那个女子——她穿着并不那么白的葛布衣裙,腰间褐色的束带甚至染得不那么匀净……微微低头看着道路的目光透着羞赧……片刻,他收回了目光,忽然又不知道为何叫她来了。
“几时过门。”
“待,待今岁收了粮食,若……若是好……好……”
“啐!我们士子也不吃了你,说话都不利索的。”小奴在她身旁低声斥道。
车朝荞乡的方向走,除了间或的田地和一片荒林,又一片田地,荒林……别处便不见什么人影,此时的农人都在数里外的公田里耕作。
他进了一片林子,车和小奴等在外面路上,却令茹跟在他身后。
“你可知世事?”他朝林中走去。
茹摇头,不知他指的是什么。
“你知道我是谁?”
“士……士子。”
“你不在奴籍吧。”
茹连忙摇头。
“是夫人府的?”
“是,是梳篦府的。”
“你敢要我么?”他忽然站住,停下脚步,正对着她——他的眼睛看着她,定定的,叫她不敢正视又无处躲藏。
茹惊慌失措地跪下去,急忙摇头,“不,不,奴婢不……不,不敢。奴婢不敢!”虽然她并不能真的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起来吧,”他朝林子外面走,“我知道你不敢。”
女侍脚下虚浮地站起来,这位士子说了多么奇怪的话呀,她真是闻所未闻。
他问了各种问题。
她始终摇头。
上了大路,他像寻常主人吩咐奴仆那样挥了挥衣袖,“你走罢。”
女侍拜谢退在路边,看着那位奇怪的士子登了车,仆人一挥鞭,驾马而去,小奴们跟在车后的烟尘里一溜小跑着。
桓子契站在摇晃着的马车里——这世上,已经没有一个女子可以改变他的命运了……他在痴心妄想什么!
十数日过去……他知道,这片土地上专为他的家族服务的各个匠府中各式各样的金银铜器正在出炉,梓匠们、漆工们在赶制木器,舆人、轮人们在加造车辆,陶工的炉灰没有冷透的时候,内府的乐工、舞师也忙着为礼乐加紧排演——他们把他的妻子比作春天的桃花,柔嫩的绿柳,他和他的兄弟们则是高拔的松柏,多产的螽斯……好像他们真的会像来年春天田地里的野兔,生下一窝又一窝幼崽。
此时他正闭眼,站在峭壁一侧,他已在此屹立了良久。
头一回到这山上,他就喜欢上了此处的孤绝,居高临下,把山脚那一片片已经绿透的田地一览无余,站在这里可以看得那么远还那么清晰,隔了一条澹水,他居住的那大一片屋舍只在天边的一角……有那么一瞬,他想从山上纵身而下,一如飞鸟。
不久前,他还差一点做出让自己堕入万劫不复的事情,谁想没过几日戚氏族中的男人们就来了,在这种还透着冷的春天早晨,让他们这些随婚的世家公子脱去了衣冠逐一验身……否则此时他也不能站在此处,早就被当作家族的耻辱终身流放了吧。
忽地腰间一紧,桓子契按住剑鞘,却意识到自己正被谁揽住腰身,带下了孤岩。
他又惊又怒,正要拔剑,“……”忽然发现面前站着的,不过是个女人,还没有遮面。
寻常庶人。
他的仆从们照旧在别处等着他,他们大概还不知道哪里来了这么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现在即使出了什么事恐怕也没人能救他。
“你是谁?”桓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女子顺从地跪在不那么平整的石头上,摇了摇头。
“在肖河公的地方,你总该不至于是个流民?”
她望着他点点头,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咙,然后摆了摆手。
“不能说话?”
女子又顺从地点头。
她是个哑巴。
身量也不怎么高大,还是有些单薄的。
“终?”这时候一个男人从一侧的山壁爬上来,肩头背着成捆的藤葛,一手提着石斧。
“走吧。”另一个年轻的男子也爬了上来,背了一捆柴——两个人都是男奴打扮,想是来采葛伐薪的奴隶。
两个奴隶在山中忽然见到这样一个装束齐整的士子,不免都一时愣住。
先上来的那个男人涨红了脸,双眼不住朝地上的女人看去。
后面那个年轻的奴隶忽然跪下来,“士子,她,她是个哑巴,什么都不能说的,若是冒犯了您,请不要怪罪,她真是什么也不会说的。”虽然他并不知道终究竟如何冒犯了这位士子。
“她是个哑巴……”先来的男人也跪下来,红着脸道,“奴们都是肖河小府里的奴隶。这是终,那一个是溏,奴是多。终不是奴隶,是要进小府的三等侍女。”
奴隶们慌乱分辩的样子,忽然让他莫名愤怒,“你们走吧。”桓子契扣着剑转过身去,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景色,天上竟然一朵云彩也没有,事情已无任何转圜的余地,再过数月,他就要随公子顼离开此地。
“那士子不是本族内的吧,从来没见过呐。”三个奴隶缓缓朝山下走去时,两个男人在后面低声道。
“嗯,从没见过这位士子。”溏点头,想了想,又道,“那服饰上的纹饰看着眼熟,倒像是河岸那边的士族。”
“谁都知道河对岸的土地都是乐氏的。”多随手砍着前方挡住去路的枝桠。
“不过……紧邻着河对面不是住着桓家和嫏家么……我一个祖母的舅父的一个儿子就在那边的公府里,当监工呢”溏又道。
“那也和乐氏是一样的了。”多不理会溏的话语里微微溢出的羡慕之情,“你不是想学着陶工么,多会个手艺,往后也好过得多。我们主人也是很好的主人,多没有不让吃饭吧。”
“我也没有吃饱过……”
“那是怕下奴们饱过了都犯懒。”多不以为然道。
“终,终!”溏跟上走在前面的哑女,“那个笙女的男人还没找着么?”
终摇了摇头,眼神瞟向高大茂密的山林深处。
“我看也不用找了,从那么高山壁上滚下沟里,不死也没用了。”多提了提肩头的葛藤,“三天了,都。说不好已经被啥吃去了。”
“是呀,谁能想到呢,几个人出来偏就他走没了,头一回跟我们进山,就出了这样的事。”
看着终女朝自己比划着,已经和她很熟的溏大概也能猜出她的意思,“你说今天怎么就我们两个?其他人都先下去了,你怎么也上山了啊?……找煮吉饭的香草么?啊,又要占卜了么……”
是夜,肖河小府,府中唯一的巫女正正襟跪坐在白茅编织的草席间,占卜之前焚烧的香料熏得本就光线不足的小室内一团烟雾缭绕,即使是白天外面看里面也总是黑洞洞的,今晚却有少许月光从洞开的窗口透了进来。
“大公让我问农事。”已经瘪了嘴的老巫女低声咕哝道,“我才卜过一卦。”
“又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啊……”她抬头望了望月亮,仿佛自言自语般道,“你究竟还要什么呢……”
“我觉得自己老了……”夜色中,另一个沧桑如老妪的声音道,“早也不想要什么了。”
“啊!”坐在屋子里的巫女被这忽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思绪,“怎么,你来了?”
“嗯……我来吃肉了。”一道黑黢黢影子从窗口投在地上的暗影里。
“老不死的,还惦记着吃肉……”巫女眯起了浑浊的双眼,揉了揉眼角的眼屎,“你还有牙么。”
“死老太婆。”地上的黑影在云影中的月光下渐渐拉长,“狐狸不吃肉难道和你一样吃草?”
“吃吧,吃吧,都煮软烂透的了……”其实她也不知道,这位老朋友还能再见几回,毕竟,她们都老了,“羊肉,还有鸡……”她朝盏里倒了酒,放在对面的黑影面前。
那黑影——这时候遮挡住月亮的云彩已经飘远了,清朗月光水一般倾泻而下,照在那黑影身上——俨然就是一个穿着葛衣的老妇人。她伸出短胖的手,抓过乘在陶豆里的整鸡,毫不客气地直往嘴里送,照着那最肥美的地方一口下去,嘴角流油。
好容易等着老狐狸吃饱喝足,已经喝得微醺的老巫女呵呵笑起来,“啊,想想,可惜不唱歌了,我们都老了……”如果唱歌……她随口哼哼了短短一个婉转的调子,是巫女们祭祀的短歌,她就是用这歌乐招来了这位朋友的——在她们都还年轻的时候。
“你还能活三年,想好要怎么料理后事了吗?”胖老妪此时将双手抄在了袖子里,盘坐的身子耷拉着肩膀,影子也变作圆乎乎的一团。
“你也没牙了,我都不能想过了几年还能再见到你,这地方如今是谁在当家呢。”巫女摆弄着手边的祭器。
“哼!是个远道来的后辈。”胖老妪瘪了瘪嘴似乎不太高兴。
“你不喜欢?”双眼昏花,目光却依旧毒辣的巫女哈哈笑了起来,“那就很好。”
“狐狸的事情,你不要管。”
“你的狐子狐孙都打不过那丫头吧。”巫女琢磨到这一层,好像觉得更有趣了。
“哼!我生气了。”胖老妪的声音刚响起,人已经不见了。
老女巫哈哈大笑,一边揉着眼角,一边用衣袖扇了扇,小室内弥漫着一股浑浊的气味,“老东西……放屁还是这么臭……呕……咳咳……”
月亮静静照着空旷的院子,年近九旬的巫女又哼起了祭歌,没人知道那传自上古的谣曲究竟叙述着怎样的话语,除非你懂得早已被人们遗忘的古语,“山中的狐狸呀,泽边的狐狸,月亮在下雨么?为什么鸟儿在叫。荒野的狐狸呀,火边的狐狸,我准备好肉了,还准备了酒。我们是朋友吧?一起在月下。我唱着歌儿等候呢,你快快来,你快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