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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   那一年西京降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全国的农事早已告一段落。为了祈求来年的丰收,宇文靖在司天台拟定的这天,出大明宫往南部祭社稷之神。
      于回程居然天降大雪,将一行人困在了路上。
      宇文靖皱眉,司天监却说这是瑞雪,瑞雪兆丰年,这才将宇文靖皱着的眉头平复。众人找了附近一家民居,告诉主人贵人要借宿,这家主人便战战兢兢地出来迎客了。
      宇文靖站在屋檐下,披着裘衣大氅,望那飞扬的雪花。伸手去抓,留住的只有水,是化掉的雪,却不是雪。
      侍卫们都远远站着,不敢打扰这一国之君的雅兴。
      院子的主人出来拜见宇文靖,他本不想见的,可是他瞥了在圆形的门前闪过的白色身影,忽然觉得莫名的熟悉,便将院子的主人召了过来。
      可是问了院主人,却被告知院子里从未住过什么白衣人,宇文靖心中莫名哀伤,总觉得那个身影必然不是虚幻的,若是虚幻的,难道是霖的魂魄?
      第二日雪停了,宇文靖一行也要继续往回赶了,偏在登上轿子的那一刻,他回望了那个院子一眼,却见到了魂牵梦萦的那个人。他慌张地推开了扶着自己的仆人,飞快跑到了院门之前,却发现那个人不见了。
      “刚在门口的人是谁?”他对着恭敬地站在院门前面的院主人夫妇说。
      “呃,想必是犬子云林,他年纪小不懂事还望郎君见谅。”中年男子赔笑道,生怕宇文靖一个不高兴。
      “云林,我可以见他一面么?”眼神中尽是殷切的期盼,让人不得不答应。
      “当然当然,只是犬子无礼,还望郎君海涵啊。”
      ……
      于宇文靖而言,萧亦风除了初见时狼狈了一些,其他任何时候,都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他不相信萧亦风会真的给南宫霖毒药。即便是霖入殓,他也不敢相信霖真的死了。或许就因为那个原因,叫他对霖的生死,有了些猜测。
      就那样在院子的前面,宇文靖闭目耐心等着,等着人去把那个叫做云林的人叫出来。到有人回禀人已经到了的时候,他睁开了眼睛。
      真的见到了那个叫做云林的少年,宇文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云林像极了七八年之前的霖,眉目、笑容,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可是那少年的眼中多了他看不懂的东西。这看不懂的东西,让他回过神来——云林不是霖,即使名字中有一个字是一样的音。
      “你是云林,这院子的少主人么。”是陈述,不是疑问。
      “嗯,郎君想要做什么?”
      “跟我走吧。”宇文靖上前去抓住了云林的袖子,不肯放开。
      没想到这样子,他就中计了。云林盈盈而笑说:“好。”
      而后,云林踏过皑皑的白雪,走到了宇文靖的身后,一身白衣,几乎和雪地一样的颜色。
      ……
      宇文靖沉浸在一种幻梦之中,南宫霖还没死,还活生生的在自己的面前,只要他现在肯去把握,一切就不会失去。
      他没有隐瞒自己的身份,直接带了云林去了皇宫。那少年却什么也不怕似的,跟在宇文靖的身后,对四周的一切好奇不已,一直张望,和他还是有些区别的。
      事情的发展出乎意料的顺利,云林表面装得天真无邪,心里却满是怎么杀死宇文靖的主意。能面上心里两个表现,也算是难得的人才了吧。
      刺杀就安排在宇文靖回宫的第四日,那时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阴面的墙脚才有寸许厚的雪,拿起来能成为一块,和冰差不多。云林在梅园墙角,雪下藏了一把匕首,他要引宇文靖来,他要杀了他。
      那一日,他对宇文靖撒娇,说是要去梅园看梅花。十一月的时候,梅花不算多,运气好才能见着伶仃的一朵,不过宫内却因花匠的培植,早早的开花了。红梅映着白雪,十分美艳,倒是感谢天公作美了。
      宇文靖叫人备下了酒菜,在院中摆下。他披着厚厚的大氅,竖冠蹙眉,不自觉就流露出忧伤的情绪来。云林因宇文靖予的特权,胆子特别肥,他摘了一把红梅,撒到了要和的酒里面,说那是云氏特制的酒,叫做神仙醉。
      白酒里浸着蔫了的红梅,倒不见得有多好看,只是一口饮下,却能留下淡淡的梅香。
      “神仙醉,果然名不虚传,哈哈。”宇文靖才饮了一口,便有了醉意,其实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啊。
      “那是自然。”云林得意地道。
      “你与他,果然不同。”宇文靖低下头去看着放下的酒杯,不知道为什么就把那句话给脱口而出了。
      云林觉得自己不知道的事太多,于是假装吃醋,埋怨了一句:“是你相好的么?”
      从没有人敢在宇文靖面前这样说,他笑了一声,再倒了一杯酒,抬头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云林然后说:“如果他是我相好的就好了,可惜不是。”
      “想必那个人一定很美吧。”云林摸着下巴,瞥了一眼宇文靖。
      在这个时候,宇文靖忍不住伸出手去碰了一下云林的脸颊。
      “他确实不是任何人可以比过的……”
      “我的容貌也比不上么?”云林于自己的外貌一向自信,听闻有个很美的美人,倒是也不管那美人到底是男是女,就想要比个高下。
      想说你和他很像,却还是堵在了喉咙,没敢说出来,这少年是如此的要强,要是知道自己只是个替代品,应该会拆了皇宫吧。在这种时候,宇文靖能把云林和南宫霖分得十分清楚,可是拥着云林的时候,他就开始神志不清了。
      “你同他不一样,没什么可比的。”
      因为云林想要更加了解宇文靖,他就暂时放弃了杀宇文靖的法子。可是越发的了解宇文靖,他觉得自己根本就下不了手。
      宇文靖身为天子,每日要处理的朝事多如牛毛,却还抽出时间来看他,他对自己也十分温柔,一点也不像暴君。反而,他的深情和勤政,让云林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父母,真的死在这个人的手里么,真的不是弄错了么?
      ……
      可是人一旦越接近真相,就越不愿意知道真相。
      孟南飞等了好几个月,也没听到宇文靖遇刺的消息,分明他已经顺利地把云林安排到了宫中,而且,没人敢怀疑。
      许是宇文靖的魅力,让那少年动摇了?孟南飞如是想。于是他当日叫人送了个包袱进宫,说是云林父母送的,也没人检查。
      云林拆了那包袱,看见了一件血衣。捧着那件血衣,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透过那腥味,竟在脑海中浮现了父母受刑的惨状。
      宇文靖,你杀我父母,我定不能饶你!
      云林指天发誓,定要手刃仇人,他把血衣丢进炭盆,烧了,火苗渐渐窜了起来,好似是幽灵的舞蹈。那火,烧尽了云林的原野。

      帝君宇文靖于十一月底遇刺,刺客正是他数月之前招致的云林。那夜正是星河清明的难得日子,抬头一望,便能看见浩瀚的银河,仿佛丝带一般,将天空分成了两片。这样的天气,似乎和行刺是挂不上什么关系的。
      云林与南宫霖相似有两点,一是容貌,二是畏寒。可宇文靖偏在麟德殿外准备了晚宴,叫上云林。宴会的主客只有两人——宇文靖和云林,其他侍从歌者舞者俱是摆设。
      云林窝在宇文靖的怀里,看着歌舞,有些不大乐意的样子。
      “陛下喜欢这歌舞么?”他拈起一颗话梅,递到宇文靖的嘴边。
      “听这话,你似乎对这歌舞有异议呢。”宇文靖白日为公事所扰,下朝之后,还要面对这这么一个浑身是刺的人,也不知抱的什么想法。
      “我跳得比他们任何一个都好。”云林露出个风情万种的笑容,然后挣脱了宇文靖的怀抱,挑了侍卫的一把剑,开始舞剑。舞剑宇文靖也见过不少,却没见过云林这样子舞剑的,与其说是舞剑,不如说是他在戏耍这一把剑……多的是转身的动作,带出了剑凌厉而清冷的光。
      在那个时刻,宇文靖有个错觉,云林的眼中有杀气,不过那感觉稍纵即逝很快,消失在安乐的宴饮气氛之中。
      至云林飞身冲向自己,将剑穿过自己的心脏时,宇文靖也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是瞳孔霎时撑到最大,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冷汗留下,滴答,落在桌案上。案上的珍馐还热着,可是案后坐着的人,却无福享用这一切了。
      捂着伤口,宇文靖颤巍巍地站了起来。鲜血从胸口涌出,很快就把一件锦衣给染红了。云林握着剑的手因宇文靖的扯动而脱离了剑柄。他的眼中好似一点得手之后的得意也没有,只是呆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自己身为帝王,居然被一个自己完全信任的人给暗算了,宇文靖想到此处,很快纠正了自己的想法——自己对云林根本一无所知,他所了解的是南宫霖啊,是谁利用了云林来骗自己入局呢,只有孟南飞了吧。
      “拿下刺客!”宇文靖命令下去的时候,金吾卫已经把云林给拿下。已有人去传太医了,也已有人去召来三公及三省长官,一切是那么的有条不紊,好似有人从开始就将这些事给安排好了。
      宇文靖被人送到麟德殿内,原本是宴饮观礼的宫殿,霎时间气氛变得不同了。太医看了宇文靖的情况,只能勉强止血,心上那么大的窟窿,可不是太医说堵上就能堵上的。宇文靖自南宫霖死后,便再也没有对太医院的人抱过什么希望。
      死生,朝夕事也。
      他的身后还有忠心耿耿的大臣,宇文氏的江山,还不能倒!
      众臣以太师为首,赶来之后,在殿内跪了一地。宇文靖靠着枕头,安排下他的身后事。
      在这个时候,一个在意料之中会来的人——孟南飞也来了。他一身浓紫的衣衫,对宇文靖而言,十分扎眼。
      “这一切,果然是你做的。”
      孟南飞拱手道:“正是微臣所为,不知陛下对云林可曾满意啊。”
      在场的有人回过神来,起身就要跟孟南飞拼命,却被侍卫拦下。宇文靖蓦地瞳孔一缩,知道大事不妙。现在他召来的都是自己的心腹重臣,本想叫他们尽心辅佐舜华的,可是看如今的形势,金吾卫已经被孟南飞控制,这些大臣可能连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何况是舜华呢。
      “你究竟想怎样?”宇文靖大吼,却不小心扯到了伤口,五官纠结到了一处。
      “只是来告诉你,你自以为固若金汤的江山,已经差不多握在我的手上罢了。”
      本来孟南飞可以等着宇文靖留下遗言再出现控制大局的,可是他偏偏很想看见宇文靖无力回天张皇失措的样子,如此便明目张胆地出现在了麟德殿的大殿内。
      两个人的对决,终于有了高下之分,孟南飞笑,宇文靖亦是笑。
      “你以为天下尽在你的掌握之中,所以对昭王府也放宽了戒心吧,我可告诉你,即便是你严密监视我,我也自有办法把你从皇位之上拉下来!”孟南飞看着被金吾卫团团围住的大臣以及面色苍白的宇文靖,一时话也多了。
      “你……”
      “我会让云林去陪你的,放心。”
      “你利用了霖,朕定会叫你生不如死。”即便到了这样的处境,宇文靖还是并不太在意。
      说完了这句话,宇文靖按下了床头的机关。忽然床板打开,宇文靖掉了进去,然后关上。在场的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宇文靖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孟南飞没想到在这种地方竟然还有逃生的暗道,他命人砸开床板,却发现床板是下面是精钢所制,一般的刀剑根本弄不开,而刚才的机关,竟随着宇文靖的消失而成了一个谜。
      床下是一个斜坡,宇文靖沿着斜坡滚到了密室的底部。因为运动过激,他胸前的伤口又被染红了。他知道自己已然活不了多久了,可是他不能容许江山落在孟南飞的手里,叫舜华成了孟南飞的傀儡。
      皇宫密室,一向是不为人知的,只有历代的君王代代相传这个秘密。这样的密室,在大明宫内还有两处,在密室之内,有必要的伤药食物和水,当然也可以由此逃走,不过宇文靖已然没这个精力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孟南飞逼宫之事发了出去,幸好,他没有把杨书年召来,而杨书年的手上,还握有足以湮灭孟南飞的兵力。密室之中为了方便传递信息,有专门将信息传递到宫外的装置,他写好了他此生最后的旨意,将它塞进了一个竹筒,投到了密室之中的一股水流之中,那股水流,会带着他的旨意,去往一个地方,而那个地方,会将他的旨意昭告天下。
      孟南飞即便已经控制了皇宫,他也别想将整个西京复杂的势力,归为自己所用。
      密旨中说,孟南飞逼宫,企图控制天下,定要将此人羽翼除去,但是可以留其性命。另外宇文靖还说了一句,找到萧亦风,让他辅佐天下。
      心口的阵痛越来越频繁,宇文靖再也坐不住了。
      他这辈子最为狼狈可能便是此刻了——
      躺成大字型,与地面紧贴,慢慢地等待着死亡。
      还有很多事不知道,他确实很不甘心,可是迷糊之中,他听见了有人唤他,那个声音,即便隔世,他也不会忘。
      “霖,你肯来听我解释了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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