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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佼人 第一(一) 帛国,国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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帛国,国都高云,当世天下共主为宛氏,历时三百七十余年,已传三十一代。
按法只能由国姓者所生为后,相传国主无女已超过四代,一直无女嫡传的宛氏王族只能一直由国姓男主执政。
此时国都之内有三大氏族,首姓乐氏,次为木氏,三者连氏。三姓世袭公卿,为国主股肱,枝蔓甚广,亲族繁多,泽被乡邑。
国都近畿以外又有诸侯国逾百,诸侯按岁贡赋,各自为政,难免相互倾轧,时有战乱。
由此以女子为尊的旧制有所缓和,男子习字识文已司空见惯,在庙堂之上他们和女子一样同朝为官,在朝廷之外不仅著书立说教化育人,更有男子不顾传统的俗制礼法,逃家流徙聚于诸侯馆舍担任谋士客卿,成为特殊的士人群体。
近畿樊乡,为连氏一脉乡里,临近澹水一带,景色秀丽,每值春秋,皆有乡人游河之俗。
此日春晴,正是游春之时,一众士族公子相约泛舟,桓子契独立水岸,兀自出神。
“在看对岸的美人?”荀暗踱到他身旁笑问。
“我在看河洲上的白鹭。”
“那是一对好鸟,莫非……,在想夫人了?”
“哪里有夫人。”契面色一黯,咕哝一声,转身沿岸走了。
士子们笑起来,散开了。
都说南方两禺的青年,会在一年一回的冼河会上互相传情,就算私定终身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在这俗礼甚多的国都近畿断不会有那样散漫荒诞的风习,即如此时年轻人一样的结伴游河,路上遇见的男男女女也都是各行各路,未婚女子们遮面的巾缕大都围得不漏声色,只那一双眼睛也隐隐藏在笠下。
他们所受的教育,是识字、明理、学武、习战,为家族服务,随时准备通过各种方式,投身捍卫家国利益——自然绝没有私自权衡个人得失的权力。
契望着那对白鹭中的一只,刚用长喙理完了自己的翼羽,呼啦一下,飞向对岸。这是澹水上极曲折舒缓的一段,水面极窄,甚至能隐约看出对面游人的衣饰。
有断断续续的歌声从对面荡过来,是一行早出采摘的女子——大多只在笠下裹着头巾不遮面。不多的几个围着面巾戴着笠儿,那是未婚的或者已订了婚还没过门的,要不就是还不足岁的小女娃儿,和着一些跟在母亲身边的年幼的男童。女人们都俯身蹲在水岸,不知是谁的好嗓音,唱着歌子……“是吃荇菜的时候了啊……”他叹息一声。
“没趣。”荀暗望着契走远的背影啐道。
“你也别怪他扫兴。”同游的舒家延公子道,“看着今日这么好的天气,他心里也不痛快。”
“想他心高性傲,现在要滕于戚儴之女,自然觉得委屈。”此时,另一位公子也走近了来。
“玄泮兄,你家是和他同父族的,想来知道得清楚。”舒延向后来的公子点头道,“那事便是已定下了?”
“再有五六个月,两边都通通备好了,便要成礼。”玄泮点头。
“这么说就算是‘陪嫁’了?”荀暗转眉道。
另二人见他口无遮拦,不免都眉头一皱,转身沿河边走去。
“你们是都没见过那位戚氏了?”舒延望着在前方不远处孤身走着的桓子契,太阳出来,淡淡照在身上,别处的雾气都渐渐散去,河水波光粼粼,他望着河中,对岸女子们欢声笑语不时飘过河来。
“没有。”玄泮低头,“公子顼是他母族的舅父,就是正经与戚儴联姻的那位,只比他大了三岁。都道是生得好才特为晚聘,深养家宅,我也不曾见过一回。何况那位公侯女,又是戚氏掌中宝。谁人不知戚氏是连卿身前得意之人……”
“倒是有多少位公子将与随婚?”
“宗室三人,宗族四人。”玄泮道。
舒延不免也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这样势必两家协和了。”
“子契的另一位庶弟,小名长得的那个,与他同去相市。听闻那边一位族母道,嫁资就巨万。毕竟那里距离此地阻隔了半条澹水,又得行十数日的陆路……遥遥不可期。戚家的车马需先行十余日在对面河岸相迎,这也不可谓不体面了。”
“你如何能不知道他的,山高水远,不能回乡倒是一件,只怕在众多男眷中也周旋得辛苦。契……”
“也为难了贵亲族母好费思谋,这样多族子族孙同婚与那位戚氏女,不怕不能得嫡嫡亲的孙女,尊亲家老夫人向来擅为乐卿高足前周旋的,你还担心桓契不能周旋?”荀暗在一旁似笑非笑地说道。
“你我既为同学,知道你们二人都是才识不同的,也不能为前日在先生面前契高过你一回就太过挖苦讥诮于人。”舒延又道,“何况你我生逢此时,既然拜于佟先生门下,谁不愿为国谋事……只是时事如此,难道你又艳羡那样的尊贵体面,与寻常庶人一般但求嫁入豪室,余生只为在妻子眼前邀宠寻欢……全然不顾士子的……”
“士子的……什么?”荀暗双目一眇,看向舒延。
舒延却说不下去——他方才意识到桓子契已在近旁,玄泮也正面露尴尬地看着他。
契回身,“我乏了,回去吧。”径自走向车马停驻的地方。
他摇了摇头,其实着意淡忘了,他已不怎么关心此事,握着腰间佩剑的手有些发紧。
澹水对岸,女子们也结束了清晨的劳作,“终,把这送去吧,我先回了。”一个生得高挑的女子将手中浅底儿的藤筐朝另一个女子的筐儿上一摞,起身整了整衣裳上的褶皱。
“鱼儿,把这也带上。”另一个面盘儿微红的女子也说着就把自己的藤筐交给了近前没戴头巾的小姑娘,“回头记得把筐儿送到我家来。”
“笙女儿,急着回去做饭了吧?”又一个年纪长些的女人提起满满的一篮子嫩油油荇菜,“还是又想你家里下田的了。”
“是该快些回去,时候也不早了,那两弟兄天没亮透就出了门,不赶着些都吃不上热的了。”那高挑的女子应道。
“哟,头顶上不是都戴着崭新的饰件儿了,男人送的吧……啧,啧,当真是才过来不久,难怪你就这么心疼?”那笙女儿才抬手拢了拢头巾,红脸儿的女子便眼尖的指着她头上的皮髢说笑起来。
“我看她家那个小的就太年小了点,不如大的好,腿直手长的,看起来利索,是个能顾家的。”年纪大些的女人道。
“伍姑,你家那几个也都还没消息?看你就偏心那个老三。前几日我们家老三才说哪日遇见你们老三又穿了件崭新的衣裳,和几个男人有说有笑就往府里去了。”
“哪里是新的,不过给洗得白了些,他是个爱好的……别提了,辛娘你是不知道……”伍姑一手半搂着藤筐和两个甩着手的女人边说边走。
“……看人家对河公子都游闲来了……”
“再几日公田里完事了自家的也该整整了……”
其他的女人也三三两两地各自散去。
……
“呸!”待几个女人走远了,那鱼儿朝河滩上狠狠吐了口唾沫,“等我长大了,聘个男人多的人家,娶一群男人,都是高个儿,长腿,比伍姑那个老二还壮实,比辛女家的男人会生养,比她们的男人都会种地,还会做木活儿……”年纪尚幼却一脸老成的鱼儿拖起身旁的两个菜筐儿,“你信不,终?信不信?”
一直不曾言语的少女从小女娃儿手里提过辛娘的菜筐,和着自己手里的两个摞在一起,点了点头。
“走吧,终……我都饿了,你早上也没吃吧,终?”小鱼皱着眉,“你说大府里今天吃什么呀,说夫人要尝鲜,他们吃荇菜肯定不和咱们一样,都是去煮肉汤的吧。是吧,终?”
终一会儿摇头,一会儿点点头,跟在鱼儿身后朝远处河边的小路上走去,小路蜿蜒,一直通往看不见的地方——路的尽头,是这片土地的主人肖河公的大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