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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佼人 第一(三) ...

  •   他像是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正在山林里砍柴,想着顺道挖些葛根……
      碂在深谷里醒来,天没有亮透,他以为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可以离开了,但是现在他还在深谷之下——他冷得快死了。
      他一直睁着眼睛,望着山谷之上,冬蛰的虫子都出来了,从他的袖口爬上衣角,又从他的胸口爬到脸上,翻过他挺直的鼻梁,钻进他的耳朵,他的头发……他不能抬手把它们赶走,鸟也回来了……他听见黄鹂儿在唱。
      不能动弹,手指都没有知觉,但他还能觉得冷,冷得直抖,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又知道自己或许不能回家了,只是,不会一时间了断气。
      他听见自己胸口发出呼呼的声音,听见风穿过山谷的声音——更多时候,他昏睡着,什么也不能听见。
      “你是山中的野鬼吗?”
      “让我回家吧……”
      “衣裳也撕破了,裤腿也划破了……”
      “那是家里人织的布,做的衣裳……”他迷迷糊糊和谁说着话,“她要怪我了……”
      “我死了她就不能怪我……还剩下石一个人……他还不懂事……”
      少女低头看着半死的男人,知道他大概不能活了,山里的野兽们那些生灵已经在说了,要去吃了那个人,她听见它们的谈话。
      她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望着那少女什么也没做地默默离开了,留下半死的男人独自躺在那里,老狐狸蒙终于从树间的草影里转了出来。
      “你想回家么?”一个老妇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碂觉得自己一定听错了,这里怎么会有一个老妇人呢……山鬼是不会说话的,就像方才那个年轻的女子一样……他的眼睛转向声音的方向,“……”碂颤抖着双唇,说不出一个字……
      正要离开山林的少女忽然停下了脚步,迟疑了片刻,竖耳谛听,然后她回转身——眨眼,一只年轻火红的狐狸飞快地穿梭在林子里——人在山中捕猎或者生灵吃人是一回事,别的狐狸在她的地方撒野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她赶回方才的地方——一窝三只幼小的狐狸崽子正趴在那人身上贪婪地舔着舌头,它们一见到她便冲她呜呜叫起来——它们不是第一次见到飞奔而来的这只雌狐,也不太可能会是最后一次。
      年轻的狐狸却不再理会这几只幼崽,只瞪着狭长的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另一只陌生的狐狸——对于雌狐来说,雄性的狐狸只是她们可选择的暂时伴侣,她们孩子的父亲,甚至是她们的打手和帮凶……,但是一样的雌性,毫无血缘关系,就是她们必须驱逐或者杀死的敌人,威胁她们领地而且随时可能咬死她们幼崽的仇人。
      “你杀了他们的父亲,”那只老狐狸安抚片刻,满意地看着几团小绒球恢复了平静,“却又不杀了他们。”她胖滚滚的身体油光水滑,一条蓬松柔软大得出奇的尾巴高高地翘着。然后她蹲坐在一旁,摆出一副说教的模样道,“如果不杀了他们,就该把他们养大。”
      “……等他们长大了,”老狐狸躲开小崽子们重新开始的小打小闹,“还可以替你生更多小狐狸嘛……”
      年轻的狐狸淡漠地眯起了眼睛,盯着地上躺着的人,现在她知道那人还活着,那就是说这些家伙还没有给她必须杀光它们的理由——路过的狐狸,或者不如说是和她一样的“狐狸精”(按一般人的说法),没有在她的地盘吃人,就不算严重挑衅。
      “我看出来了,”老狐狸道,“你是个不守规矩的家伙!难道是从北方来的?”她所知道的最不守规矩的狐狸,都住在北方。
      “反正都是公崽……”老狐狸慢条斯理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他们出生在这里,你不养大他们,就只能麻烦我这长辈来教育……也好,公崽子一样可以杀人!”
      一条红影蹿到她眼前,没有任何预警地,年轻的狐狸朝她扑了过来——但也只扑了个空。
      老狐狸三两下蹿到一旁,躲开她一扑之下的攻击后,朝她意味深长地一笑,旋即头也不回地飞快跑了。很快,山林中连那道红色的影子也看不见了。
      年轻的狐狸站起身来,望着旁边翻滚打闹互相咬耳朵的三个幼崽,深深皱起了眉头。
      地上的男人此时昏过去了,看来是睡熟了,脖子和手腕上都有被幼狐咬出的几个血窟窿。而这些刚刚舔食过人血的幼狐,如果不能被很好地养大,就意味着它们会成为这片山林里最嗜杀的野兽——很多时候甚至不是为了饥饿而杀戮,这是违背狐狸的生存之道的——虽然年轻,她还是知道一点过往的:不论是在人中,还是在狐狸中都流传着相似的故事,一个叫苏姬的女子,或者不如说狐狸,如何颠覆了一个王朝的故事……灾难之后,狐狸们和巫女们最终有了一个共同的默契,不让类似的事件再度发生,否则,这片土地上的巫女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驱逐山林里的狐狸,甚至猎杀她们。
      她还没有拜访过这里的巫女,但她们早晚会碰面的——巫女对于人,就像狐狸精对于野兽,她们都是自己同类中的异类,但又通过某种无法言说的方式,达成了她们自己的默契,一同看顾着大地上的生灵。所以巫女通常尊重她们,她们也在某种意义上把巫女当作朋友;巫女不会像一般人一样地叫她们作狐狸精,而按照她们喜欢称谓自己的方式叫她们狐狸,她们一直是狐狸,只是比不能化作人形施展幻术的狐狸们多了一点别的技能而已。
      如果这几条幼崽侥幸长大,又从她的地方流窜出去,身为这片山林的新主人,她会很麻烦的……何况她也有一定责任,当初来到此处,发现这里竟然没有一条可以主宰山林的雌狐,她只是想在这里定居而已,她只是不小心误杀了那只雄性而已,她只是不知道原来这里有一个这么狡猾的老家伙而已——她好像不是不曾管理过自己的领地,而只是在等着谁来接管这片广阔的土地,所以会暂时地容忍一切来到这片土地上的狐狸,不论他们来自何处——这是年纪大的主宰者通常的选择。而既然自己已经选择了留下来,选择了成为主人,自然就不可避免地需要面对这片土地上的各种问题。
      年轻的狐狸恼怒地嗥叫了一声,把几个正在打闹的幼崽吓得跌了个跟头,俯首贴耳地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小崽子们!如果她不是让它们在将来成为她的帮手,就要在现在杀了它们,而现在她只有一个选择了。那个老家伙好像看穿了她,简直就是很笃定她不屑于残杀幼崽。
      她咬牙切齿地叼起一只幼崽的后颈,迅速地把它们转移到合适的住处……她该怎么照顾这几个幼崽呢,她不是雄狐狸,不知道!

      数日之后……
      碂又一次被山谷间的晨雾冷醒。
      他躺在山谷中,想起自己和几个男人与奴隶们一起进山砍柴。
      他赤足穿着草鞋,葛衣单裤,和现在一样冷。
      碂还记得,那时候,他发现有些长得临近山壁的葛藤大概因为没人采割长得非常的长,他还想顺道挖些葛根。
      他从山坡上一路跌落谷底,惊起一路鸟雀,他还记得最后看见它们从头顶上飞窜而过的样子……
      碂转动了一下脖子,好像不觉得哪里疼痛了——他坐起来,竟然什么事也没有。
      没有人?
      他健步如飞?
      除了衣衫破烂……
      一丝划伤也没有。
      碂已经顾不得别的,这时候他唯一想的便是要回家。
      ——四邻间很快便炸开了锅,笙女家那个男人跌落深谷走失了十数日,竟然又从山里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没过几日,春光已大好,公田里第一轮的忙碌渐渐过去,一大早笙女便敞开了门,打发丈夫回婆家,碂已经穿戴整齐,带上了一点干粮,他的家是住在澹水对岸的。
      笙女摸了摸丈夫好看的眉眼,轻声道,“早去早回吧。”
      他点点头,对笙女身后的弟弟道,“你多操心一些,我就回来。”
      “嗯。”石也点点头。
      “天晚了就住一宿。”笙女吩咐着,看丈夫渐渐走远了。
      “他在爹那里住一宿,我在哪住一宿?”石嬉笑着嗅了嗅妻子的发香。
      笙女回头笑看他一眼,朝腰眼里细细一掐。
      虽然风俗里一家的兄弟都婚配于同一个妻子,但大多妻子都是有所偏疼的。他们新婚还不到半年,石隐约也觉得妻子更喜欢兄长一些,但日子还长,他们还要在一起过一辈子……

      碂离开家,走上了去渡口的大路。
      “那不是笙女家的?”一个中年男人在身后叫到。
      “岩伯。”碂点点头,见那男人身后还有好些人,都背着小包袱,其中几个女子,都戴着笠儿蒙了脸。
      “去哪啊。”岩伯朝他证实了一遍传闻一再地说他命大必然有福之后才问道。
      “回去看看我娘。”
      “呵呵,好,还是笙女儿心疼你。”岩伯笑捻了捻胡须道,“正巧我也去渡口,往对岸换个陶盆儿,虽说咱们这边也有,还是那里的好些,耐用,还轻巧。”
      “家里阿姆还康健吧,”碂知道岩伯的妻子是小府里的一位掌事,公府里过些日子给女人们派桑事的时候少不得还要请托多些照拂,“那几位阿姆看着是府里人呢。”
      “这几个女子年纪也够大了,对岸外府里借去帮几日事情,那是管着女奴的劳阿姆,这时候带人过去。”岩伯低声道,“配小子呐。”
      碂恍惚明白过来,微微红了脸,此时已到渡口,府里的船已等在岸边,岩伯再三客气让他同乘了过去——想着离家越来越近了,碂不免心中欢喜。
      女奴中一双眼睛淡淡由他脸上扫过,这才算放了心。
      耗费她不少功夫让这男人忘记了山谷中的情形,她的新生活也才刚开始——年轻的女子坐在船舷一侧,望着水上烟波,一只黄鸟叽喳飞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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