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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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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宇文靖的放纵,昭王府即便只是一方之王,还是变得难以控制,宇文靖想要收回权力,却发现有些困难。他们之间的对决,或许该开始了。
天启二年,昭王孟南飞发动政变,矛头直指帝君宇文靖,朝中大臣多不表态,似乎有意等着这两人决一死战。确实,那一年宇文靖对朝野的铁血手段,让大臣们缄口。可是不表态或许是在等宇文靖改变政策吧。
没人知道孟南飞哪里来的自信,如果他是皇室中人,或许还可以拼这么一回,可是即便昭王府势力再大,不成功便成仁真的值得么?
离开兖州之前,南宫雪对他说过一番话。那是在昭王府阿雪的房中,她坐在梳妆台前,他站在她身后。
“希望我这一条后路,你用不到,你的江山你自己坐吧,等事情结束,我要走。”阿雪一身素色,自从知道叶离死了以后,她就一直这副打扮了,不施粉黛,只着素衫,好似是她心灰意冷的心一般颜色——灰白。
“阿雪,你可以现在走,我把休书给你。你是自由之身,你我之间,不再有牵连,任何牵连。”孟南飞一动不动地盯着南宫雪,说到。
或许是对这句话有所触动,她转过身来面对着孟南飞说:“不必了,帮你,无非是为了兄长的遗愿,我不想违背他。你现在让我走,我又能去哪里呢?”
他们之间的关系,似乎不曾这么疏远过。孟南飞仰天笑了笑,说了句“也罢”,便退出了南宫雪的闺房。
她可能这辈子也不懂,江山权力对于一个人的诱惑有多么大。不论是为了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后想要江山,还不是因为私心,哪里有什么全身心为民的皇帝啊。尧舜,不过是传说罢了,真假还尚待考证呢。
那件事之后不久,孟南飞就偷偷去了西京,许是起事在即,要去安排安排了吧。
孟南飞所作所为虽然骇人,但是还没有动摇国本,军权还在杨书年的手里,而杨书年是先帝亲自给宇文靖栽培的,忠心得不能再忠心了,孟南飞此为,不过是投石湖中,只能掀起波澜,而不能整整改变湖水罢了。
所谓政变,是孟南飞请旨限制军权,让三省能够有更大的权力,并且加强藩王权力,加强地方统治,如宇文靖不答应,他就要推翻了他。
在那一刻,宇文靖的朱笔忽然批不下去了,孟南飞的奏折刁钻,分明是料定了自己因为南宫霖不会对他重判啊,要是孟南飞死了,霖唯一的妹妹怎么办?自己一生都辜负了霖,怎么能连他最后一个要求,也做不到。
宇文靖眉头深锁,看着那份奏折。
怎么着也弄不出个两全其美的计策,宇文靖就把事情丢给了中书省的尚书了,不过中书尚书那老家伙当天就上了折子说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还请乞骸骨,告老还乡,宇文靖亲自跑到老头子府上说了番语重心长的话才算作罢。
自己的事,推给别人,总像是在丢烫手山芋一般。这种时候他会想起一个人就是萧亦风,不过萧郎君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种事,早早跑路,现在也不知身在何方,真是明智之举。
那一份奏折就搁置在那里,一直没有批示。
孟南飞这时倒是不着急,去了一趟庐山,可是回来之后,却变了个人似的。
孟南飞父母双全,可是家庭却不大和美,自从小时候撞见父亲打了母亲,母亲失踪,对外宣称其病逝,他一生的轨迹,似乎也偏离了自己最初的想法。
关于情,孟南飞一直以为父母那般的就算是情,可是那所谓的情却尽数被毁在自己的面前。父母结合的理由算是荒唐,只因为,母亲长得像父亲之前喜欢的那个女子。本来也该是维持着相敬如宾的关系,可是身为女子,总是受不了夫君的心中存着别人的,偶尔的抱怨,本也无意,却终有一天全部爆发,再也无法掩饰。
母亲不知所踪,孟南飞却不知她究竟去往何方了,府中知道原委的人一个个被遣送出府,他几番追查才从人口中知道,他的母亲看破红尘,抛家弃子入了一所道观。可是那道观在什么地方,竟是无人知晓。
托人多方查探,才知她在回到了故乡,去了庐山一处道观,可是,孟南飞亲自去求见的时候,却被关在了山门之外。
母亲说,自己和父亲,必然是一路货色,不见也罢。
原来恨可以让人忘记血液的羁绊,孟南飞杵在那里,直到日落,倒也不是为了打动他的母亲。此举倒是有了意外的收获,天色完全变暗之前,有个小道姑悄悄地打开门送了一方手绢出来,上面有四个晦涩的字谜,对孟南飞来说很好猜,拼起来一个词——身败名裂。他的母亲,要他的父亲身败名裂。
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感情啊,他至今也不懂。
那时候孟南飞很矛盾,不知如何处事,回了一趟泰山,刚好他师父没有远游,问了他如何左右一个人,归云真人说:“站在最高处便可。”
那句话他琢磨了很久很久,最高处肯定是权力的最高处,是指——皇位。
到他登上帝位,或许他可以强令母亲还俗,叫她刮目相看。因为到那时,他就可以左右规则,而不是被规则左右。
于是他的心里下了那么一个决心,他的野心渐渐的被他父亲孟远发现,孟远却笑而不语,默认了儿子的野心。其实,他不过是看到了表面罢了。
孟南飞这一次去见他的母亲,不过是希望能以儿子的身份再去见他母亲一面,可是到了那个道观问起母亲的道号,却被告知,她已经西去多年。
似乎多年的辛劳,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那种心情,很难言说,真的,很难。
母亲的娘家也算是大户,没想到死了以后竟然只是草草掩埋,墓地周围长了草,没人整理,墓碑上也爬满了藤蔓。撩开藤蔓,才见到墓碑上的字——忘忧,多么好听的道号啊,也是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词。
藤蔓上有刺,扎进肉里生疼,可是孟南飞却紧紧握着藤蔓,恨不得上面的刺,能将他扎穿。
回到道观之后,孟南飞问那个为他开门的人他的母亲可曾留下什么遗言,可是她却摇头说没有……道观主人刚巧经过门口,约莫听到了几句话,说是他的母亲在那几年经常说一句话,好像是凡事只能错过,不能放过,也不知话中深意是什么。
事到如今,他业已骑虎难下,如今放手,宇文靖不过是当他一时蛰伏,下次定会撼动国体,搅个乾坤色变吧。
孟南飞告别了那个道观的主人,往庐山山下走去。庐山一片曼妙风光,尽数隐没在浩瀚的云海之中,山峰若隐若现,更加增加了让人看清的执念。他望着浩瀚的云海,看着那逐渐升起的太阳透过云海折射出来的光,便觉得,自己像是逐日的夸父,明知遥不可及,却还要做。
回兖州浪费了不少时日,他所安排的人也快好了。
一切只等着宇文靖上钩了。
对于现在的宇文靖而言,他几乎是固若金汤的,可是孟南飞知道他的死穴,而那个死穴,刚好孟南飞还很熟悉。虽然宇文靖现在坐拥江山,可是又有什么用呢。
十月,孟南飞与家臣歃血为盟,决心一荣俱荣,一死俱死,昭王府众人已经同西京部分势力里应外合,只等着孟南飞所安排的事情的发生。虽然杨书年是辅国大将军,可是还管不到西京的金吾卫,金吾卫的直接调派的权力,竟已经握在了孟南飞的手上了,也不知是对那金吾卫的长官,灌了什么迷汤。
表面上风平浪静的朝廷,实际上已经不知不觉之间被瓜分成了三派。一派忠君,一派附庸昭王府,另一派观望,不论是谁胜谁负都与自己无关。
一朝臣子,能有如此反应,却也因为宇文靖过于雷厉风行,触动了他们的利益,因而,不得不铤而走险。像是宇文靖五月初颁行的律法,官员及官员家属不得购置超过千亩的田产、百亩的房产,这点就已经让大臣不满了,再加上下级官员可以举报上级不轨之行,虽让下士看见了上位的机会,可是更让一些行为不端的朝臣觉得命若琴弦。
不过几月,人心居然涣散至此,孟南飞没想到,宇文靖更没想到。
那次,孟南飞见到了他安排的那个人,忽然露出了一个让人难以置信的笑容,那少年吓了一跳,惶恐地望着孟南飞。
孟南飞大袖一甩,说道:“看你如此,本王安排的事,怎能做到?”
听到昭王否定自己,那少年定了定心性说道:“云林定当幸不辱命,昭王大可不必担心。”
那坚定的眼神,还真像啊,孟南飞心中感慨,面上却不动声色。
“好,本王信你,便是为了双亲的血仇,你也该去手刃了宇文靖这个昏君。”一时之间,孟南飞觉得这种话,不像是自己能说出来的,不过既然说出来了,也必然是自己的想法吧。
“嗯。”名为云林的少年抿了抿嘴,把深深的仇恨埋进心里,只等着明日去西京,去刺杀宇文靖。
他没有想过昭王孟南飞为什么安排他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去刺杀帝君,只是心中有仇恨,所以于外事不再关心,也便没有考虑过这件事。说起这云林的外貌,可谓是倾国倾城,现在还未长开就那么一副样子,也不知大了会如何,会像霖么?孟南飞盯着这似南宫霖的面容,心底忽然觉得霖死得十分不值得。
霖不该用性命换了自己的一世安乐,因为宇文靖很快连他自己的性命也保不住了,一切应该反过来才对啊。
叹了一口气之后,孟南飞支开所有的护卫,自己往昭王府外走去。
如今,他只手遮天,还怕些什么呢?
……
当日,南宫雪于府内看见了一个与兄长有八九分相似的少年,约十五六的年纪,眼中却都是绝望和杀意。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两种情绪可以在一双眼睛中看见,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定然是她现在的夫君孟南飞所安排。中间有什么关系,她实在想弄明白。
午膳之后,她换了轻装,放下了挽起的妇人发髻,恢复了当初未嫁女时的妆扮,一身缁衣,那样降临到了云林的房间门口。孟南飞为了让云林安心,不曾在他门口设下守卫,倒是给阿雪省了不少事。
“笃笃——”
云林心头一颤,是敲门的声音,知道明天就要踏上去西京的旅程去刺杀宇文靖,他的心里既兴奋又害怕。这时忽然响起的敲门声,是谁?
犹豫了一会儿,云林走到了门口,问了句是谁,没有回答。开了门,却看不见人,他出门去看了看四周,却四下无人,安静得很,想必是自己的错觉吧。
合上门转身想回被窝却发现有个身着灰色衣衫少女打扮的女子坐在自己的床上,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他吓得不敢动,刚想叫人,却见那女子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知为何,自己却消除了喊人的想法。
少年穿着白色中衣,显得身形十分单薄。
“你是狐仙?”云林问她。
阿雪摇头说:“哪里有狐仙穿得那么不起眼的?”
“那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我的房里?”这孩子还真是比兄长单纯得多了,想她兄长十二岁便已经做了太子侍读,心智不知道多成熟,这少年居然还像个孩子似的。
“我是你房中一方墨化成的,郎君莫怕。我只想知道,郎君为什么会在昭王府,一点也不像侍卫或者仆人。”阿雪一只手掩着嘴角,打算逗弄他。
“原来是墨仙啊,在下云林,是昭王府的客人,明日就要告辞,不会打扰墨仙娘子的雅兴吧。”云林傻傻地把能说的都说了,不过却对去西京刺杀宇文靖的事情讳莫如深。阿雪对事情不能把握得很准,问了半天也问不出个什么结果,就讪讪离去了。
推门离开的时候,却被那少年叫住了:“墨仙不是会飞么,怎么还要走门的?”
阿雪忍不住笑了,似乎兄长死后,她不曾笑得如此会心了。她回头对云林说:“我是骗你的,我是昭王府的女眷,有意于你,才来偷偷见你的,可是你呀,明天就走了。”
自己感觉自己的语气,挺像一个深闺怨妇的。
“那我明日就去西京了,也不知有没有命回来见你了。”
云林还是在无意之中,透露了一些极为重要的消息。阿雪于信息的捕捉,极为敏锐,她留了句有缘再见,就溜出了这个院子,回到了自己的房中。
颤抖着写下了“请小心与南宫霖极为相像的人”之后,南宫雪把信纸一卷,招了一只信鸽来,塞进了鸽子腿上的信筒之中,放了出去。
唉,信送出去了之后,阿雪的心里却是一片空白。她仔细审视自己的做法,却是不懂,自己为什么就自然而然觉得孟南飞做的事不轨之事,要偏帮当今的皇帝呢,分明是那个人逼死了兄长啊。
诚然,比感情更加难以割舍的,是道义。
不过,现在的孟南飞已经不是当时的孟南飞了,阿雪的信鸽还没有飞出昭王府就被捉住了,事情很快呈报了孟南飞,他十分气愤。
“阿雪,你究竟对我有什么不满,你当初死活要嫁给我,我也娶了你,你现在却要帮宇文靖,这究竟是为什么,难道是霖为了防我作乱,特地将你安排在我身边的么?”孟南飞说了一串的话,阿雪只是坐在地上,看着木板铺就的地面,一言不发。
孟南飞躬身抓住了阿雪的肩膀,用了不少力气,疼得她都快哭出来了。
“说话啊!”
“我有什么话好说的,是你自己要弑君,为什么找到个不相干却和兄长那么像的人,其他的事我也就忍了,但是这件事我不能忍,我不能容忍兄长作为奸佞被记在史册上,不能容忍你利用帝君对兄长的眷恋,不能容忍你对兄长的污蔑!”阿雪愤怒地瞪着孟南飞,仿佛自己现在不曾落于下风,还如当初把曾经的昭王世子说得无言以对的时候。
“我,又有什么理由为了江山,为了宇文靖,将自己一生的幸福交付?”
“……”那一段话,换来的是孟南飞长久的沉默。
“昭王,要杀便杀吧,反正你我夫妻从来也没什么情分,你如今也要弑君登位,就不需要我这条后路了,快点杀了我啊!”南宫雪终于挣开了孟南飞的双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泪水纵横了一脸,不知为谁而流。
“我也是骑虎难下啊,为何你就不能体会我呢……”孟南飞跪在地上,身子笔直,喃喃。
南宫雪嗤笑:“骑虎难下,我兄长早就为你安排好了结局,你自己却不信,非要争什么天下,都是自找的,哈哈。”
……
那一夜,昭王与王妃发生口角,第二日,孟南飞对外宣称王妃南宫雪已经疯癫,迁至羲和苑静养。那一份没有送出去的报警之信,被撕成碎片,落在泥土之中。那个与南宫霖极为相似的少年,自然也如期被送到了西京。
一切,只等时机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