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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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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某些方面来说,赵怀安并不冷,不只不冷,还很内热。他擅于兵戎相见,江湖人少有的大阵仗之才,便颇具天赋。这也得益于其早年在兵部尚书杨宇轩麾下多年的沙场经验。面对战场的时候,他会双眼发光,专注,冷静,一丝不苟,每一寸都仔细度量,每一分都整齐端正,鲜少出错。这也是一个被朝廷通缉多年却仍利落地手刃一干掌事太监的侠客逍遥法外的资本。
凌雁秋一直觉得他很冷,从第一眼瞧见那一袭白衫一硕长影顶着大漠的烈日逆光行进,就这么觉得。他的眼神似乎总是漫不经心,连对那保命的客栈暗号也不能叫他专注。
曹少钦那一战后凌雁秋焚毁客栈随他出了关,本来故事到这也就完美收尾,却在甫出龙门时两个人就不对盘大吵一架,末了赵怀安只是一脸正直面瘫地落荒而逃,并且这一逃就逃了三年。
凌雁秋一直很后悔当时没有腆着脸皮死缠烂打,以至于那空出来的三年,长到足够让她在百无聊赖之余武功大进。
赵怀安逃跑之后,起先她辗转反侧数月难眠,后来想起在客栈的时候赵怀安曾提过师承华山,又思虑几天,决心寻去华山。她一直怀揣着赵怀安那把笛子,本意是想来日再见赵怀安好拴住他,他是个讲义胜过讲情的人,这笛子三年多的照看之情,怕比她凌雁秋满腔的爱还要更沉些。
再后来,她就真一人一骑上了华山。
华山是赵怀安长大的地方,他师门所属,也是笛子的来处。
在这里凌雁秋知道刻笛子的不是赵怀安,而是十几岁就叛逃下山,一个叫沧海的华山弟子。这个弟子似乎是华山派的忌讳,华山众人本不愿直言,后来还是跟赵怀安交好的一个师弟吐露一二。沧海五岁时就入华山,是上任华山掌门捡来的孩子,十八岁时与一众江湖下九流的妖人结交,闯出些不体面的大祸,本来要处死,至执刑前夕,却莫名其妙失踪,至今杳无音讯。
至于赵怀安下山的原因便复杂些,他本不爱江湖之争,决心归隐,却在一次郊游中偶遇当时的虎威将军杨宇轩,为其心胸心醉神驰,便决意追随投军。
凌雁秋心想她凭着赵怀安好友的身份才打听得这些,但自己怕也是一众华山人士口中的妖人,不觉悻悻不快。临走前那华山弟子把赵怀安来不及带走的几样东西也取了出来,托她来日归还。
告辞下山之后,她在华山脚下盘桓数日,思及笛子的来龙去脉,不由得心惊。这个叫沧海的弟子肯定和赵怀安交情匪浅,自她认识赵怀安始从未看他吹过笛子,可是他却留着这笛子十多年,若不是她强抢怕还继续待在他袖管里不死不休。
凌雁秋不爽地冷哼一声。兴许赵怀安就那么吝啬也说不定呢。
她对着窗子枯坐许久,终于拿出赵怀安一年前落在龙门客栈那套长衫,穿起来转了转。旧衣置了这许久,颜色已经有些显旧,穿上身灰扑扑的,肩膀也宽了些,还有那顶斗笠,边缘磨损得厉害,竹棱子都吐了出来。她怡然自得地整齐,拿起剑走出门。
等凌雁秋再次听到赵怀安的消息,已经是两年之后,一起东厂掌事太监刺杀案的杀人者,身份还与三年前一般无二,还是朝廷在逃通缉犯。凌雁秋欣喜若狂,穿着那长衫沿途跟着斩杀些半大不小的跟班,那人似乎走走停停,总习惯留下些无甚危险的摊子绊住她些时日,但很快又制造新案暴露行踪。
赵怀安走后第三年整,这日,阴霾。
凌雁秋打听到赵怀安刺杀西厂督主雨化田未遂,被堵截至龙门。
她从前大部分时间活在那个孤远大漠的险恶江湖里,对远在天边的朝廷无甚感情,也对宦官专政生灵涂炭漠不关心。这三年一心追着这一位侠客的影子,似乎胸腔终于也慢热地燃起了一腔侠气。
她抬起头,大漠亘古不变的绯色天幕压得人喘不过气,又是一场风暴将至。